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乱子，是正月底起的。
头一个炸的是旧港。巴邻旁河口北岸的穆斯林渔村，夜里聚了三百多号人，举着弯刀和火把，把旧港府设的学堂围了。学堂的先生被从屋里拖出来，打了个半死，教材《华夏族民训》扔进火里烧了。颜家的香料行被砸了，颜头目翻墙跑进官仓，躲在仓里不敢出来。
同一天夜里，满剌加港外的沙洲炮台被一伙人摸了。炮台上的民兵夜里打盹，被摸了哨，十几杆迅雷铳被抢走，炮台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一伙人冲进港区，烧了两间仓库，把官仓的米袋子拖走了一半。
赵明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满剌加港的巡阅使衙门里看港口税册。他把塘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跟秦明远说：“秦叔，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掺和进来了。”
秦明远把塘报拿过来看了一遍：“旧港的穆斯林渔村闹事，满剌加的炮台被摸，这两处同时动手，背后有人。葡萄牙人在果阿有船，荷兰人在万丹有商馆。他们撒银子给当地的阿訇和头目，煽动穆斯林造反。天主教徒那帮人——葡萄牙人在满剌加留了一批混血后裔，信天主教的，这回也跟着闹。印度人那帮——古吉拉特的布商、泰米尔的香料商，平时跟咱们做买卖，这回被荷兰人一煽，也站到对面去了。”
赵明宁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秦叔，三府的民兵呢？”
“旧港的民兵被颜家带着，守在官仓。满剌加的民兵缩在城里，不敢出城。柔佛的民兵——柔佛苏丹说‘柔佛的兵只听苏丹的’，不动。”
“柔佛苏丹两面下注。”赵明宁把塘报往案上一拍，“他明面上归顺大明，暗地里跟荷兰人通气。荷兰人在万丹，离柔佛近。柔佛苏丹想借荷兰人的势，把大明的势力挤出海峡。”
秦明远点了点头：“明宁，三府的民兵不够用。旧港的颜家只能守，不能攻。满剌加的民兵缩在城里，出不了城。柔佛的兵不动。三府能用的兵，拢共不到两千。造反的人，旧港三百多，满剌加五百多，加上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掺和的，少说一千五。一千五打两千，守得住，可攻不出去。”
赵明宁走到舆图前头，看着马六甲海峡的布局。旧港在马六甲海峡南口，满剌加在海峡中间，柔佛在海峡南岸。三府隔着海，互相不能救应。造反的人一闹，三府就各自被围，谁也顾不上谁。
“秦叔，本官给台南写信。你明天一早就走，走海路，三天到台南。信上写——旧港、满剌加、柔佛三府同时造反，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在背后煽动，穆斯林、天主教徒、印度人全掺和进来了。三府民兵不够用，请爹派兵来。”
秦明远接了信，连夜上了船。赵明宁把满剌加的城门全关了，城里的民兵分成三班，日夜守城。港里的商船全扣了，货卸下来存进官仓，船泊在港里不许动。赵明宁在城头上架了十门弗朗机炮，炮口对着城外，又让民兵在城门口堆了沙袋，堵了半截门洞。
满剌加城被围了半个月。造反的人从城外往城头上打，拿的是弯刀、火把、从葡萄牙人手里弄来的旧铁炮。赵明宁在城头上拿迅雷铳往下打，一排一排地放，造反的人退下去，过两天又来。城里的粮够吃一个月，水够喝两个月，可兵不够，民兵白天守城，夜里守城，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
李光耀从旧港飘回满剌加，落在城头上，钻进赵明宁梦里：“明宁，旧港的颜家守住了官仓，可颜家的家丁死了二十多个。满剌加城外头的造反的人，背后是荷兰人撒银子。荷兰人在万丹，离柔佛近。柔佛苏丹的兵不动，可柔佛的港口泊着荷兰人的船。”
赵明宁在梦里皱着眉：“君上，爹那边什么时候派兵来？”
“下官从台南来的时候，你爹已经调兵了。镇南洋府的水师从马尼拉出发，你弟弟明辉领兵。运兵船上装了一万步兵，弗朗机炮五十门。从马尼拉到满剌加，走七天。七天之内，你守住城。”
赵明宁在梦里点了点头：“七天，守得住。”
七天之后，赵明辉的船队到了马六甲海峡南口。
赵明辉那年十九岁，比赵明博当年出海打仗还小一岁。可他从小跟着赵文远在台南长大，水师营的船他一条一条摸过，弗朗机炮他亲手放过。赵文远把令旗递给他那天，说了一句话：“明辉，你哥打马六甲用的是快船和火船。你这一趟，用的是兵。一万步兵，五十门炮。打法你自己定。可有一条——不破不立。造反的人，背后有荷兰人和葡萄牙人。你打完了，得让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知道——马六甲海峡，是大明的。”
赵明辉把船队摆在海峡南口，把旧港、满剌加、柔佛三处的水道全封了。荷兰人的船想从万丹进海峡，被快船队截住了。荷兰船长站在船头喊：“我们是来做买卖的！”快船队的哨官把令旗一劈：“做买卖的，按大明的章程来。你们的船上搜出银子，是给造反的人的。扣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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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辉把一万步兵分成三路。一路去旧港，从巴邻旁河口登陆，抄造反渔村的后路。一路去满剌加，从沙洲北边的浅水道摸进去，跟赵明宁的守军前后夹击城外的造反的人。一路去柔佛，堵住柔佛苏丹的港口，不让荷兰人的船靠岸。
旧港那一路，步兵从河口登陆，鸟铳手排成三列，往渔村里压。渔村里的造反的人拿弯刀和火把冲出来，鸟铳手一排一排地放，造反的人倒了一片，剩下的往海上跑，被快船截住了。
满剌加那一路，步兵从浅水道摸进去，摸到城外造反的人的后头。赵明宁在城头上看见援军到了，把城门打开，民兵从城里冲出来，前后夹击。造反的人被夹在中间，打了半个时辰，死了一百多，降了三百多。
柔佛那一路，步兵堵了柔佛苏丹的港口。苏丹派人出城说：“柔佛的兵不动，可柔佛的港口是柔佛的。”赵明辉的哨官把令旗一劈：“柔佛的港口，泊着荷兰人的船。荷兰人的船，是给造反的人送银子的。柔佛要是让荷兰人的船泊在港里，柔佛就是造反的人的同伙。苏丹要是想明白了，把荷兰人的船赶出去。想不明白，大明替柔佛赶。”
柔佛苏丹第二天就把荷兰人的船赶出了港。
三路打完，赵明辉把赵明宁叫到满剌加的巡阅使衙门里，把令旗往案上一搁：“哥，爹说了——不破不立。造反的人，背后有荷兰人和葡萄牙人。荷兰人在万丹，葡萄牙人在果阿。这一回，打完了造反的人，得让荷兰人和葡萄牙人知道——马六甲海峡，是大明的。他们的船，进海峡，按大明的章程来。不按章程来，扣船。”
赵明宁把塘报拿过来：“明辉，造反的人降了三百多，死了两百多。荷兰人的船被赶出了柔佛港，葡萄牙人在果阿的船没敢动。可有一件事——造反的人里头，有当地的阿訇、天主教的神父、印度的商人头目。这些人怎么处置？”
赵明辉把令旗往案上一拍：“爹说了——不破不立。造反的头目，押回台南审。阿訇、神父、商人头目，审明白了，该办的办，该放的放。可有一条——从今往后，马六甲三府的清欢庙，得建在每一座城里最显眼的地方。清欢君是大明的神，大明的神管大明的百姓。谁不服，谁就是造反的同伙。”
赵明宁把这话记下来，在塘报上添了一行——“满剌加三府，清欢庙建在府城正中，县城的庙建在县衙旁边。庙门口摆竹筐，竹签香不要钱。学堂的课加一门‘清欢君灵验录’，教三府的百姓，清欢君管冤屈、管公道、管买卖上的亏。谁受了欺负，来庙里上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