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落莙、莫茂和李碧婷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蓝与黑之间的、暧昧不清的深灰色。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单调地响着，像三颗疲惫的心脏在跳动。
她们拐进一条小巷。这是回学校的近路，她们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巷子里的空气有些不一样——潮湿、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梁落莙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莫茂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像……烧焦的棉花？”
李碧婷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纸袋从她手里滑落，苏澜从里面滚出来，淡蓝色的裙摆在灰暗的地面上铺开。梁落莙伸手去扶李碧婷，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李碧婷的手臂，自己的头就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莫茂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看到梁落莙和李碧婷倒在地上的时候，转身想跑，但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被抽走了骨头的面条。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三个黑色的身影从巷子的两头走出来，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三个纸袋。玉芝。山梦。苏澜。她想喊，但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女王曼多拉的宫殿里，黑色的火焰在壁炉中无声地燃烧。曼多拉坐在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鼓点。黑衣人——妍——跪在王座前，面前放着五个袋子。仙雨、蓝孔雀、茉莉、亮彩、玉芝、苏澜。六个袋子，六个被封印的仙子。
曼多拉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黑色的裙摆拖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那些袋子面前，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打开。仙雨的淡紫色光芒从袋子里溢出来，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蓝孔雀的蓝色光芒也亮了，茉莉的淡紫色、亮彩的橙黄色、玉芝的粉色、苏澜的灰蓝色。六种颜色的光芒在黑色的宫殿中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微型的彩虹。
“玉芝，是的。”曼多拉的手指从玉芝的袋子上移过，然后移到山梦的袋子——不对，山梦的袋子不在其中。曼多拉皱了皱眉，重新数了一遍。仙雨，蓝孔雀，茉莉，亮彩，玉芝，苏澜。六个。
“山梦，”曼多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山梦不是解除辛灵仙子封印的仙子。她不需要。”她站直身体，走回王座，但没有坐下。她转过身，面对那些袋子，抬起双手。黑色的魔法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六条黑色的细线，分别连接着六个袋子。仙力从袋子中缓缓流出，顺着黑色的细线，汇入曼多拉的身体。
仙雨的淡紫色光芒变暗了。蓝孔雀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茉莉的淡紫色变成了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亮彩的橙黄色像落日一样沉了下去。玉芝的粉色从鲜艳变成苍白，最后变成透明。苏澜的灰蓝色光芒在所有的光都熄灭之后，还亮了一瞬，然后也灭了。
曼多拉闭上眼睛，感受着涌入体内的六股仙力。它们在她的身体里流动、交织、融合，像六条河流汇入大海。她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她抬起右手，对准穹顶下那面巨大的镜子。六种颜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射出，击中了镜面。
镜面上的金色纹路——辛灵仙子布下的精灵法术封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黯淡了一些。但没有碎裂。
曼多拉的笑容僵住了。她收回手，看着镜面。封印还在。没有打开。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袋子。苏澜的袋子静静地躺在地上，灰蓝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曼多拉盯着那个袋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苏澜，”她一字一顿地说，“并不是辛灵做的假娃娃。”
宫殿的上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撕裂了黑暗。光芒从天穹的最高处落下来，像一颗流星坠入了宫殿。光芒散去后，时间公主站在了曼多拉面前。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水银般的头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眼睛里的时钟指针在飞速转动。她的右手握着权杖，权杖顶端的微型时钟正在倒转。
“我创造的娃娃，别被你拿来用。”时间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曼多拉的脸上。她抬起权杖，轻轻一挥。苏澜的袋子从地上飘起来，飞到她的面前。袋子的封口自动打开，苏澜从里面飘了出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灰蓝色的裙摆像褪了色的旧布，眼睛半闭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回来吧，苏澜。”时间公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她伸出手，苏澜的身体缓缓飘向她的掌心，在她的手掌上方悬浮着，像一颗被摘下的星星。
曼多拉看着时间公主，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时间公主，你要与我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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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公主看了她一眼。“不。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苏澜是我用时间碎片做成的假娃娃，她不属于你，不属于辛灵，不属于任何人的封印阵。她的碎片会回到我的手上，变成一个——假娃娃。”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苏澜。苏澜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闪着银白色的光。碎片在空中旋转、聚拢，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苏澜——比之前更小，更透明，更像一个娃娃，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仙子。
曼多拉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没有动手。她知道，在时间公主面前动手，没有胜算。
时间公主把新生的苏澜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曼多拉。她的眼睛——那两只微型的时钟——指针停止了转动。“仙雨，蓝孔雀，茉莉，亮彩，玉芝，山梦。”她一个一个地念出这些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没有仙力的仙子，不配踏入叶罗丽仙境。”曼多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间公主转过身，银白色的长裙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银色的光痕。她朝宫殿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曼多拉，你封印的是仙子，不是人类。你永远无法踏入人类世界，不是因为仙力不够，而是因为你心里没有人类世界的位置。”她走了。宫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曼多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失去光芒的袋子。仙雨、蓝孔雀、茉莉、亮彩、玉芝、山梦。六个没有仙力的仙子，六具空壳。
“把她们扔出仙境。”曼多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没有仙力的仙子，不配踏入叶罗丽仙境。”
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无声地弯下腰，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抱在怀里。他转身走向宫殿的后门，脚步沉重而缓慢。
曼多拉走回王座，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开始敲击。这一次，节奏很慢，慢到像时间凝固了一样。
“辛灵，”她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说，“你的封印，我迟早会打开。”没有人回答。宫殿里只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人类世界，小巷里。
梁落莙睁开了眼睛。她的头还很疼，像被人用棉花塞满了每一个缝隙。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看到莫茂和李碧婷也正在慢慢醒来。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差，苍白、疲惫、眼睛里没有光。梁落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边——空的。纸袋不见了。玉芝不见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莫茂和李碧婷。莫茂的手边也是空的，山梦不见了。李碧婷的手边也是空的，苏澜不见了。
“我们的娃娃……”李碧婷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梁落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这已成算计。”她说。
莫茂和李碧婷也站了起来。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巷里，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三道，孤零零的，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没有人说话。但她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