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队出发那天，赵文远起了个大早。
他从司礼监借来的二十个庄头、四十个禁军，再加上户部衙署里那两个耳聋眼花的老书吏，凑了六十多号人，扛着丈量绳、标杆、算盘、册子，浩浩荡荡往城南周家的田庄开去。赵文远骑着马走在前头，心里头还挺踏实——有孙隆的人撑着，周思敬总不敢明着拦。
结果他刚出城门，就看见官道边上乌泱泱站了一排女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穿一身靛蓝布衫，手里攥着根擀面杖，往路中间一杵，扯着嗓子喊：“站住！你们这帮阉狗，想往哪儿走？”
赵文远勒住马，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丈量队也停了，二十个庄头面面相觑，四十个禁军把手按在刀柄上，等赵文远发话。
赵文远还没开口，那胖妇人又喊上了：“姐妹们，都过来！这帮阉狗要量咱们的地！量完了地就归他们了！咱们的地，咱们自己说了算！”
官道两旁呼啦啦涌出来三四十个女人，有老有少，有拿擀面杖的，有拿扫帚的，有拿烧火棍的，把丈量队围了个半圈。赵文远扫了一眼，认出来里头有几个眼熟的——周桂芬的远房侄媳妇、柳家闺女的姑妈、刘木匠他媳妇的表姐。全是女社的人，一个领头的不在，可组织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背后有人排好了阵型。
“赵大人，”打头那胖妇人往前走了一步，擀面杖往地上一戳，“我叫马三娘，城南马家豆腐坊的。我问你，你量我们的地，问过我们没有？”
赵文远耐着性子：“马三娘，这是朝廷的令，清丈隐匿田亩，不是量你们家的地。你们家的地要是在册，量完了还是你们家的。”
“在册？”马三娘冷笑一声，“在册的田交多少税，不在册的交多少税，你们心里头清楚！量完了地，税一涨，我们吃什么？你们这帮当官的，就知道刮老百姓的油水！”
后头几个女人跟着喊：“对！刮油水！”
“阉狗没一个好东西！”
“跟着阉狗干活的也不是好东西！”
赵文远身后的庄头们脸色变了。这些庄头虽然是太监手底下的人，可干的都是正经差事，平时在皇庄管管收租、看看庄稼，被人指着鼻子骂“阉狗”，有几个年轻庄头攥了拳头。
赵文远压了压手：“马三娘，你们要是对清丈有疑问，可以去户部递状子，本官按程序答复。但今天这地，必须量。”
马三娘把擀面杖一挥：“量？我看谁敢量！姐妹们，把绳子给他们扯了！”
三四十个女人一拥而上，扯丈量绳的扯绳子，推标杆的推标杆，有个年轻媳妇直接往地上一躺，把标杆压住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了！要打死人了！”
赵文远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瘦高个，颧骨突出，穿一件碎花布衫，指着丈量队里一个年轻庄头就喊：“就是他！上个月他在城南巷子里堵我，把我拖进柴房里强暴了！我认得他这张脸！”
那庄头愣住了：“我？我上个月就没来过城南——”
“就是你！你化成灰我也认得！”那媳妇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我的清白啊——被这个阉狗手底下的人毁了啊——我不活了——”
赵文远脸黑了。他认得这个媳妇——马三娘的弟媳妇，姓刘，男人在周家田庄上当佃户。上个月根本没出过什么事，这姓刘的媳妇是现编的词儿。
可其他女人不管真假，一听“强暴”，立马炸了锅，围上来就要揪那庄头的领子。四十个禁军赶紧上前拦，推搡间马三娘手里的擀面杖“啪”地砸在一个禁军脑门上，那禁军“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赵文远正要发作，那姓刘的媳妇忽然又指着庄头旁边一个瘦高个喊：“还有他！他上回在城门口摸我屁股！我骂他，他还笑！”
瘦高个庄头脸都绿了：“我？我上回进城门口是半个月前，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你摸都摸了还装！”姓刘的媳妇又哭又骂，“你们这帮阉狗底下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告到衙门去，让赵大人给民女做主！”
赵文远身后的孙隆派来的庄头领队姓周，四十来岁，是个老成人，这时候凑到赵文远耳边，压低声音说：“赵大人，这俩被诬告的，是咱司礼监的人。一个姓李，一个姓王，都是皇庄上的庄头。”
赵文远问：“他们真没干过？”
周庄头摇头：“大人，这俩都是——都是咱司礼监净过身的。您明白吧？”
赵文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净过身，就是太监。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人，上上下下除了几个头头是太监，底下干活的庄头、禁军、书吏，正常男人也有，可偏偏今天派来的这俩被诬告的，是净过身的。
赵文远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古怪。他看了看那姓刘的媳妇，又看了看被诬告的俩庄头，忽然不急着生气了，反而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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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娘，”赵文远下了马，走到马三娘面前，“你弟媳妇告的这两个人——你确定他们上个月在城南堵过她？”
马三娘梗着脖子：“确定！我弟媳妇从来不撒谎！”
“那好。”赵文远回头喊了一声，“李庄头，王庄头，你们俩过来，把裤子脱了。”
俩庄头脸涨得通红：“大人——”
“脱。”赵文远的声音不容置疑，“当着大家的面，把裤子脱了。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刘家的媳妇，是怎么被‘强暴’的。”
姓刘的媳妇愣了：“你、你什么意思？”
赵文远没理她，冲俩庄头点了点头。俩庄头咬咬牙，然后，往下一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官道上一片死寂。
马三娘张着嘴，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姓刘的媳妇瞪着眼，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后头那三四十个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傻了。
“看清楚了？”赵文远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二位，是司礼监的人，净过身的。你们说他们强暴女人——怎么强暴？拿什么强暴？你们给本官演示演示？”
姓刘的媳妇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捂着脸就往人群后头钻。马三娘想溜，被赵文远一把拽住了胳膊：“马三娘，你别走。你弟媳妇当众诬告朝廷命官，按大明律，诬告反坐。她跑得了，你跑不了——是你带的头。”
马三娘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赵、赵大人——民妇糊涂——民妇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马三娘嘴张了张，没敢说。赵文远也不逼她，只冲后头一挥手：“来人，马三娘和那姓刘的媳妇带回衙门。剩下的——该干嘛干嘛去，谁再拦着丈量队，一块儿带走。”
女人们一哄而散。
丈量队接着往前走。赵文远骑在马上，有点打盹，李光耀有机会入梦，李光耀蹲在他马鞍后头，笑得直打跌。
“赵大人，你看见马三娘那张脸没有？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文远哭笑不得：“君上，这事要是传出去——‘应天府丈量队当众脱裤验身’——下官这脸往哪儿搁？”
“搁哪儿？搁清欢庙供桌上！老百姓知道了只会笑马三娘和那姓刘的媳妇——‘让你们诬告，踢铁板上了吧’！这脸丢的是她们，不是你。”李光耀拍了拍他肩膀，“不过赵大人，今天这事没完。马三娘是周思敬派来的，她不敢说，可周思敬肯定还有后手。你今天当众扒了那俩庄头的裤子，女社的套路就破了——她们以后诬告人之前，得先想想对方是不是太监。可周思敬不会只使这一招。他还有别的。”
赵文远皱眉：“什么招？”
“不知道。但丈量队今天出了城，就得接着量。周思敬拦不住丈量，就会在别处使绊子——比如让佃户不配合，比如让里长不签字，比如让粮长不交册。赵大人，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赵文远深吸一口气：“行，下官慢慢量。一亩一亩量，一家一家清。量到周思敬服软为止。”
当天晚上，李光耀飘回户部衙署，钻进赵文远梦里。赵文远正梦见自己在城南田庄上量地，量一亩周思敬派一拨人来闹，闹完了他又去量，量一亩又来一拨——没完没了。李光耀蹲在他梦里的田埂上，冲他喊：“赵大人，别光量周家的地——先量无主地！无主地量出来分给老百姓，老百姓得了地，自然站你这边。周家的地往后放，等老百姓都站你这边了，周家不敢闹了，再量他的。”
赵文远一拍大腿：“对！先量无主荒地，分给无地百姓！”
第二天一早，赵文远改了章程——丈量队从城北荒滩开始量。那片荒滩是早年发大水冲出来的，几十里地没人要，野草长得比人高。丈量队量了一天，量出三千多亩无主荒地。赵文远当众宣布：荒地按户分给无地百姓，每户十亩，三年免赋。
消息传出去，城北的穷老百姓扛着锄头就往荒滩跑，抢着开荒。马三娘第二天又来闹，这回她还没开口，旁边开荒的老百姓先骂上了：“马三娘你滚远点！我们刚分了地，你又来闹！再闹我们告你抢地！”
马三娘灰溜溜走了。
李光耀蹲在荒滩边上的柳树上，看着底下老百姓挥着锄头开荒，跟玄甲说：“你看，赵大人脑子好使。先给老百姓甜头，老百姓站他这边，周思敬再闹就是跟老百姓作对。这招叫——叫什么来着？”
玄甲伸了伸脖子。
“叫‘农村包围城市’。”李光耀自己编了个词儿，“行了，回衙署。今晚得去周思敬家再蹲一宿——我总觉得他还有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