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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醒 / 第 95 章

第704章 赤焰谷的余烬

赤焰谷很远。

从学园出发,先是坐飞艇,飞了三天,在第八垣的边境城市降落。然后换车,是那种很旧的、烧特殊能量晶石的越野车,在碎石路上又颠了两天。最后车也开不进去了,只能下来走。

族长带的路。

他走在最前面,穿着熵族传统的战袍,赤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很少说话。陆一鸣走在他旁边,苏挽在中间,沈言之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个小小的仪器,时不时看看上面的数据。

路越来越难走。

开始还有些稀疏的草木,越往前,草木越少,最后彻底没了。地上是焦黑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层细细的黑灰,在空气里飘。

空气也越来越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热,闷闷的,湿湿的,带着一股硫磺和烧焦的味道。苏挽额头上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陆一鸣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有点旧的黑色短袖,脖子上也都是汗。

沈言之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擦掉,又蒙上,最后干脆摘了,拿在手里。

“温度四十七度,”他看着手里的仪器,声音在热空气里有点飘,“还在升高。”

族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天。

眼前豁然开朗。

可那“开朗”,看了让人心里发沉。

是赤焰谷。

一片望不到边的焦土。地是黑的,焦黑,有些地方裂着大口子,很深,能看见下面赤红色的、缓缓流动的东西,像是熔岩,又像别的什么。山是黑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被烧得扭曲的岩石。天是灰的,不是苏挽头发那种温柔的银灰,是脏的、混着黑烟的灰,很低,压得很沉。

空气烫得吓人。

苏挽站在谷口,往里看。风吹过来,卷着热浪,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银灰色的发丝在热风里微微地颤。她的灰瞳扫过整片山谷,看得很慢,很仔细。

“没有生命反应。”她开口,声音在热风里很轻。

族长站在她旁边,看着这片焦土,赤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二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里有树,有草,有温泉,有熔心果树。熵族的孩子们在这里训练,战士们在这里修行。这里是圣地,是家。”

风吹过,卷起一片黑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后来,”族长继续说,声音很平,可那平下面,有种很沉的东西,“元老会的人来了。他们说要熔心果,说要造什么可控的灾级战士。我说不行,那是圣物,是给熵族的孩子治伤用的,不能给他们拿去当武器。”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热空气里烫得灼人。

“他们不听。他们带着军队来了,要强抢。我就……”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就把谷心的能量核心引爆了。”

他说得很轻,可那“引爆”两个字,在热空气里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轰——”

苏挽仿佛能听见那声音。二十年前的声音,隔着时间,隔着这片焦土,隐隐地传来。

族长说完,就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这片焦土,看着这片他亲手毁掉的家,看着这片埋葬了圣物、也埋葬了过去的废墟。

陆一鸣抓了抓头发,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说:“那……现在怎么找?”

苏挽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谷口最边缘,闭上眼睛。灰瞳看不见了,可她能感觉到别的——那些很细微的,散在空气里的,地底下的,岩石缝里的,能量波动。

她的灰色力量,从那颗灰珠里缓缓地流出来,很慢,很柔,像水,像风,渗进这片焦土,渗进那些裂缝,渗进那些被烧焦的岩石。

她在“看”。

用力量“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在灰蒙蒙的天上慢慢移动,投下很短很暗的影子。热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空气烫得人喘不过气。陆一鸣在旁边找了个稍微凉快点的石头坐下,用外套扇风。沈言之拿着仪器,在谷口来回走,测温度,测能量浓度,测辐射值。

族长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苏挽一直闭着眼。

她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嗤”一声,冒起一小缕白烟。她的脸色有点白,可很稳,呼吸很平,很缓。

半小时。

一小时。

陆一鸣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看看苏挽,又看看族长,最后抓了抓头发,没说话。

沈言之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能量浓度还在升高,这里不适合长时间停留。最多再待半小时,必须离开。”

陆一鸣咧了咧嘴:“可苏挽她……”

“等。”沈言之说得很简单。

陆一鸣不说话了,又坐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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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忽然睁开眼睛。

她的灰瞳在热浪里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她转头,看向山谷深处,一个方向,伸手,指向那里。

“那里,”她说,声音在热空气里有点飘,可很清晰,“有生命反应。”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山谷深处,一片焦黑的乱石堆。石头很大,很乱,堆得像座小山,在热浪里微微地晃,像幻觉。

族长第一个冲过去。

他冲得很快,赤金色的战袍在热风里翻飞,像团火。陆一鸣跟在后面,沈言之也收起仪器,快步跟上。苏挽走在最后,脚步有点慢,可很稳。

乱石堆很高,很陡。

族长爬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石头很烫,他的手碰上去,“嗤”地一声,冒起白烟,可他像没感觉,只是搬,很用力地搬。陆一鸣也上去帮忙,两个人一块一块地搬,很快手上就烫出了水泡,可谁也没停。

苏挽站在下面,看着。

她的灰瞳一直盯着石堆深处,那个生命反应的位置。那反应很弱,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可它在,一直顽强地在。

“有了!”

陆一鸣忽然喊了一声。

他搬开最后一块大石头,下面露出一小片焦土。土是黑的,可在那片黑土中间,有那么一小块,颜色稍微浅一点,是焦褐色的。在那焦褐色的土上,长着一株小苗。

很小,巴掌大,嫩绿色的,只有两片叶子。叶子很薄,边缘有点卷,在热风里微微地颤。苗的顶端,结着一颗果子,拇指大,赤红色的,很亮,在焦黑的背景里,像颗小小的、跳动的心。

族长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那株小苗前,赤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果子,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熔心果……”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厉害,“真的……还活着……”

陆一鸣也蹲下来,盯着那颗果子,咧了咧嘴,可那笑有点僵,眼睛有点红。

沈言之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颗果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仪器:“果实未成熟,药效不足。需要完全成熟才能用。”

族长猛地抬头:“完全成熟要多久?”

沈言之算了算:“根据古籍记载,熔心果从结果到成熟,需要三年。这果子看起来刚结果不久,至少还要两年。”

两年。

陆一鸣胸口那三道裂痕,等不了两年。

族长脸色白了。

他看着那颗果子,看着那株在热风里微微颤抖的小苗,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苏挽。

苏挽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挽缓缓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手心泛起很淡的银灰色光,那光很柔,很缓地包裹住那株小苗,也包裹住那颗赤红色的果子。

小苗在光里微微地颤。

然后,开始长。

很慢,可肉眼可见地长。叶子一片一片地展开,变厚,变绿。茎秆一点点拔高,变粗,变壮。那颗赤红色的果子,也在长大,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像颗小小的心脏,在光里一下一下地跳。

苏挽的脸色越来越白。

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冒起白烟。她的手在抖,可很稳,一直覆在小苗上,银灰色的光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涌进小苗里。

“停下!”

陆一鸣忽然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烫,握得很紧。苏挽转头看他,灰瞳在汗湿的头发后面很亮,可也很虚。

“停下,”陆一鸣盯着她,眼睛有点红,“苏挽,停下。”

苏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快好了。”

她挣开他的手,手重新覆在小苗上。银灰色的光更亮了,小苗长得更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拔高,在抽枝,在长叶。那颗赤红色的果子,已经长到拳头大,颜色深得像血,亮得像火,在光里一跳一跳地,像活的心脏。

苏挽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身体在抖,呼吸很急,很浅。可她的手很稳,一直覆在小苗上,银灰色的光没有断。

终于。

小苗长到了半人高,枝叶茂密,赤红色的叶子在热风里微微地晃。那颗果子,也长到了最大,赤红如心,温如熔岩,在枝头沉沉地坠着,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苏挽的手,缓缓地垂下来。

银灰色的光散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言之伸手扶住她,她的身体很轻,很软,靠在他身上,呼吸很急,很浅,额头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好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族长还跪在那里,看着那株已经长成的熔心果树,看着那颗赤红如心的果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对着树,磕了一个头。

很重,头磕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很沉。

苏挽靠在那棵树干上,灰瞳看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它说……谢谢。”

族长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苏挽没解释,只是看着那颗果子,灰瞳里的光很软,很柔。

陆一鸣走过去,伸手,很轻地摘下那颗果子。

果子在他手里,很暖,很沉,像颗真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微微地跳。赤红色的光从果皮里透出来,映在他的手上,也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低头看着那颗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咧了咧嘴,露出个很难形容的笑。

“拿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族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陆一鸣手里的果子,又看了看苏挽,赤金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说:“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沈言之扶着苏挽,陆一鸣拿着果子,族长在前面带路,四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很长,很沉,在热风里飘过来,飘进耳朵里。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山谷更深的地方,那片焦土的尽头,有几点赤红色的光,在热浪里微微地亮。

一点,两点,三点。

然后,慢慢地,从焦土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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