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探子出了台南港，在海上分了手。
去旧港的一路坐的是贸易处的商船，船上装着生丝、瓷器和铁锅，扮成泉州来的商队。李光耀蹲在船舱的横梁上，看着船帆往西南方向鼓满了风，跟玄甲说：“旧港那地方，本官在《瀛涯胜览》里读过——‘东接爪哇国，西接满剌加国界，南距大山，北临大海’。书上是这么写的，可书上没写的是，那地方的人住在木筏上。水多地少，头目之家在岸上造屋，平民百姓在木筏上盖屋，用桩缆拴在岸上，水涨筏浮，淹不着。搬家的时候连桩带屋一块儿拖走，不劳搬徙。”
玄甲伸了伸脖子。
船到旧港那天，正是涨潮。巴邻旁河口的浑水漫上来，河面上漂着一排一排的木筏，筏子上搭着草棚，棚子里冒着炊烟，女人在筏子边上淘米，孩子光着身子往水里跳。岸上零零星星几座砖木房子，是头目人家的宅子，墙根底下堆着从船上卸下来的货——一捆一捆的降真香、一包一包的黄蜡、一篓一篓的乌木。码头上什么人都有，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蹲在货堆旁边讨价还价，几个皮肤黝黑的爪哇水手靠在船帮上嚼槟榔，一个广东口音的华人老头坐在凉棚底下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人甚富饶，地土甚肥。一年种谷，三年生金。”李光耀蹲在凉棚的竹竿上，把《瀛涯胜览》里的话念给玄甲听，“可你看这地方——水多地少，田在哪儿？田在岸上，河汊子边上，一年两熟，稻子长得比人高。可种田的人不多，大半的人都靠水吃水——打鱼、跑船、做买卖。旧港这地方的人操习水战，邻国畏之，不是没道理的。”
商队的探子跟一个姓颜的华人头目搭上了线。颜家在旧港住了好几代，做的是香料生意，从上游收降真香和沉香，转手卖给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颜头目请探子喝酒，喝到半酣，舌头松了：“旧港这地方，彭、颜、施、陈四家共治。彭家管着北边的码头，颜家管香料，施家是施进卿的后人，管着祖上传下来的那点体面，陈家管着跟爪哇人的往来。四家谁也不服谁，可四家都知道——离了旧港，谁也活不下去。葡萄牙人想插一手，荷兰人最近也来打听，可他们来了又能怎样？旧港的买卖，还得四家分。”
探子在旧港蹲了半个月，摸清了四家的底：颜家亲大明，因为生意靠的是大明商船带来的货；彭家跟葡萄牙人走得近，码头上泊着葡萄牙人的夹板船；施家守着宣慰司的旧印，可手里没兵，说话不硬气；陈家跟爪哇的满者伯夷有往来，两边下注。旧港的港口不深，大船进不来，得用小船驳货，可河口宽，能泊几百条小船，是苏门答腊南部最热闹的码头。谁占了旧港，谁就卡住了马六甲海峡南口到爪哇的航路。
满剌加那一路到得晚了些。
商船进马六甲港的时候，李光耀蹲在桅杆顶上，先看见的是港口里泊着的船——葡萄牙人的夹板大帆船，船舷上开着一排炮窗，旁边挤着古吉拉特的布船、爪哇的米船、暹罗的商船，樯橹如林，把半个港面都盖住了。岸上是一座石头城堡，城墙厚，炮台高，葡萄牙旗在城头上飘着。城墙外头是街市，街市上什么人都有——戴红帽子的葡萄牙兵蹲在酒馆门口喝酒，裹头巾的阿拉伯商人牵着骆驼从街心过，华人裁缝坐在骑楼底下踩缝纫机，几个泰米尔商人蹲在香料摊子前头挑胡椒。
“最富的商埠，最多的批发商，舰船之多，贸易之盛，甲于全球。”李光耀把葡萄牙人巴博沙的话念了一遍，“这话是十六世纪初写的，那时候葡萄牙人刚占了满剌加。现在快一百年了，满剌加还是南洋最肥的港口。茶叶、丝绸、香料、烟草，全在这儿中转。葡萄牙人收一道税，转手卖出去，赚的是两头的差价。”
探子在满剌加混了十来天，发现葡萄牙人看着威风，其实窘得很。城里驻军满打满算两三百人，混血后裔和当地辅兵凑一凑，能上城墙的不到一千。城外的柔佛人三天两头来骚扰，亚齐的船队每年都往马六甲海峡里钻一回，葡萄牙人缩在石头城堡里，不敢出城野战。可城堡修得结实，城墙厚两丈，炮台上架着二十来门炮，港口封了，外面的船进不来，里面的船出不去。柔佛人和亚齐人围了几回城，围到粮尽就退了，谁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葡萄牙人的死穴是人少。”李光耀跟探子说，“可他们的长处是城硬。硬攻，攻不下来。围城，他们能撑到果阿的援兵来。要拿满剌加，得先断了果阿的援兵，再拿炮轰城墙。弗朗机炮轰石头城，轰得开。”
探子把葡萄牙人的城防画了图，炮位、城门、护城河、码头，一笔一笔记下来，从原路送回了台南。
柔佛那一路最远，走的是海路，绕过了马六甲海峡，到了柔佛河口。
柔佛王国是马六甲苏丹的后人建的。葡萄牙人占了满剌加，苏丹马末沙跑了，儿子阿拉乌德丁在柔佛河边上建了新都，定都旧柔佛。旧柔佛在柔佛河中游，河面窄，大船进不来，可中型船只通航，河岸上出土过大量中国明代陶瓷和古船遗骸，说明这地方跟大明的买卖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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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在柔佛河口下了船，换小船往上游走。河两岸是密匝匝的丛林，猴子在树梢上蹿，鳄鱼趴在泥滩上晒太阳。旧柔佛的都城没有满剌加的石头城墙，只有木栅和土垒，可城里热闹——马来人、华人、爪哇人、印度人，各色面孔挤在河边的集市上，卖锡的、卖胡椒的、卖藤条的、卖中国瓷器的，吆喝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柔佛苏丹接见了探子，听说是大明来的，倒没为难。苏丹说了一句话：“柔佛恨葡萄牙人。柔佛也想收复满剌加。可柔佛打了快一百年了，打不下来。大明要是打满剌加，柔佛愿意出船出人。”
探子在柔佛蹲了半个月，摸清了柔佛的底：柔佛的兵不多，可水手多，船多，熟悉马六甲海峡的水道。柔佛跟亚齐是死对头，两家打了几十年，谁也灭不了谁。可要是大明出面调停，让柔佛和亚齐暂时停手，两家的船合起来，能把马六甲海峡封死。葡萄牙人的援兵从果阿来，走的就是马六甲海峡，海峡一封，援兵就进不来。
三路情报汇到台南那天，赵文远把李光耀叫到后堂，把三份册子并排摆在案上。
“君上，旧港四家散，葡萄牙人少，柔佛和亚齐在互咬。荷兰人刚到万丹，脚跟没站稳。”赵文远把册子一份一份翻过去，“三路的情报，说的是同一件事——南洋的局，现在是散的。葡萄牙人缩在满剌加的石头城里，柔佛和亚齐在海上互相咬着，荷兰人还在万丹港里探路。谁也没腾出手来管旧港。”
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蹲在册子上：“赵大人，可这局不会一直散着。荷兰人万历二十三年到了万丹，下官在旧港蹲的时候，听阿拉伯商人说荷兰人在万丹设了商馆，收胡椒收得凶。荷兰人一站稳，南洋的局就变了。葡萄牙人、荷兰人、柔佛人、亚齐人，四方搅在一起。大明要是不在荷兰人站稳之前把旧港拿回来，往后就轮不到大明说话了。”
赵文远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头。手指头从旧港往南划，划过海峡，停在满剌加，又往北划到柔佛。“旧港是马六甲海峡的南大门。满剌加是海峡的咽喉。柔佛是海峡的南岸。三处拿住了，马六甲海峡就攥在大明手里。攥住了马六甲海峡，就攥住了东西洋的航路。”
他转过身，看着李光耀：“君上，本官写折子，递北京。旧港复设宣慰司，满剌加设市舶提举司，柔佛设贸易站。三处一块儿办。可先办哪一处，后办哪一处，得想清楚。”
李光耀从册子上跳下来：“先旧港。旧港的四家散，葡萄牙人管不着，荷兰人还没到。拿旧港最容易。拿了旧港，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再从旧港往南压满剌加，往北压柔佛。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