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到南京那天，是个阴天。
他抱着三龟一鳅飘过应天府城墙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南京城比亳州府大了十倍不止，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街市上人头攒动，绸缎庄、药铺、粮行、茶馆一家挨一家，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可李光耀越看越觉得不对味——街面上走着的男人，比凤阳府还怂。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墙根溜，见了女人就低头绕道，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好家伙，凤阳府是缩着走，南京府是爬着走。”李光耀咂了咂嘴。
他先去了趟应天府衙门口的告示栏。告示栏上贴了十几张纸，有招亲的、有告状的、有女社发的“姐妹互助”启事。李光耀凑近一看，女社启事上写着——“南京女社，替姐妹做主。凡婚姻纠纷、婆媳不和、夫妻矛盾，本社一概受理。不收分文，仗义执言。社址：秦淮河畔乌衣巷口。”
“又是女社。”李光耀记下地址，又看了看旁边一张告示，是个男人写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小人张狗儿，南京粮仓守役，娶妻王氏。王氏过门三月，将小人家中积蓄二百两尽数卷走，又逼小人将家中田产房屋过户与她。小人稍有不从，她便回娘家叫来女社一帮人，堵门叫骂，说小人家暴。小人实在没法活了，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告示底下被人批了一行字，墨迹很新，写的是“活该，谁让你娶媳妇”。
李光耀把告示上的内容记下来，转头去找张狗儿家。张狗儿住在城南仓巷，离粮仓不远，一间小院，两间瓦房，看着还算齐整。李光耀从门缝钻进去的时候，张狗儿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破碗发呆。他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得刺耳：“张狗儿！你蹲院子里挺尸呢？饭做了没有？衣裳洗了没有？我嫁到你家来是当少奶奶的，不是给你当老妈子的！”
张狗儿闷声应了一句：“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你让我自己盛？你娶我回来干什么的？我告诉你张狗儿，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这就去女社叫人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狗儿不吭声了，低着头继续对着一堆破碗发呆。
李光耀在他家蹲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张狗儿他媳妇王氏出门了，穿得花枝招展，脸上抹着粉，手里攥着个钱袋子。李光耀跟了她一路，看她进了乌衣巷口一间大宅子。宅子门口挂着块匾，上书“南京女社”四个字，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见了王氏就笑：“王嫂子来了？吴大姐正等你呢。”
李光耀跟着王氏进了宅子。里头是个大院子，正堂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比凤阳府的吴寡妇还气派。旁边围了七八个女人，有年轻媳妇，有中年婆子，叽叽喳喳说着话。王氏进去就哭：“吴大姐，张狗儿那个窝囊废，今天又跟我甩脸子！我让他给我洗脚他都不肯！”
那叫吴大姐的妇人笑了：“他不肯？那好办。你回去就闹，闹到他肯为止。他要是敢还嘴，你就说他骂你，去衙门告他家暴。他一个粮仓守役，丢了差事就啥也没了，他不敢跟你硬顶。”
王氏破涕为笑：“还是吴大姐有办法。”
李光耀蹲在房梁上，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在女社蹲了两天，发现这里的生意比凤阳府还红火——每天来交银子求“做主”的女人排着队，吴大姐收银子收到手软。而且南京女社有个凤阳府没有的“特色”——她们跟秦淮河上的画舫有勾连。画舫上有什么？有黑奴。南京城是陪都，各国使节、商人云集，有些南洋来的黑皮肤奴仆，在画舫上做苦力。女社的年轻姑娘们，白天在女社学“怎么拿捏男人”，晚上去画舫上找黑奴玩耍——白玩，不用给钱，因为黑奴不敢要。玩够了，回头找个老实人嫁了，彩礼张口就是五六十两，嫁过去以后打骂公婆、不干活，把男人家的银子掏干净了，再闹和离，分走一半家产，拍拍屁股走人。
“这他妈比抢钱还快。”李光耀蹲在画舫顶棚上，看着底下一个姑娘搂着黑奴的脖子笑，心里头一阵恶心。
他又去查了张狗儿那个案子。张狗儿是南京粮仓的守役，管着粮仓的钥匙，月俸不多但胜在稳定。他媳妇王氏嫁过来之前，在女社“培训”了三个月，嫁过来之后把张狗儿攒了十年的二百两银子全卷走了，又逼着张狗儿把家里的田产房屋过户给她。张狗儿不肯，王氏就叫了女社的人堵门骂了三天，张狗儿扛不住，把田产过户了。过户完了，王氏又盯上了粮仓——她让张狗儿把粮仓的存粮偷出来卖，张狗儿不敢，王氏就说他“没本事”，闹着要和离，条件是要分走张狗儿名下所有田产房屋，外加粮仓的一半存粮。
“粮仓的一半存粮？”李光耀蹲在张狗儿家房梁上，琢磨了一会儿，“粮仓是官仓，存粮是朝廷的，她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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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夜里钻进张狗儿梦里问了一嘴。张狗儿在梦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君上，那粮仓的存粮，是她让我偷出来卖了二百石，钱她拿走了，账还挂在仓里。她要是跟我和离，让我分她一半存粮，我拿什么分？我只能去偷！偷了就是死罪！她这是逼我死啊！”
李光耀从张狗儿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又在南京蹲了三天，摸清了女社的后台——吴大姐的宅子后头，有一间密室，密室里存着账本和往来信件。李光耀钻进去翻了翻，发现吴大姐每个月都往两个地方送银子——一个是南京户部衙门，收银子的人姓周，是户部尚书的幕僚；另一个是南直隶按察使衙门，收银子的人姓赵，是按察使的小舅子。
“户部尚书，按察使。”李光耀把账本上的名字记下来，“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刑名。一个控制粮仓，一个控制官司。女社在南京闹事，告状告到按察使衙门，按察使偏袒女方；粮仓的粮食被偷出去卖了，户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合着是一条龙啊。”
他连夜飘回凤阳府，把账本和信件的内容跟赵文远说了。赵文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君上，户部尚书是正二品，按察使是正三品。我一个正四品知府，办不动他们。”
“办不动他们，那就往上递。”李光耀蹲在公案上，把账本往赵文远面前一推，“张首辅正愁清田推不动，你给他送个现成的——南京户部尚书勾结女社，利用婚姻诈骗侵吞民财，侵吞的银子转手买田置地，隐匿田产不交税。按察使包庇女社，压案不审，收受贿赂。这两条递上去，张首辅不办他们才怪。”
赵文远想了想：“递是可以递，可递上去之前，得先把张狗儿的案子办了。张狗儿是粮仓守役，他媳妇王氏逼他偷粮，这是铁证。把王氏办了，吴大姐就露出来了。吴大姐一露，户部尚书和按察使就跑不掉。”
“行。”李光耀点头，“你办王氏，我去办吴大姐。分头行动。”
当天夜里，李光耀钻进了吴大姐的梦里。吴大姐梦见自己坐在女社正堂上数银子，忽然对面椅子上坐了个蓝衫少年，托着腮帮子看她。
“吴大姐，生意兴隆啊。”
吴大姐一激灵：“你、你是谁？”
“清欢君，李光耀。凤阳府吴寡妇的表妹还是表姐来着？我记不清了，反正你们都是‘吴大姐’。”李光耀摆了摆手，“我来跟你说个事——你账本上那些银子，户部周幕僚和按察使赵小舅子，各分了几成？”
吴大姐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别装了。你密室里的账本我翻过了，信我也看了。”李光耀蹲在椅子上，“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上堂作证，把户部尚书和按察使怎么收你银子、怎么包庇你的事全说了。你是受人指使的，从轻发落。第二条，我让赵大人把账本往张首辅那儿一递，张首辅派人来查，查实了你是主犯，抄家流放。你自己挑。”
吴大姐哆嗦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嗓子：“我后头有人！你动我，户部尚书饶不了你！”
“户部尚书？”李光耀笑了，“吴大姐，你猜张首辅清田清到南京来的时候，是先清户部尚书的地，还是先办你？”
吴大姐不喊了。
第二天，赵文远在凤阳府衙异地开堂，审张狗儿告王氏骗婚讹财一案。王氏还想闹，赵文远把张狗儿的口供、粮仓的存粮账、女社的账本往案上一拍：“王氏，你逼张狗儿偷粮二百石，钱你拿了，账还挂在仓里。按大明律，盗官粮二百石，斩！你是主谋，张狗儿是从犯。你要是不认，本官这就判你斩刑。”
王氏瘫在地上，当场就招了。
案子审完，赵文远把女社的账本誊抄了一份，连着自己的奏折，派快马递往京城。奏折上写——“南京户部尚书周某，纵容幕僚收受女社贿赂，包庇婚姻诈骗，致使粮仓亏空、民财被侵。南直隶按察使赵某，收受贿赂，压案不审。臣请旨查办。”
奏折递出去半个月，京城来了回文——张首辅亲笔批了四个字：“着即严查。”底下附了一行小字：“赵文远升南京户部右侍郎，兼理清田事。”
赵文远拿着回文，愣了半天。李光耀蹲在他公案上，咧嘴一笑：“赵大人，又升了。从四品知府升正三品侍郎，连升两级。”
赵文远苦笑：“君上，这升得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张首辅等着你清南京的田呢。户部右侍郎管钱粮，正好清田。”李光耀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愣着了。南京这潭水比凤阳浑多了——户部尚书要办，按察使要办，吴大姐要办，王氏要办，还有那个跟黑奴玩耍骗彩礼的，一个一个来。”
他飘出应天府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秦淮河两岸的灯亮起来了，画舫上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李光耀蹲在河边的石栏上，看着水面上那些画舫的倒影，忽然跟玄甲说：“你说这些姑娘，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画舫上找黑奴玩，玩够了再骗老实人——图什么？”
玄甲伸了伸脖子。
“图钱呗。”李光耀自问自答，“可钱到手了，日子就过好了？张狗儿他媳妇王氏，卷了二百两银子，分了田产房屋，可她男人差点被逼死。她拿着那些银子，夜里睡得着觉吗？”
玄甲缩了缩脖子。
“睡不着。”李光耀替它答了，“心里头有愧的人，银子再多也睡不踏实。等我把南京这摊子事办干净了，让她们都知道——银子不是这么挣的，日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他站起来，往城南仓巷飘：“先去看看张狗儿。案子结了，他媳妇要蹲大牢，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我得托梦让沈青萝她爹给他寄点药——他那个胃病，再拖下去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