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公主从仙境踏入人类世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薄雾中投下昏黄的光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李碧婷家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抬头看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袖中的苏澜微微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轻轻地跳动。
她从袖中取出苏澜。新生的苏澜比之前小了一圈，身体半透明，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淡蓝色玻璃。她的眼睛闭着，辫子散开了，浅蓝色的头发垂落在身体两侧，裙摆上的白色波浪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不再是那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仙子，而是一个被打碎后重新粘合的娃娃——脆弱，安静，像一个易碎的梦。
时间公主捧着苏澜走上楼梯。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惊醒任何一户人家。她在四楼的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只是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没有锁，无声地打开了。她走进去，穿过狭小的客厅，走到李碧婷的房间门前。
李碧婷没有睡。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痕，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暗影，像很久没有合过眼。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了时间公主——银白色的长裙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水银般的头发垂落在肩头，眼睛里的时钟指针在缓缓转动。
时间公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掌心中的苏澜递了过去。
“她回来了。”时间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苏澜了。”
李碧婷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苏澜的前一秒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稳稳地将苏澜捧了过来。苏澜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指合拢，将苏澜贴在胸口，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澜冰凉的裙摆上。
“没关系。”李碧婷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回来就好。”
时间公主站起来，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人类世界的空气中那些微弱的、属于仙子的气息——不止苏澜的。还有很多。
她抬起权杖，轻轻一挥。银白色的光芒从权杖顶端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穿透墙壁，穿透街道，穿透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人类世界的各个角落，那些失去了光芒的纸袋开始微微发光。
茹姝茶被关在三楼的房间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锁死的铁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莫薇的脸、那杯水、仙雨被封印的书包。她不知道陈思思在哪里，不知道建鹏和舒言在哪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门缝里透进来一道银白色的光。
那道光很弱，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茹姝茶抬起头，看到角落里的书包亮了起来。淡紫色的光芒从书包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流淌，照亮了整个房间。书包的拉链自动弹开，仙雨从里面飘了出来。她的身体比以前透明了一些，翅膀的边缘有些破损，裙摆上的雨滴纹样褪了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浅紫色的、带着星光的、看着茹姝茶的眼睛。
“仙雨！”茹姝茶扑过去，双手捧住仙雨，把她贴在脸上。仙雨的脸颊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很多。
“我回来了。”仙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茹姝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仙雨的裙摆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思思站在四楼房间的门前，用力推着那扇铁门。门纹丝不动。她已经推了很久，久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蓝孔雀的气息在她身边微弱地闪烁着，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然后，那盏灯突然亮了。
蓝色的光芒从角落里的书包中喷涌而出，蓝孔雀从里面飞了出来。她的羽毛有些凌乱，尾羽断了几根，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她飞到陈思思面前，落在她的肩头，用翅膀轻轻裹住了陈思思的脖子。
“思思！”蓝孔雀的声音带着哭腔——仙子不会流泪，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思思转过身，把蓝孔雀从肩上拿下来，捧在手里。她看着蓝孔雀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看着蓝孔雀的羽毛。蓝孔雀的尾羽断了几根，但这不是陈思思关注的地方。蓝孔雀的目光落在了陈思思的脖子上——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被吸出来的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思思，”蓝孔雀的声音变了，从激动变成了低沉，“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陈思思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手指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有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把蓝孔雀重新放回肩上，转身面对那扇铁门。“蓝孔雀，你终于出现了。你能打开这扇门吗？”
蓝孔雀从她肩上飞起来，飞到门前，翅膀扇动了两下，然后落了下来。“我的仙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扇门上有封印，我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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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思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那扇门。“外面有人拦着，出不去。”
蓝孔雀落在她的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谁？”，“莫薇的人。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丸子头，穿白色围裙。她说她叫小苦。”陈思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蓝孔雀的羽毛炸了起来。“莫薇！她抓了你？”陈思思点头。“还有茹姝茶。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应该也在同一栋楼里。”
蓝孔雀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断了几根的尾羽，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思思的眼睛。“思思，我的仙力会慢慢恢复的。等恢复了，我们就出去。”
陈思思蹲下来，和蓝孔雀平视。“不急。先养好你自己。”
医院里，建鹏睁开了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他的鼻子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耳朵听到仪器的滴答声。他转过头，看到舒言躺在旁边的病床上，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过头，看着病床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梁落莙。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正在削皮。她的手指很稳，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她看到建鹏和舒言都醒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们醒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建鹏试图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了，疼得他嘶了一声。梁落莙放下苹果和刀，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他能靠坐着。“我怎么在这里？”建鹏的声音沙哑。“你们在废弃的空地上昏迷了。我和莫茂、李碧婷发现的，叫了救护车。”梁落莙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皮，“你们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舒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手腕上，那条银色的刻度纹路已经恢复了——不，不是恢复了，是重新亮了起来。时间魔法的封印解除了。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纹路，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
“梁落莙，”舒言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谢谢你。”
梁落莙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盘子里，插上牙签。“不用谢。”她看了建鹏一眼，又看了舒言一眼，“你们的父母在外面，我去叫他们进来。”
她转身要走，建鹏叫住了她。“梁落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莫薇……”建鹏的声音有些犹豫，“她还好吗？”
梁落莙的背影僵了一瞬。她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建鹏和舒言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另一个房间的门被推开了。莫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走到陈思思面前。她看了一眼陈思思脖子上的草莓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身后的小苦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莫薇蹲下来，把那杯水放在陈思思手边。“喝点水吧。”
陈思思看着那杯水，没有动。“我不会再喝你给的东西。”
莫薇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人后背发凉。“随便你。”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锁死。
陈思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蓝孔雀蜷缩在她的膝盖上，羽毛微微发着光。那光很弱，但比之前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