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的穹顶之上，星辰的轨迹在无声地旋转。时间公主坐在她的王座上——那是一把由无数钟表齿轮拼接而成的椅子，每一个齿轮都在以不同的速度转动，有的快如心跳，有的慢如冰川。她的头发像流动的水银，垂落在肩头，发间嵌着细小的时钟指针，每一根都在指向不同的时刻。她的眼睛是两只小小的时钟，金色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移动。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敲一下，王座上的一个齿轮就会停顿一瞬。她的面前悬浮着一面由时间碎片凝聚而成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灵犀阁的景象，而是人类世界——一所学校，一间教室，一个女孩的书包。书包里，有一个淡蓝色的身影在微微发光。苏澜。
时间公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认出了自己的娃娃——那个用时间碎片做成的、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作品。她以为苏澜被遗忘在了时间的裂缝中，和她一起被困在那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但现在，苏澜在人类世界。和一个人类女孩缔结了契约。
镜中的画面切换。时间公主看到了那个女孩——李碧婷。她坐在教室里，安静地听课，偶尔低头记笔记。她的手指上有一枚淡蓝色的戒指，那是契约的印记，是苏澜给她的。时间公主看着李碧婷的脸，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温柔。
“这个人类内心挺善良。”时间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时间流逝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她靠在椅背上，水银般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不过，知道这个娃娃是假娃娃，她后悔吗？”时间公主对着镜子低声问。镜中没有回答。只有李碧婷安静的侧脸，和书包里苏澜微微发光的轮廓。
人类世界，李碧婷的家里。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街道上没有了行人，只有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李碧婷的房间不大，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笔记本，一盏台灯亮着，光晕落在桌面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她的笔没有动。她在看桌上的苏澜。
苏澜坐在练习册旁边，浅蓝色的裙摆在桌面上铺开，像一朵安静的花。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正看着李碧婷。她不再像刚被带回来时那样空洞和安静，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光芒，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像初生小动物一样的神情。
“主人。”苏澜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假如我是一个假娃娃，你会后悔选择我吗？”
李碧婷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笔，把身体转过来，面对苏澜。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扎根在骨头里的坚定。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苏澜的辫子。苏澜的辫子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而是一种像深秋清晨的凉。
“我永远不会后悔选择你。”李碧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钉进了苏澜那颗还不是真正心脏的心脏里。
苏澜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李碧婷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会想办法复活你。”李碧婷的声音更坚定了，坚定到不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在说一句话，更像是一个战士在立下一道誓言，“哪怕是投靠女王曼多拉，我也不怕。”
苏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胸口亮起了一道光——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灰蓝色的光，而是一道温暖的、淡金色的光。光从她的胸口涌出来，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第一次见到了阳光。那道光很弱，很短暂，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但那一瞬间，李碧婷看到了苏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我找到你了”的确定。
苏澜没有说话。她从桌上飘起来，飞到李碧婷的肩膀上，落下。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把脸靠在李碧婷的脖子上，闭上眼睛。李碧婷感觉到苏澜的脸颊是凉的，但靠在她皮肤上的那一小块地方，正在慢慢变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的街道上，一盏路灯闪了两下，又恢复了明亮。
灵犀阁里，时间公主收回了镜中的画面。她靠在齿轮王座上，水银般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指不再敲击扶手，王座上的齿轮恢复了各自的速度，有的快如心跳，有的慢如冰川。
“不后悔。”时间公主重复了一遍李碧婷的话，声音比刚才更低，“哪怕投靠女王，也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来我小看了这个人类”的、带着一丝温度的笑。她从王座上站起来，银白色的长裙拖在地面上，裙摆上的时钟指针图案在星光下缓缓转动。
“也许，”时间公主对着空无一人的灵犀阁说，“该去人类世界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