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口开完大会的第十天，李光耀在秦淮河码头蹲出了一桩事。
码头装卸工姓陈，叫陈大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扛包扛了十几年。他媳妇姓孙，二十出头，长得有几分姿色，平时在码头边上支个茶水摊子，卖给扛包的苦力们喝。陈大柱疼媳妇，扛包挣的钱全交给她管，自己一个铜板舍不得花。两口子成亲三年，孙氏一直没怀上，陈大柱嘴上不说，心里急，可也没催过——他娘催的时候，他还替他媳妇说话：“急啥？该有的时候就有了。”
今年开春，孙氏忽然怀上了，陈大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扛包的时候都哼小曲。十月怀胎，生下来一个男娃——可娃生下来，陈大柱傻了眼。那娃皮肤黑得跟炭似的，头发卷着，鼻子扁扁的，跟码头边上那些南洋来的黑奴一个模样。
陈大柱抱着娃在码头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把娃往孙氏怀里一塞，一声没吭，扛着包上工去了。工友们问他咋了，他不说话，闷头扛包，扛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连着三天，他一句话没跟孙氏说。
第四天夜里，陈大柱喝了半斤烧酒，拎着把剁骨刀往家走。走到半路被李光耀拦住了——李光耀蹲在他梦里，把他手里的刀夺下来：“陈大柱，你砍了她，你偿命。你爹娘谁养？你值不值？”
陈大柱蹲在梦里“嗷”一嗓子哭出来了：“君上！那娃不是我的！她跟黑奴私通！”
李光耀蹲在他对面：“我知道。我蹲了半个月了，我比你清楚。可你砍了她，你也活不了。你听我说，这事赵大人管了，明天你去找赵大人，把事说清楚，赵大人给你做主。”
陈大柱抹了把泪：“赵大人能咋做主？我媳妇生了个黑娃，全码头都知道了。我陈大柱戴了绿帽子，我以后咋见人？”
“赵大人要杀鸡儆猴。”李光耀拍了拍他肩膀，“你媳妇、黑奴，还有那个娃，赵大人一块儿办。可你得答应我——不动刀，不寻死，明天去找赵大人。”
陈大柱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大柱去了巡抚衙门。赵文远在堂上听他把事说完，又让仵作验了娃的血，验出来的确不是陈大柱的种。赵文远把孙氏传到堂上，孙氏还想嘴硬，赵文远把仵作的验状往她面前一搁：“孙氏，这娃是不是陈大柱的？”
孙氏不说话了。
“你跟谁私通的？”
孙氏低着头，半天才说：“码头上那个黑奴，叫阿卜杜拉的……他老来我茶摊上喝水，一来二去就……”
“陈大柱待你如何？”
孙氏不吭声了。
赵文远一拍惊堂木：“陈大柱扛包养你，挣的钱全交给你管，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背着他跟黑奴私通，生下野种，让陈大柱替你养？你还有没有廉耻？”
孙氏忽然抬起头，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我嫁给他，又不是卖给他。我有我的生育权，我想跟谁生孩子就跟谁生孩子。婚姻不能限制我奔向更好的人——”
赵文远脸黑了。
堂外围观的老百姓“嗡”地炸了。
“这说的什么屁话？”
“陈大柱扛包养她，她跟黑奴生孩子，还说‘奔向更好的人’？”
“这女人疯了！”
赵文远一拍惊堂木：“肃静！”
他站起来，走到孙氏面前：“孙氏，你方才说‘婚姻不能限制你奔向更好的人’。本官问你——你嫁陈大柱的时候，收没收彩礼？”
孙氏低头：“收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陈大柱扛包扛了半年才攒下来。你收了银子，嫁了人，转头跟黑奴私通，生了野种。你管这叫‘奔向更好的人’？那个黑奴给你五两银子了？他扛包养你了？他给你买米买面了？”
孙氏不说话了。
“你吃的穿的，陈大柱挣的。你住的房子，陈大柱租的。你喝茶的摊子，陈大柱给你支的。你拿陈大柱的钱养野汉子，生野种，回头说‘婚姻不能限制你’。本官今天告诉你——婚姻是契约。你收了彩礼，进了陈家的门，你就是陈家的人。你跟别人私通，就是违约。违约要赔，赔不起就拿命赔。”
赵文远回到公案后头，一拍惊堂木：“本案审明——孙氏通奸生野种，败坏门风，浸猪笼。黑奴阿卜杜拉奸淫有夫之妇，浸猪笼。野种溺毙，以正血统。陈大柱无罪，当堂释放，彩礼五两由孙氏娘家退还。”
堂下老百姓齐声叫好。
当天下午，孙氏和黑奴阿卜杜拉被绑了手脚，塞进猪笼，抬到秦淮河边。陈大柱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他娘在旁边抹眼泪，他爹蹲在地上抽烟袋，一言不发。
李光耀蹲在河边的柳树上，看着猪笼抬过来。孙氏在笼子里哭喊：“你们不能这样！我有生育权！你们这是压迫女性——”
赵文远站在河岸上，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孙氏，本官今天杀你，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本官杀你，是因为你背夫通奸、生下野种、让陈大柱替你养别人家的孩子。本官杀你，是因为你不把婚姻当回事，不把陈大柱当人看。你嘴里那套‘生育权’‘奔向更好的人’——你奔向更好的人，陈大柱的钱你咋不还？你拿他的钱养野汉子，你还有脸喊‘压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孙氏不喊了。
猪笼沉下去的时候，秦淮河边的老百姓沉默了。李光耀蹲在柳树上，跟玄甲说：“赵大人这招狠。可你猜怎么着？不狠不行。凤阳府吴寡妇、南京周半城、刘家，赵大人哪个不是先讲理再动刀？可孙氏这案子，讲理讲不通——她嘴里那套‘生育权’‘不婚自由’，全是歪理。歪理讲不通，就只能动刀。”
玄甲伸了伸脖子。
“可光动刀不够。”李光耀从柳树上跳下来，“赵大人今天杀了一个孙氏，明天还有李氏王氏。女社散了，刘家倒了，可那套‘不婚’‘不育’‘穷人不配’的念头还在。老百姓今天看了杀鸡儆猴，怕了，可心里那根刺没拔——男的觉得女的靠不住，女的觉得男的养不起。两边一怄气，婚还是不结，孩子还是不生。赵大人得再想个法子。”
他飘回巡抚衙门，钻进赵文远梦里。赵文远刚判完案子，坐在后堂喝茶。李光耀蹲在他对面：“赵大人，孙氏杀了，黑奴沉了，野种溺了。陈大柱那边，你得去劝劝——他以后还得过日子。”
赵文远放下茶盏：“下官明天去码头找他。”
“还有——光杀不行。孙氏这事，根子在‘不婚’上。男的觉得女的靠不住，女的觉得男的养不起。你得再出个章程——婚姻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管。各府州县设‘婚姻评议所’，由里长、族老、乡绅组成，专管彩礼纠纷、婚约毁约、通奸告状这些事。评议所判了，衙门照着办。老百姓的事老百姓自己管，比衙门硬判管用。”
赵文远想了想：“行。下官明天就出告示——各府州县设婚姻评议所，专管婚约纠纷。评议所判完了，衙门照办。”
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飘到秦淮河边，陈大柱正蹲在码头上抽烟袋，眼睛红红的。李光耀钻进他梦里，蹲在他对面：“陈大柱，媳妇没了，日子还得过。你明天去巡抚衙门，赵大人给你找了个差事——码头官仓的管事，管着进出粮包，一个月二两银子，比你扛包挣得多。”
陈大柱愣了：“君上，我——”
“你什么你？你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扛了十几年包，码头上的事你比谁都熟。官仓管事的差事非你莫属。干好了，攒两年银子，再娶个本分媳妇。这回娶媳妇之前，先去婚姻评议所问清楚——女方要多少彩礼、嫁妆多少、婚后咋过日子，评议所给你评明白了再娶，省得再出这种事。”
陈大柱眼圈红了：“君上，我……我还能娶上媳妇？”
“咋不能？你又不是没力气没手艺。赵大人给你差事，你好好干，攒钱，娶媳妇，生孩子，好好过日子。孙氏那事翻篇了。”
陈大柱把烟袋一磕：“行！君上，我听您的！”
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秦淮河上的月亮正圆。他蹲在柳树上，跟玄甲说：“孙氏这案子办了，老百姓消停了。可赵大人这杀鸡儆猴的法子，不能老用——用多了，老百姓怕衙门，不怕清欢君。清欢君是管冤屈的，不是管杀头的。往后还是得靠托梦、靠评议所、靠老百姓自己管自己。”
玄甲伸了伸脖子。
“行了，”李光耀站起来，“回衙署。赵大人明天还要出婚姻评议所的告示，我得去盯着——评议所里别塞进去几个刘家那样的，把持评议所，专坑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