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了陈婆娘之后，台南港的码头清静了一个月。
赵文远把这份清静用在了旧港和满剌加的地图上。李光耀从南洋飘回来那天，他正对着那张舆图拿朱笔圈点，案头堆着秦明远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永乐实录》抄本和几张泛黄的旧港宣慰司执照拓片。
“君上，坐。”赵文远没抬头，笔尖点在旧港的位置上，“说说。”
李光耀蹲在舆图角上，爪子先按住了满剌加。
“赵大人，满剌加现在是葡萄牙人的。正德六年，阿尔布克尔克带十八条船、一千二百人打下来的。马六甲苏丹马末沙跑了，跑去了柔佛，苏丹国亡了。葡萄牙人在城里修了石头城堡，叫‘圣地亚哥’，城墙厚，炮台高。可赵大人，葡萄牙人的兵不多。下官蹲了半个月，数他们换防的兵，平时城里驻军也就两三百人，遇到围城才从果阿调援兵。万历十四年柔佛人围攻满剌加，葡萄牙守军只有几百号人，硬是靠城堡和援兵撑住了。可他们有一个死穴——人太少，顾不过来。满剌加城里的葡萄牙兵，加上混血后裔和当地辅兵，拢共不过两三千。柔佛人、亚齐人，哪个来打，他们都得缩在城堡里等援兵。”
赵文远的朱笔在满剌加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柔佛和亚齐呢？”
“两家是死对头，可都恨葡萄牙人。柔佛苏丹是马六甲苏丹的后人，一直想打回满剌加。亚齐在苏门答腊北边，靠胡椒贸易发的家，也想把满剌加攥在手里。两家打了几十年，三角战争，柔佛、亚齐、葡萄牙，谁也没灭了谁。可赵大人，这对大明是好事——他们互相牵制，谁也腾不出手来管旧港。葡萄牙人缩在满剌加城里，柔佛和亚齐在海上互相咬着，旧港那边，没人盯着。”
赵文远把笔搁下来，转过身。“旧港呢？”
李光耀的爪子从满剌加挪到了旧港。“旧港比满剌加麻烦。永乐五年设的宣慰司，首任宣慰使施进卿，福建人，跟着郑和打陈祖义有功，封了从三品宣慰使。可赵大人，施进卿活着的时候，旧港就不太平。他一边受大明的印，一边服属爪哇的满者伯夷。他死后，子孙争位，宣慰司的印信丢了。正统五年，满者伯夷吞了旧港，宣慰司就没了。现在旧港地面上，彭、颜、施、陈四家华人穆斯林共治，四家谁也不服谁。大明没在旧港驻过一兵一卒，只靠印信和册封维持名义。四家的后人还在，可他们不认大明，只认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赵文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头，手指头从旧港往南划，划过海峡，停在满剌加。“君上，你的意思是——满剌加的葡萄牙人少，旧港的四家散，柔佛和亚齐在互咬。这三家，都腾不出手来管旧港。”
“对。可赵大人，下官还探到一件事。荷兰人来了。荷兰人的船队万历二十三年到了爪哇的万丹港，在万丹设了商馆。他们跟柔佛人勾勾搭搭，想联手打满剌加。荷兰人一来，南洋的局就变了。葡萄牙人、柔佛人、亚齐人、荷兰人，四方搅在一起。大明要是这时候不下手，等荷兰人站稳了脚跟，旧港和满剌加就轮不到大明说话了。”
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君上，本官打算派一队人，扮成商人，分三路去旧港、满剌加和柔佛。旧港那一路，找施家的后人，摸清楚四家谁亲大明、谁亲葡萄牙、谁两边骑墙。满剌加那一路，摸清楚葡萄牙人的城防、炮位、驻军轮换的时辰。柔佛那一路，摸清楚柔佛苏丹对大明是什么态度，对荷兰人是什么态度。三路的情报汇到一处，本官再定章程。”
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赵大人，派谁去？”
“秦明远不能去，他目标太大。本官让韩千户从水师营里挑人——要会讲闽南话的，会算账的，会看城防的。扮成泉州、漳州去的商人，在旧港和满剌加都有生意往来，混在商队里，不显眼。每路三个人，带足了银子。到了地方，先做买卖，再做探子。摸清楚了，从原路回来。半年为期。”
李光耀点了点头。“赵大人，下官跟着去。旧港和满剌加的巷子，下官蹲一遍，比他们摸一个月还清楚。”
赵文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君上，你一个野神，管着镇南洋的香火，还管着当探子。”
“下官在亳州蹲祠堂的时候，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要去满剌加蹲城堡。”李光耀咧嘴一笑，“蹲祠堂是蹲，蹲城堡也是蹲。蹲哪儿不是蹲。”
当天夜里，赵文远把韩千户叫到后堂，吩咐了三路人选和路线。第二天一早，九个人分三路出了台南港。一路往西南，去旧港；一路往南偏西，去满剌加；一路往南，去柔佛。李光耀跟着去旧港那一路，蹲在船舱的横梁上，看着船帆涨满了风，往南洋去了。玄甲趴在他旁边，伸了伸脖子，壳在船舱的暗影里泛着青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