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的使团是在万历二十六年正月里到台南的。
赵文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赵明宁从满剌加送回来的三府善后年报。秦明远把塘报递上来，说安南都统使黎维潭遣了正使阮文质、副使裴文奎，带了一船贡品，从升龙出发，走海路到旧港，从旧港换船到台南，说是“朝贡”，可船在旧港停的时候，使团的人四处打听马六甲的布防、旧港的驻军、台南的水师船数。
李光耀蹲在塘报上，爪子敲了敲“朝贡”两个字：“赵大人，安南的朝贡，走的是陆路镇南关，走广西。这回来台南，走的是海路，还绕到旧港停了一脚。朝贡是幌子，探路是真的。”
赵文远把年报合上，搁在案头：“让他们进来。”
阮文质进了总督衙门后堂，行的是藩属使臣见宗主国总督的礼，腰弯得深，礼数周全。可赵文远注意到，他起身之后，眼睛往堂上挂的舆图瞟了一眼。舆图上，旧港、满剌加、柔佛三府用朱笔圈着，旁边注着“镇南洋宣慰司直辖”。
“阮正使，”赵文远开口了，声音平得很，“安南都统使遣你来，带了什么话？”
阮文质欠了欠身：“回赵总督，都统使遣下官来，是替安南谢大明册封之恩。万历二十五年，大明封都统使为安南都统使，安南上下，感激不尽。这回带的贡品，有象牙、犀角、沉香、生丝，都是安南的土产，请赵总督转呈北京。”
赵文远点了点头，让秦明远把贡品单子收了。可阮文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着，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赵总督，都统使还有一句话，让下官当面说。”
“说。”
“都统使说——安南是大明的藩属，世守朝贡，不敢有二心。可最近，镇南洋的船在占城海面巡弋，在昆仑岛泊船，在湄公河口测绘水道。安南的沿海，渔船出海，常碰上大明的哨船。都统使想问一句——镇南洋的水师，是不是要往安南边来？”
赵文远没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头，手指头点在占城的位置上，又往北划，划到安南的沿海。“阮正使，镇南洋的水师巡的是旧港、满剌加、柔佛三府的海面。占城和昆仑岛，是大明的属国和旧地，水师巡弋，是防海盗，不是防安南。可你方才说的——安南的渔船出海碰上了大明的哨船——本官会查。查清楚了，是巡弋的哨船，本官让他们退一退，别扰了安南的渔船。”
阮文质松了一口气，可赵文远话锋一转：“不过，阮正使，本官也有一句话，请你带回去给黎都统使。”
“赵总督请讲。”
“安南是大明的藩属，这是洪武、永乐朝定下的规矩。可本官听说，安南最近跟西洋人走得近——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都有人在升龙、在会安走动。安南要是想借西洋人的势，来跟大明讲价钱，那是打错了算盘。西洋人在南洋的据点——澳门、马尼拉、满剌加——一个个都归了大明。安南要是以为西洋人还能替安南撑腰，那是看错了风向。”
阮文质的脸色变了一下，可礼数没乱，欠了欠身：“赵总督的话，下官一定带到。”
安南使团走了之后，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蹲在案头：“赵大人，阮文质方才那句‘安南的渔船碰上大明的哨船’，是探话。他想知道镇南洋的水师会不会南下。下官在他梦里蹲了一宿，听见他跟副使裴文奎说——‘赵文远的话说得硬，可安南不能不防。马六甲三府归了镇南洋，昆仑岛和占城海面就是前线。安南要是再不动手，等镇南洋的水师压到湄公河口，升龙就悬了。’”
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君上，安南想联合西洋人，可西洋人现在还剩几个据点？澳门在咱们手里，马尼拉在咱们手里，满剌加在咱们手里，旧港在咱们手里。葡萄牙人在果阿，荷兰人在万丹，西班牙人在墨西哥。他们想帮安南，得从果阿、万丹、墨西哥派船来。派船来，就得走马六甲海峡。马六甲海峡在咱们手里，他们的船进不来。”
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可赵大人，安南还有一条路——走陆地。安南跟占城接壤，占城跟镇南洋的势力范围挨着。安南要是从陆路往南压，占了占城，就把前线推到了湄公河口。推到湄公河口，镇南洋的三府就悬了。”
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君上，占城的事，本官本来想放一放。可安南动了，占城就不能放了。占城是大明的属国，永乐年间设过交趾布政司，后来虽然弃了，可占城一直是藩属。安南要是吞了占城，大明的南疆就少了一道屏障。”
李光耀点了点头：“赵大人，下官去一趟占城。蹲一宿，看看占城的王庭是什么态度。占城要是肯归附大明，安南就不敢动。占城要是摇摆，下官托梦给占城王，把安南和西洋人的事摆给他看。”
赵文远把舆图重新铺开，手指头点在占城的位置上：“君上，你去占城。本官写折子，递北京。安南联络西洋人的事，得让万历皇帝知道。西洋人的据点一个个归了镇南洋，安南想借西洋人的势，可西洋人自己都站不住脚。万历皇帝看了折子，就知道——镇南洋的势，已经压到安南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