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敬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跟昨天的拜访不一样了——昨天是客气里带着敷衍，今天是客气里带着刀子。
赵文远让了座，周思敬没坐。他站在户部衙署正堂中间，四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赵大人这衙署，比我的应天府衙门还气派。可气派有什么用？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
赵文远笑了笑：“下官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添置人手。”
“添置人手？”周思敬转过头看他，“赵大人，你在南京添置多少人手，也添置不到周家的人。应天府的钱粮、刑名、驿站、漕运，全是周家的人。你清田要丈量土地，丈量队从哪儿出？从应天府出。应天府谁管？我管。我不给你派人，你拿什么丈量？你亲自扛着尺子下地？”
赵文远没接话。
周思敬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赵大人，我跟你交个底。我周家在南京经营三代，我爹做过应天府丞，我叔做过南直隶巡按，我自己从知县一步步做到知府，在南京干了二十年。南京这地方，地面上谁家有几亩地、谁家有几口人、谁家跟谁家有仇、谁家跟谁家是亲家，我比户部的账本清楚。你清田，清的是谁的田？清的是周家的田、李家的田、南京勋贵的田、卫所的田。你把这些田全清了，南京得有一半人恨你。”
赵文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大人，张首辅的章程，下官不敢违。”
“张首辅？”周思敬笑了一声，“赵大人，张首辅在北京，南京离北京两千里地。张首辅的章程到了南京，先经南直隶巡抚，再经应天府，最后才到你户部右侍郎手里。你在凤阳府清田清得好，是因为凤阳府小，你说了算。南京不一样——南京是陪都，六部衙门全是摆设，可摆设也有摆设的用处。你信不信，你前脚清田，后脚就有人递折子弹劾你？折子递到北京，张首辅看不着——为什么？因为南京的折子得先经南京通政司，通政司的使司姓周，是我堂弟。”
赵文远放下茶盏，看着周思敬，没说话。
周思敬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赵大人，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古以来，改革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商鞅变法，秦国强了，商鞅车裂了。王安石变法，宋朝富了，王安石罢相了。张首辅现在推一条鞭法、推清丈田亩，京城里恨他的人少吗？他在台上，大家不敢动。他要是不在台上了呢？赵大人，你今年四十出头，在官场还有二十年好混。你替张首辅冲锋陷阵，清完了田，得罪了南京一多半的人，回头张首辅一退，你怎么办？南京这帮人能把你生吞了。”
赵文远抬起头，看着周思敬的眼睛。周思敬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得近乎赤裸——他不装了，不演了，把底牌全摊在桌上。你赵文远要么跟我合作，清田的事慢慢来，大家脸上都过得去；要么你硬干，我奉陪，看谁先倒下。
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可我有几句话，也想请周大人听听。”
周思敬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我在凤阳府清田，张永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赵大人，凤阳卫的地你动不得，动了你走不出凤阳府’。后来张永年下了大牢，斩监候。第二，周大人说南京的折子递不到张首辅手里，这话我信。可张首辅的折子递到南京来，周大人拦得住吗？张首辅要是下一道令，让南直隶巡抚亲自督办清田，周大人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周思敬脸上的笑没了。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周思敬面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周大人，你说改革没有好下场——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可商鞅变法之后，秦国统一了天下。王安石变法之后，宋朝多撑了一百五十年。张首辅推行一条鞭法，不管他自己什么下场，这法要是推成了，大明至少再续一百年。我赵文远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我这辈子读圣贤书，横渠四句背了三十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做不到四句，我做一句就行。为生民立命——哪怕只立一个府、一个县，我赵文远这辈子就没白活。”
周思敬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周思敬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客气里带刀子，这回是笑里带着寒意。
“赵大人，好口才。张首辅没看错人。”周思敬拱了拱手，“既然赵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南京这地方，清田清得动清不动，咱们走着瞧。不过赵大人，我提醒你一句——南京的丈量队，你一个也调不动。没有丈量队，你拿什么清田？拿眼珠子量？”
周思敬走了。
赵文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浅浅睡去。
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他对面：“赵大人，周思敬最后那句话是实话——丈量队在他手里攥着，你调不动人，清田就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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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揉了揉眉心：“君上，我方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满什么满？说得挺好。就是有个问题——你光说漂亮话，丈量队的事怎么解决？周思敬不给派人，你总不能真拿眼珠子量。”
赵文远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孙公公。司礼监有人。御马监有禁军。孙隆说了，清田的事他顶着。丈量队不用应天府的人，用司礼监的人——司礼监下头有皇庄，皇庄有管庄的太监和庄头，他们会丈量土地。”
李光耀一拍大腿：“对！周思敬攥着应天府的丈量队，你就绕开他，用太监的人。周思敬管不着司礼监。而且孙隆是冯保的人，周思敬不敢拦司礼监的差事。”
赵文远站起来：“下官这就去找孙公公借人。”
他正要出门，李光耀忽然喊住他：“赵大人，等等。你方才跟周思敬说的那番话——什么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的——你自己信吗？”
赵文远回过头，看着李光耀，认认真真地说：“君上，下官信。下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有一年闹饥荒，下官开仓放粮，被前任知府骂了一顿，说‘你一个县丞有什么资格开仓’。下官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大人，饿死的是老百姓，丢官的是下官。下官不怕丢官，下官怕老百姓饿死。’后来下官被罚了半年俸禄，可老百姓活下来了。”
李光耀看了他一会儿，咧嘴笑了：“行，赵大人，你这个人我没看错。你去借人吧，我今晚去周思敬家转转，看看他背地里在干什么。”
当天下午，赵文远去司礼监找了孙隆。孙隆听完，二话没说，从皇庄调了二十个庄头，外加四十个禁军，归赵文远调遣。孙隆的原话是：“周思敬不给你派人？咱家给你派。咱家的人他敢拦，咱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丈量队有了。
当天晚上，李光耀飘到了周思敬家。周家在城南秦淮河边上，大宅子占了半条街。李光耀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周思敬正在书房里跟一个人说话。李光耀凑近一看，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便服，可腰上挂的玉牌暴露了身份——南直隶巡抚衙门的牌子。
“李春芳？”李光耀眯了眯眼。
周思敬和李春芳对坐着喝茶，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李光耀趴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听见周思敬说：“……张永年倒了，凤阳卫的地全被清了。赵文远下一步就是清南京的田。你我两家加起来三千五百顷，他要全清出来，你我的家底就空了。”
李春芳说：“清田是张首辅的令，咱们硬顶顶不住。得想个法子，让赵文远自己出岔子。”
“什么岔子？”
“他不是靠太监吗？太监在南京是什么名声？咱们找人写折子弹劾孙隆和张琪，说他们勾结清田官、侵吞民田。折子递到北京，冯保压得住一回两回，压不住三回五回。只要有一回递到万历皇帝案头，孙隆和张琪就得收敛。太监一收敛，赵文远就成了光杆侍郎，他拿什么清田？”
李光耀蹲在窗根底下，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要弹劾孙隆？”他眯了眯眼，“这招够狠的。孙隆和张琪一倒，赵文远就没了靠山。赵文远一倒，清田的事就黄了。”
他从周家飘出来，连夜去找了孙隆。孙隆正在司礼监后院听戏，李光耀钻进他梦里的时候，孙隆正梦见自己在台上唱《空城计》。李光耀蹲在他梦里城楼上，冲底下喊：“孙公公！别唱了！有人要弹劾你！”
孙隆一激灵醒了——在梦里醒了。他抬头看见城楼上蹲着个蓝衫少年，吓了一跳：“你谁啊？”
“清欢君，李光耀。赵文远的后台。”李光耀从城楼上跳下来，“孙公公，周思敬和李春芳今晚碰头了，商量着要写折子弹劾你和张琪，说你们勾结清田官、侵吞民田。折子递到北京，冯保压得住一两回，压不住三五回。你打算怎么办？”
孙隆脸上的笑没了。他想了想，忽然又笑了：“咱家怎么办？咱家先写折子。咱家的折子怎么写？写周思敬和李春芳抗拒清田、阻挠国策。咱家是冯保的人，冯保的折子递到万历皇帝案头，万历皇帝看不着——为什么？因为冯保先看。冯保看了咱家的折子，再看了周思敬的折子，你猜冯保先信谁？”
李光耀咧嘴一笑：“孙公公，你果然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脑子好使。”
孙隆摆了摆手：“行了，咱家明天就写折子，先下手为强。你回去告诉赵大人——清田的事别停，接着清。周思敬和李春芳的折子递不到北京，咱家的折子已经递到冯保案头了。冯保看了咱家的折子，再看了他俩的折子，你猜冯保是先办他俩，还是先办咱家？”
李光耀从孙隆梦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飘回户部衙署，赵文远正对着南京的田亩册子发愁。李光耀把昨晚的事一说，赵文远愣了半天。
“孙公公要先下手为强？”
“对。你接着清田，折子的事他顶着。周思敬和李春芳的折子还没递出去，孙隆的折子已经递到冯保手里了。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所有折子先经他的手。他看了孙隆的折子，再看周思敬的折子——你说他先办谁？”
赵文远苦笑：“君上，这南京官场怎么跟打仗似的？”
“本来就是打仗。你在凤阳府办的是地方豪族，南京办的是朝廷大员。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南直隶巡抚、一个应天府知府——这仗不打怎么赢？”
赵文远深吸一口气，把田亩册子翻开：“行，下官接着清田。明天丈量队就出发，先从周家那两千顷开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