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被枷号示众的第三天，李光耀发现了一件怪事。
城东周家布铺的账本被人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周桂芬在牢里听说这事，急得直跺脚，可枷号没满，她出不去。李光耀飘到周家布铺后头看了看，灰堆里扒拉出半片没烧尽的纸角，上头写着“城东三十顷”“城西二十顷”“凤阳卫千户张”几个字。
“凤阳卫千户？”李光耀捏着那片纸角，蹲在周家后院的墙头上琢磨，“周桂芬一个布铺老板娘，跟凤阳卫千户扯什么关系？”
他把纸角揣怀里，又去了趟城东周家老宅。周桂芬的婆婆还在老宅住着，七十多了，耳聋眼花，李光耀钻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翻了翻老太太床头的小匣子，里头除了几两碎银，还有一张泛黄的地契——城东三十亩水浇地，立契人写的是“周门张氏”，底下盖着凤阳卫千户所的印。
“好家伙。”李光耀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周桂芬名下有三十亩地，地契上盖的是卫所的印。卫所的地是军屯，按理说不能买卖，她怎么弄到手的？”
他飘到凤阳卫千户所门口转了一圈。千户姓张，叫张永年，四十来岁，肥头大耳，正跟几个军户在院子里喝酒。李光耀蹲在房梁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张永年喝到半酣，拍着桌子说：“周桂芬那个蠢婆娘，让她闹事她真去闹，闹到衙门里去了！现在好了，枷号示众，活该！”
旁边一个军户问：“千户，那地的事——”
“地的事别管。她进去了正好，那三十亩地没人盯着，回头我找人把地契改了，记到卫所名下。反正她一个妇道人家，枷号出来也没力气跟咱们争。”
李光耀眯了眯眼。
他又跑了几家。城北告周大锤“凝视”的那个柳家闺女，家里也有一张地契，也是卫所的印。城西告刘木匠“不修板凳”的李寡妇，家里同样有一张卫所地契。城南芝麻巷那个收了孙小六彩礼不退的刘家，地契也是卫所的。
“全是卫所的地。”李光耀蹲在城墙上，把几张地契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凤阳卫的军屯地，按规定是给军户种的，每亩每年交粮一斗二升。可这些人家把地契攥在手里，地是他们种的，粮是他们收的，税却按军屯的定额交——比民田的税低了一半还多。”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亩地少交一半税，三十亩地一年少交多少？一百亩呢？整个凤阳卫有多少军屯地？这些地要是全按民田的税率算，凤阳府一年能多收多少税？”
他算不下去了，因为数字太大，他一个十四岁死掉的秀才脑子不够用。
“找赵大人。”他从城墙上跳下来，往知府衙门飘。
赵文远正在后堂对账。清田的事他一直在做，可凤阳府跟亳州府不一样——亳州府隐匿田产多是豪族大户，查起来一查一个准。凤阳府这边，隐匿田产挂的全是卫所的名头。卫所是军制，不归知府管，归中都留守司管。赵文远去留守司查过两回，留守司的太监笑眯眯地给他倒了茶，说“赵大人清田辛苦，卫所的地都是军屯，按军屯定额交税，没有隐匿”——然后就把他打发走了。
“留守司不配合？”李光耀钻进赵文远梦里的时候，赵文远正对着账本发愁。
“不配合。”赵文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留守司的太监姓刘，叫刘保，中都留守司的掌印太监。我去找他，他跟我打太极，说卫所的地都有定册，不用清。我要查定册，他说定册在南京，得去南京调。我去南京调，南京说定册在中都留守司。两头踢皮球。”
李光耀把今天查到的事跟赵文远说了。赵文远越听脸色越沉：“你是说——周桂芬、柳家、李寡妇、刘家，这些人家闹事讹钱，背后是凤阳卫千户张永年在撑腰？”
“撑腰是其一。”李光耀蹲在公案上，拿手指头蘸着茶水画圈，“你想想——这些人家为什么敢闹？因为她们手里有地。地是卫所的军屯地，税低，种地成本低，家里有余粮。有余粮就有闲工夫，有闲工夫就能去告状讹人。讹来的银子是外快，讹不着也不亏，反正地里的粮够吃。可那些真正穷的人家——比如孙小六家，租的是民田，税高一倍，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两银子，娶个媳妇彩礼都掏不起。孙小六的彩礼被刘家吞了，刘家拿什么还？刘家的地是卫所的军屯地，按定额交税，余粮多，吞了孙小六的彩礼也不伤筋动骨。”
赵文远慢慢听明白了：“你是说——张永年把军屯地低价包给这些人家种，这些人家拿地里的余粮去放贷、去讹人、去攒彩礼，把凤阳府的银子都攒到自己手里。真正种民田的穷老百姓，被她们讹了彩礼、讹了工钱，越来越穷。”
“对喽。”李光耀一拍大腿，“而且你注意没有——这些闹事的、讹人的、告男人‘凝视’的、告男人‘家暴’的，全是女人。男人呢？男人在地里干活。女人在外面闹，男人在家里种地，分工明确。张永年给她们地种，她们替张永年闹事。闹什么事？闹到知府衙门里，闹到清田的事办不下去。赵大人你想想——你清田清到一半，今天有人堵门，明天有人告状，后天有人喊‘暴力执法’——你还有工夫去查卫所的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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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远一拍桌子：“张永年这是拿女人当挡箭牌！”
“不光是挡箭牌。”李光耀站起来，在公案上踱步，“你想想，这些女人闹事，闹的是谁？闹的是底层男人。周桂芬讹孙小六的彩礼，柳家闺女讹赵大柱他哥的银子，李寡妇讹刘木匠的钱——讹的全是穷男人的钱。穷男人被讹了，恨谁？恨女人。可他们不知道，真正拿大头的不是女人，是张永年。张永年把军屯地低价包给周桂芬，周桂芬拿余粮去讹人，讹来的银子分张永年三成。张永年坐在卫所里啥也不干，银子哗哗进账。穷男人恨女人，穷女人恨男人——可谁恨张永年？没人恨。因为没人知道张永年在背后数银子。”
赵文远脸都青了：“好一个张永年。拿女人当刀子，割男人的肉，肥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刀子割得巧。”李光耀蹲下来，拿茶水在公案上画了个圈，“你看——张永年不直接出面，他让周桂芬这些人出面。周桂芬她们觉得自己在替女人争权益，实际上是在替张永年当打手。张永年不担骂名，周桂芬她们担。老百姓骂的是‘女拳’，恨的是‘女人告男人’，没人去查卫所的地。赵大人，你说这招毒不毒？”
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君上，你怎么查到的？”
“周桂芬的账本被人烧了，我扒灰扒出来的。”李光耀把纸角掏出来给赵文远看，“上头写着‘凤阳卫千户张’。我就顺着查，查了周家、柳家、李寡妇家、刘家——地契全是卫所的。我又去千户所蹲了半宿，听见张永年跟军户喝酒，说‘周桂芬那个蠢婆娘，让她闹事她真去闹，闹到衙门里去了’——原话。”
赵文远攥着拳头：“办他。”
“办是要办，但得讲法子。”李光耀摆了摆手，“张永年是千户，正五品武官，你一个知府直接办他，留守司那边刘保肯定拦。你得先拿到实证——卫所军屯地的定册，看看到底有多少地包给了周桂芬这些人。定册在南京，你去调，刘保肯定又踢皮球。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去南京。”李光耀拍了拍胸脯，“我是神，飘得快。南京应天府衙门、后军都督府、中都留守司的档房——我今晚就去，把定册抄回来。你拿到定册，再去找刘保，他踢不了皮球。刘保不配合，你就把定册往张居正那儿一递——张首辅正愁清田推不动，你给他送个现成的靶子，他高兴还来不及。”
赵文远站起来，冲李光耀拱了拱手：“君上辛苦。”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南京路远，玄甲玄乙它们飞不了那么快，我得抱着它们飞。”李光耀咧嘴一笑，“行了，我这就去。你把凤阳府这边稳住——周桂芬枷号期满放了以后，你派人盯着她。她要是跟张永年的人接头，你当场拿人。”
赵文远点头：“下官明白。”
李光耀从知府衙门飘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玄甲揣左袖，玄乙揣右袖，玄青搁怀里，花棋攥手心，五个魂儿往南京方向飘。
路上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伸了伸脖子。
“你说张永年这事难办不难办？”李光耀一边飘一边跟它唠，“其实不难。难的是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以为凤阳府的男人女人吵架是‘男女对立’，其实那是张永年挑的。老百姓以为女人告男人是‘女拳横行’，其实那是周桂芬拿地拿银子闹的。老百姓以为男人躺平是‘没本事’，其实那是被彩礼讹怕了不敢动。等定册抄回来，赵大人把张永年办了，老百姓一看——哦，合着闹了半天，是张永年在背后数银子——男女就不吵了，一块儿骂张永年去。”
玄甲缩了缩脖子。
“你说我太乐观？”李光耀笑了笑，“不乐观。张永年倒了，还有李永年王永年。可办一个少一个，办两个少俩。凤阳府的地清完了，亳州府的地再清完，一个府一个府清过去，总有清完的一天。”
他加速往南飘，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显出来。
“玄甲，你猜南京那边，张永年的上头还有没有人？”
玄甲把脑袋缩回壳里，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