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符撕裂空间的辉光在祭坛中央缓缓熄灭,陆一鸣、苏挽、沈言之三人从扭曲的光晕中踉跄跌落,脚下是坚硬冰冷的祭坛石砖。空气中弥漫着灼热而混乱的能量,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建筑崩塌的巨响。混沌原乡,这座由巨石和粗犷线条构成的熵族聚居地,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地震般的动荡。
祭坛本身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剧烈波动的光幕之下。熵苍,那位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正站在祭坛中央,双臂平伸,无数道灰白色的能量流从他枯瘦的十指间涌出,勉强维系着一个将整个祭坛及下方地穴入口覆盖的结界。结界内,那股源自地底深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悸动被隔绝了大半,但每一次“搏动”传来,都让结界光幕疯狂摇曳,熵苍的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嘴角已有血丝渗出。祭坛周围,熵族战士们奔走呼号,用一切手段压制着从地缝中溢散出的、狂暴的混沌能量流,但仍有族人被失控的能量击中,惨叫着倒下。
传送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退,陆一鸣已猛地抬头,将手中那枚温润中带着奇异灼热感的银白色晶体——深渊之证,朝着熵苍的方向用力掷出:“大长老!东西拿到了!”
熵苍浑浊的老眼骤然闪过一道精光,他无暇多言,只是伸出左手凌空一抓,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深渊之证稳稳摄到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仍是凝重。“验证通过……圣子,你完成了试炼。” 他的声音干涩而急促,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结界的震颤,“但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混沌之核……”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般从祭坛外围传来。只见狰带着一队熵族精锐战士,气势汹汹地分开混乱的人群,大步踏上了祭坛。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上的甲胄还沾染着未干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静默之间外围禁制的能量残留。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先是在陆一鸣三人身上刮过,尤其在昏迷不醒、被沈言之勉强扶着的苏挽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熵苍手中的深渊之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静默之间外围守备森严,那对老狐狸带着冰棺提前转移了,没抓到人。” 狰的声音粗粝,毫不掩饰其挫败与恼怒,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陆一鸣,“但是,圣子,看看这周围!混沌之核因你那位律教朋友的接近而暴走,族人死伤,领地动荡!这一切的源头,皆因他而起,也因你执意庇护他而起!你既为圣子,当负起责任!”
陆一鸣将苏挽小心地扶到一旁相对安全的石柱边靠坐,这才直起身,迎向狰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脸上还残留着深渊激战后的疲惫与尘土,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火焰。“责任?我当然会负。但用我的命来负,还是用我的方法来负,轮不到你决定。”
“你的方法?” 狰嗤笑一声,声震四野,甚至压过了远处建筑的崩塌声,“是指望那个虚无缥缈、失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律熵平衡石’?还是指望这半死不活的丫头体内那点不稳定的力量?” 他大手一挥,指向周围痛苦呻吟的族人和摇摇欲坠的结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激昂,“看看!混沌之核的暴走就在眼前!每拖延一息,都有族人因能量外泄而死!大长老的结界还能支撑多久?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圣子,现在不是空谈的时候!唯一的、最快的稳定方法,就是献祭你的圣子血脉,以你之血,平复圣核之怒!这是你身为圣子,对族群天生的责任与义务!”
“放肆!” 熵苍厉喝一声,强行分出一丝心神维持着结界,怒视狰,“狰!圣子血脉尊贵,岂容你如此逼迫!献祭之说,乃万不得已之下的禁忌,先祖有训,非到族群存亡绝续之刻不得轻用!此刻远未到那一步!”
“未到那一步?” 狰踏前一步,身后的激进派战士也齐刷刷上前,形成逼人的气势,“大长老!结界将破,圣核将毁,领地倾覆在即!这还不是存亡绝续?!是您心软,还是您老糊涂了,要拿全族人性命去赌那渺茫的希望?平衡石在哪里?您知道吗?圣子知道吗?!” 他猛地转向周围惊惶不定的熵族战士们,声音如雷,“你们说!是等着那不知道在哪里的石头,还是立刻用圣子之血,救我全族?!”
一部分战士面露挣扎,看向陆一鸣的眼神复杂,但更多狰麾下的战士已跟着低吼起来:“献祭!献祭!”
温和派的战士则愤怒地驳斥,双方在动荡的祭坛上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陆一鸣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不断下沉。狰的煽动极具感染力,尤其是在这恐慌蔓延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血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果,我能拿到平衡石呢?”
喧哗声为之一静。
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嘲讽:“平衡石在哪?你知道?还是你这几位……朋友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沈言之和苏挽,满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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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我知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只见沈言之缓缓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扶着苏挽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在无数道或惊愕、或怀疑、或敌视的目光注视下,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母亲遗留的、古朴的银白色手镯。
“此物,名‘归墟之钥’,乃开启‘律熵平衡石’封印的两把钥匙之一。” 沈言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置疑的笃定,他将手镯高高举起,让上面古老繁复的纹路在混乱的能量光线下清晰可见,“我母亲留下的最后讯息明确记载,另一把钥匙,需圣子血脉方可引动。而平衡石本体,就封存在静默之间最深处,与那‘永恒冰棺’同处一室!”
狰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住那手镯,似乎想从中看出真伪。周围的熵族人也纷纷交头接耳,静默之间最深处的传说,在族中高层并非秘密,但那一直是律教严防死守的绝地。
“那又如何?” 狰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显危险,“静默之间是律教经营千年的绝密监牢,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更有审判长常年坐镇。就凭你们几个,想闯进去,拿到平衡石?痴人说梦!”
“我一个人去。” 陆一鸣踏前一步,挡在沈言之和苏挽身前,圣印在他眉心隐隐发烫,即便在灵枢被此地混沌威压隐隐压制的情况下,他周身依然腾起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气势。
“我也去。” 苏挽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靠在石柱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她脸色惨白如纸,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黑色、血色三色能量在无序地窜动,每一次窜动都让她身体痛苦地痉挛一下,但她依然强撑着,目光看向陆一鸣,又缓缓扫过狰和熵苍,“他的状态……撑不了多久,平衡石或许是唯一能稳定他,也能稳定混沌之核的东西。”
沈言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直了身体,手指悄然握紧了袖中残余的符箓,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胡闹!” 熵苍气得胡须都在颤抖,结界的光幕因他情绪波动又是一阵剧烈摇晃,“静默之间是何等龙潭虎穴!你们这是去送死!”
陆一鸣猛地转头,看向在结界重压下脸色越来越苍白的熵苍,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大长老,你有更好的、能在混沌之核彻底暴走前起效的办法吗?”
熵苍张了张嘴,看着陆一鸣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族人或惊恐、或期盼、或愤怒的面孔,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沉默地闭上了嘴。他维持结界已倾尽全力,确实已无暇他顾,更提不出两全之策。
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不再看陆一鸣,而是转向熵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大长老,事已至此,您还要犹豫吗?为了几个外人,赌上我熵族全族的命运?圣子血脉回归,本就是为了今日!此刻不用,更待何时?请大长老下令,即刻准备献祭仪式,稳定圣核,拯救我族!”
他身后的激进派战士齐声低吼:“请大长老下令!”
温和派战士想要阻拦,却被狰的人隐隐围住。熵苍看着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决绝,又看了看在结界保护下依旧痛苦不堪的普通族人,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佝偻了几分。他艰难地抬起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将圣子……及其同伴,暂时押入地牢,严加看管。献祭之事……容我……再思量。”
“大长老!” 陆一鸣急道。
但熵苍已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只是全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结界。几名熵苍直属的、面色不忍的战士上前,对陆一鸣低声道:“圣子,请……别让我们为难。”
狰冷笑一声,一挥手,他麾下几名气息剽悍的战士立刻上前,虎视眈眈。陆一鸣知道,此刻硬抗,不仅自己三人危险,更可能让熵苍彻底无法维持结界。他咬了咬牙,扶起苏挽,对沈言之使了个眼色,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任由那些战士将他们带离了剧烈震动的祭坛中心。
地牢位于混沌原乡的边缘,依托山壁开凿而成,深入地下。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混沌能量的残留。牢门并非普通栅栏,而是由刻满了符文的灰白色岩石整体雕成,只在中央留有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孔洞递送食物。更麻烦的是,牢房内部的地面和墙壁,都隐隐有暗沉的光纹流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制力场,进入其中,陆一鸣立刻感觉到自己眉心的圣印变得晦暗滞涩,灵枢的运转也变得无比缓慢沉重,如同陷入了泥沼。苏挽更是闷哼一声,直接软倒下去,体内本就狂暴冲突的三股力量,在这压制力场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困住的野兽,挣扎得更加剧烈,从内而外冲击着她的经脉和躯体,皮肤下那三色光芒明灭不定,让她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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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 沈言之急忙蹲下,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枚用来稳固心神的符箓,贴在苏挽的额头和心口,淡青色的微光勉强渗入,却如杯水车薪,只能稍稍缓解她灵枢撕裂般的痛楚,无法真正平息那三股力量的暴走。
陆一鸣试图运转圣印冲破压制,但灰白光纹猛地一亮,一股更强大的反震力传来,让他胸口一闷,喉咙发甜,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只能放弃,半跪在苏挽身边,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沈言之在给苏挽贴好符箓后,也试着驱动灵能绘制破禁的符文,但指尖光芒刚亮起,就被牢房中无形的力场轻易湮灭。“不行,这地牢的封印是专门针对灵枢的,而且与整个混沌原乡的部分地脉相连,蛮力冲不开,常规的破禁手法也无效。” 他面色凝重地摇头,看向陆一鸣,“而且苏挽的情况……比预想的还糟。她体内那三股力量,之前还能勉强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但混沌之核的暴动,还有这地牢的压制,让那点平衡彻底打破了。它们现在不是在缓慢融合,而是在互相吞噬、冲撞!必须尽快拿到平衡石,或者找到其他能稳定她体内力量的方法,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一鸣看着苏挽痛苦的样子,又想起墨寒还在永恒冰棺中生死未卜,狰的威胁近在眼前,而混沌之核的暴动更是悬在全族头顶的利剑……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这间坚固得令人绝望的牢房,又侧耳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的、依旧未曾平息的混乱与轰鸣。
时间,在压抑和痛苦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混乱的声音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地牢深处传来的、源自地底祭坛方向的隐隐震动,却始终没有停歇,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苏挽的情况时好时坏,偶尔能恢复一丝清醒,但大部分时间都陷入半昏迷的痛苦挣扎中,沈言之的符箓已经耗尽,只能用自己的灵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但这也让沈言之的脸色越来越差。
就在陆一鸣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惜代价再次冲击封印时,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
陆一鸣和沈言之同时警惕地看向牢门。只见岩石牢门下方那个递送食物的孔洞被悄悄打开,一只眼睛快速扫视了一下牢内情况,然后,一个压低到极致、却透着熟悉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
“圣子,是我,岩。”
是那个在混沌之渊试炼中,隶属于温和派、沉默寡言的熵族战士岩。
陆一鸣心中一动,示意沈言之警戒苏挽那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同样压低声音:“岩?你怎么来了?”
“圣子,长话短说。” 岩的声音又快又急,透着紧张,“大长老让我传话:他信你,也信沈公子说的平衡石之事。但狰和他手下那些疯子逼得太紧,外面情势紧张,大长老不能明着放你们,否则激进派可能会立刻哗变,现在混沌之核不稳,族内经不起内乱。”
陆一鸣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又升起一丝希望:“大长老的意思是?”
“明晚子时,轮到我值守地牢外层。大长老会在那时,故意让东南角一处备用的次级能量池过载爆炸,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吸引大部分守卫的注意。混乱大概能持续一刻钟。我会趁乱打开牢门封印的几处关键节点,你们只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冲出来,然后沿着这条密道离开。” 说着,一个卷成细筒的、似乎由某种兽皮制成的地图,从孔洞里塞了进来。“密道出口在领地西侧的废弃矿洞,外面有我准备好的三匹快脚驼兽和一些干粮清水。你们出来后,立刻去静默之间!大长老说,他最多只能为你们再拖延一天,一天之后,如果你们拿不回平衡石,或者没有其他稳定混沌之核的办法,那狰就算发动内战,也会强行举行献祭仪式!”
一天!陆一鸣接过那粗糙的兽皮地图,入手微凉,上面的线条简略却清晰。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果然!陆一鸣眼中寒光一闪。狰的野心和狠辣,远超他的预计。他不仅要自己的命,还要墨寒的命,或者说,墨寒体内那能稳定混沌之核的“钥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陆一鸣猛地回头,只见苏挽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液中竟然混杂着金、黑、红三色,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微灼烧声。她皮肤下那三色光芒的窜动达到了一个峰值,细密的裂纹开始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浮现,仿佛精美的瓷器即将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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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 沈言之惊骇欲绝,试图用自己残存的灵能去压制,但那点灵能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碎,他自己也被反震得倒退两步,撞在石壁上,脸色煞白。
“不行!她撑不住了!灵枢和经脉正在被这三股力量从内部撕裂!别说一天,她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沈言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岩在门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焦急地问:“圣子?里面怎么了?”
陆一鸣看着苏挽濒临崩溃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兽皮地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他猛地抬头,隔着石门,声音斩钉截铁:
“计划提前!我们等不到明晚了,必须立刻走!”
门外沉默了一瞬,显然这个决定让岩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但仅仅两息之后,岩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好!我去准备!半刻钟后,我会制造一个小动静吸引门口守卫的注意,你们听到三声急促的敲击声,就立刻准备好,我一打开封印节点,你们立刻冲出来,跟着我!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 陆一鸣应道。
岩的脚步声迅速远去。陆一鸣回到苏挽身边,和沈言之一左一右扶住她。苏挽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但眼神涣散,她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陆一鸣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还在微微颤抖,抓握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陆……一鸣……”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如果……如果我等会儿……失控了……变成……怪物……杀了我……用你的刀……杀了我……”
陆一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反手用力握住苏挽冰冷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我们一定能拿到平衡石,墨寒还在等我们,你怎么能先放弃?!”
苏挽惨然一笑,嘴角又有血沫溢出,她似乎想摇头,却没有力气,只是用那双开始蒙上混乱色彩的眼睛看着陆一鸣,重复道:“我是……说真的……这三股力量……如果彻底失控……融合出来的……不会是我……杀了我……答应我……”
沈言之别过头,不忍再看,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刺破了掌心。
陆一鸣看着苏挽眼中那混合着痛苦、祈求、以及一丝深藏绝望的决绝,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除非他先死,否则绝不可能。
苏挽似乎得到了某种解脱,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新一轮更剧烈的痛苦席卷,意识再次模糊。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一鸣和沈言之如同两尊石像,守在苏挽身边,警惕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也感受着她生命力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黯淡。
终于——
“砰!轰隆!”
外面隐约传来了不算剧烈但足够清晰的爆炸声,以及一阵短促的惊呼和奔跑声。随即,牢门外传来了约定的、三声急促而轻微的敲击:叩、叩、叩!
陆一鸣和沈言之精神一振。只见那扇厚重的石质牢门上,那些缓缓流动的灰白色符文光纹,突然有几处关键节点闪烁了几下,然后迅速黯淡、熄灭。虽然大部分符文还在运转,但整个压制力场明显减弱了一大截,陆一鸣立刻感觉到眉心的圣印重新变得活跃,灵枢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
“就是现在!”
陆一鸣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苏挽背到背上,用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将她牢牢固定。沈言之立刻冲到门边,双手抵在门上,灵能涌入,配合着外面岩破坏封印节点的动作,低喝一声:“开!”
“咔哒……嘎吱……”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外,岩那张憨厚中带着紧张的脸一闪而过,他快速低语:“快!跟我来!守卫被爆炸引开了,但很快就会回来!”
没有半分犹豫,陆一鸣背着苏挽,沈言之紧随其后,三人如同狸猫般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外面是一条狭窄而昏暗的石砌甬道,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微光的苔藓。岩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很轻,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阴影和偏僻角落前行。
地牢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岔路众多。岩显然早有准备,路线规划得极为精准,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固定岗哨的位置。一路上只遇到两个闻声赶来查看的巡逻守卫,都被岩悄无声息地解决,拖进了阴影里。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连接地牢与外界的石廊,眼看前方就是通往地面的阶梯时——
“看来,大长老还是心软了。”
一个冰冷、粗粝、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声音,从前方的阶梯阴影中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石廊照得一片通明。狰魁梧的身影,缓缓从阶梯上走下,挡在了唯一的出口前。他身后,是影、毒,以及不下二十名全副武装、眼神冰冷的熵族精锐战士,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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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陆一鸣背上的苏挽,扫过脸色苍白的沈言之,最后落在带路的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岩,我早就怀疑你是温和派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果然,吃里扒外的东西。”
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依然握紧了手中的石矛,横跨一步,挡在了陆一鸣三人身前,对狰怒目而视:“狰长老!圣子是我族希望,更是稳定混沌之核的关键!大长老说了,平衡石才是正道!你不能一意孤行,拿圣子的命去填!”
“希望?关键?” 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石廊中回荡,充满了嘲弄,“一个流着肮脏人类血液的杂种,也配称希望?他活着,才是族群最大的不稳定!只有他的圣血,浇灌在混沌之核上,才能换来我熵族真正的安宁和强盛!至于平衡石?就算真有,也轮不到你们去找!”
他猛地一挥手,厉喝道:“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圣子要活的,其他两个,死活不论!”
“是!”
影和毒率先动了。影的身形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墙壁的阴影无声滑行,手中两把漆黑的短刃直取沈言之的咽喉和心口,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影。毒则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分成数股,从不同方向罩向陆一鸣和岩,所过之处,石壁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岩怒吼一声,手中石矛猛地插地,一股浑厚的土黄色光芒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形成一面弧形的岩盾,试图挡住毒雾和影的袭击。但他的实力与影、毒这等狰麾下最强的猎杀者相比,本就差了一截,此刻又要分心保护身后三人,顿时显得左支右绌。墨绿色的毒雾撞在岩盾上,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岩盾的光芒迅速黯淡。而影则诡异地从岩盾侧方的阴影中浮现,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岩的肋下!
陆一鸣在狰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将苏挽小心地放在墙边,此刻眼见岩遇险,眼中厉色一闪。他不敢轻易动用消耗寿命的“混沌之影”,但眉心的圣印早已灼热发烫。低吼一声,暗红色的灾级灵能混杂着圣印独有的、带着古老威压的气息轰然爆发,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后发先至,一拳轰向影刺出的短刃!
“铛!”
拳刃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陆一鸣拳头上覆盖着一层凝实的暗红灵能,硬撼那漆黑的短刃。巨大的力量让两人各退一步。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在混沌原乡的压制环境下,陆一鸣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但他动作不停,身形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再次融入阴影,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陆一鸣的后颈。
另一边,毒雾已经突破了岩的防御,虽然被岩盾消耗了大半,但仍有几缕沾到了岩的手臂和陆一鸣的衣角。岩的手臂瞬间变得乌黑肿胀,传来剧痛和麻痹感。陆一鸣的衣角则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并且那毒素似乎有极强的渗透性和麻痹性,让他灵枢运转都滞涩了一瞬。
沈言之也没闲着,他虽不擅长正面战斗,但符箓之术精妙。趁着岩和陆一鸣挡住第一波攻击的间隙,他双手连弹,数张符箓飞出,有的化作冰墙阻挡毒雾蔓延,有的化作地刺干扰影的走位,还有一张“清心符”拍在岩和自己身上,勉强抵抗着毒素的侵蚀和此地压制力场的影响。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人数劣势是显而易见的。狰带来的都是精锐,除了影和毒,其他战士也纷纷围了上来,各种蕴含混沌能量的攻击如雨点般落下。岩很快受伤,左肩被一柄沉重的石锤擦中,骨裂声清晰可闻。沈言之的符箓迅速消耗,脸色越来越白。陆一鸣更是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既要面对影神出鬼没的袭杀,又要防备毒的远程骚扰和毒雾,还要时刻注意保护身后墙边昏迷的苏挽,几个照面下来,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腰间,被影的短刃划开,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狰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站在阶梯上冷冷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他并不急于亲自出手,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慢慢耗尽猎物所有希望的过程。
“圣子,何必挣扎?你的血脉,生来就是为了今日。为族群牺牲,是你的荣耀。” 狰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陆一鸣一言不发,只是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下,暗红色的灵能如同燃烧的火焰在他周身升腾,但色泽已不如最初明亮。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支撑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难道,真的要用那招吗?陆一鸣看着再次如同鬼魅般袭来的影,看着狞笑着喷吐毒雾的毒,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敌人,又瞥了一眼墙边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苏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哪怕折寿,哪怕之后变成废人,也绝不能让狰得逞,绝不能让苏挽和沈言之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的圣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古老、苍茫、带着无尽凶戾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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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陆一鸣即将不顾一切催动禁术的瞬间,异变陡生!
石廊顶部的阴影中,一道黑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如同没有实质的幽魂般一闪而下!这道黑影的目标并非陆一鸣等人,也不是影和毒,而是——站在阶梯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狰!
黑影出现的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正是狰注意力被陆一鸣即将爆发的力量所吸引,心神出现一丝空隙的刹那!
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五阶巅峰强者,在黑影及体的前一瞬,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怒吼一声,雄浑的混沌能量瞬间在体表凝聚成一层厚重的岩石铠甲,同时身体强行向侧方扭转!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钝刀割裂厚革的声音响起。狰体表那足以抵挡寻常刀劈斧砍的岩石铠甲,在那黑影一触之下,竟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开来!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狰的左肩一直划到右腹,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呃啊——!”
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被那恐怖的一击带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低头看着胸前那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恐怖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暴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出现到狰受创倒退,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影和毒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舍了陆一鸣等人,扑向那道黑影。
但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甚至没有看狰第二眼,身形鬼魅般一晃,已出现在陆一鸣三人身边。一手一个,抓起重伤的岩和消耗过度的沈言之,同时对陆一鸣低喝一声:“走!”
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一鸣虽惊疑不定,但此刻也来不及多想,背起苏挽,紧随那黑影。黑影对地牢的熟悉程度似乎还在岩之上,他并不走阶梯,而是冲向石廊一侧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在某个特定位置连拍三掌,石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密道。
黑影当先窜入,陆一鸣背着苏Follow而入,沈言之和岩也被带了进去。石壁在他们进入后迅速合拢,恢复原状。
“追!给我追!杀光他们!!” 狰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状若疯虎的咆哮从石壁外传来,夹杂着暴怒的攻击轰在石壁上的巨响。但那石壁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异常坚固,只是剧烈震动,并未破碎。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那黑影似乎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速度极快。陆一鸣背着苏挽,咬牙紧跟,沈言之搀扶着受伤的岩紧随其后。密道曲折向下,空气潮湿阴冷,不知延伸向何处。
狂奔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方狰的咆哮和攻击声早已听不见。前方的黑影终于在一处稍微宽阔、有微弱地下水渗出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放下沈言之和岩,转过身。密道深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甚至有些佝偻的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衣服,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竟闪烁着淡淡的、与陆一鸣眉心圣印同源的血色微光。
陆一鸣将苏挽小心放下,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圣印在眉心微微发亮,暗红色的灵能在掌心凝聚:“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一张饱经风霜、布满了岁月刻痕的脸露了出来。这张脸,棱角分明,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挺,但如今更多的是沧桑与疲惫。最让陆一鸣呼吸一滞的是,这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竟与自己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黑衣人看着陆一鸣,那双与陆一鸣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欣慰,有激动,也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沙哑干涩。最终,他用那双闪烁着血色微光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陆一鸣,用一种低沉而缓慢、却如同惊雷般在陆一鸣耳边炸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叫陆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一鸣眉心的圣印,又落回陆一鸣震惊的脸上,补充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如果没弄错的话……我应该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