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早就升起来了，把第一垣新修的城墙照得亮堂堂的。
城墙很高，用灰白色的、泛着微光的特殊石材砌成，表面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出接缝。城头上插满了彩旗，红、蓝、金、银，各种颜色都有，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城门是新铸的合金大门，上面浮雕着复杂的能量回路纹样，此刻正完全敞开，露出后面那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通往学园中心的主道。
道两边早就站满了人。从城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穿统一校服的学生列着队，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小小的、用能量晶石驱动会发光的彩棒；老师们穿着正式的礼服，站在学生队伍的前面，表情既期待又紧张；还有一些穿着不同垣制服的政要、军士，以及扛着各种摄像仪器的记者，挤在更外围的地方，踮着脚张望。
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躁动的兴奋感。
陆一鸣、沈言之、苏挽三个人，是乘坐学园专用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飞梭回来的。飞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城外指定的临时起降坪，避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但即便如此，当他们从飞梭上走下来，踏上那条通往城门的主道时，人群的骚动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来了！他们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那声音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所有的学生都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彩棒，彩棒发出柔和但明亮的光芒，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欢呼声、掌声、尖叫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欢迎回家——！”
“英雄！欢迎回来！”
“苏挽！陆一鸣！沈言之！”
声音太响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喧嚣的气浪扑面而来。
陆一鸣走在最前面。他没穿正装，还是那身有点皱的黑色训练服，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他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有点傻气的笑容，抬起手，冲着两边的人群用力挥了挥，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尖叫。
沈言之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穿着熨帖的银灰色学生会制服，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对那些激动到忘形的学生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矜持。
苏挽走在两人中间，稍微靠后一点。她身上是第四垣医枢学园提供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浅灰色便服，很宽松。她的灰瞳安静地、匀速地扫过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闪着光的眼睛。一张张，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那些呼喊她名字的声音，听起来也遥远而模糊，像是在喊一个代号，而不是在叫她。
人很多，很吵，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氛、还有能量晶石运转时特有的微甜气息。她微微蹙了下眉，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点。
就在队伍快要走到城门口时，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袍、头发花白的身影猛地从教师队伍里冲了出来，像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撞向苏挽。
是班主任老班。
他跑得太急，长袍的下摆都绊到了脚，差点摔倒，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他冲到苏挽面前，脸上老泪纵横，皱纹因为激动而深深堆叠，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就狠狠抱住了她，抱得死紧，手臂都在抖。
“挽挽！我的挽挽啊！你吓死老师了！真的吓死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苏挽的肩膀上。
苏挽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很陌生。被拥抱的感觉。很紧，很用力，带着湿热的泪水和颤抖。她本能地想要挣脱，手臂微微抬起，但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去。她没动，任由老班抱着，灰眸垂着，看着老班花白的、微微发颤的后脑勺。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很平地说：“老师好。”
老班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抱着苏挽的手臂松了松，然后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凝固成了一个困惑的、茫然的样子。他松开苏挽，往后退了小半步，仔细地、上下下地打量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陆一鸣，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陆一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咧开，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用一种刻意轻松的、带着点无奈的语调说：“那个……老班，苏挽她……暂时记性不太好。医生说是调和的后遗症，可能需要点时间恢复。你别担心，人没事就好。”
老班愣愣地看着陆一鸣，又看看苏挽平静无波的脸，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抹了把脸，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哦”了一声，点点头，又点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眶又红了。
这时，校长也走了过来。他是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学园长袍。他走到苏挽面前，没有像老班那样激动，只是目光温和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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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就好。”校长开口，声音沉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学园永远是你们的家。记忆的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先安顿下来，好好休养。”
苏挽点了点头，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穿过高大的城门，正式进入第一垣学园的内部。欢呼声依旧在身后追着，但稍微远了一些。道路两旁是熟悉的建筑——教学楼、训练场、图书馆、食堂……但很多地方都看得出是新修葺过的，墙壁是崭新的颜色，有些建筑的样式也做了细微的调整，和记忆里那个有些陈旧、甚至略显破败的学园，有了些微的不同。
走过主道，拐进通往生活区的小路时，周围围观的学生更多了，但秩序好了不少。他们挤在道路两边，踮着脚，伸长脖子，低声议论着，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落在苏挽身上时，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惋惜。
“看，那就是调和者苏挽？好年轻啊，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
“听说她真的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做过什么都不记得，真可惜……”
“陆一鸣居然没闹腾，还笑得出来？稀奇了，他不是一向最……那啥吗？”
“嘘，小声点，沈会长在呢……”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耳朵里。
苏挽安静地走着，对那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背景嘈杂的默剧。直到，她的脚步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她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新宿舍区的、铺着平整石板的路，右边，是一条略显偏僻、两旁树木稀疏的、通向学园边缘区域的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栋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轮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周围崭新明亮的建筑映衬下，显得格外破旧，格格不入。
是灵枢馆。
那栋废弃的旧仓库，他们曾经被罚打扫了三个月的地方。
陆一鸣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苏挽没跟上来，他立刻紧张地转身，快步走回她身边：“怎么了？苏挽，哪里不舒服吗？”
沈言之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顺着苏挽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栋破旧的建筑上，镜片后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苏挽抬起手，指向灵枢馆的方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那里……我去过。”
陆一鸣的呼吸屏住了一瞬。他看着她，看着她灰眸里倒映出的那栋破房子的轮廓，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对某个熟悉地点感到确认的神情。他喉咙有些发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你去过。我们三个，一起。”
沈言之推了推眼镜，接过话，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补充道：“嗯，我们三个，因为违反校规，被罚扫灵枢馆三个月。你，我，还有他。”他用下巴点了点陆一鸣。
苏挽的目光从灵枢馆移开，落在陆一鸣脸上，灰眸里是纯粹的疑问：“为什么罚？”
陆一鸣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发，表情有点讪讪的：“我……撞墙了。把西训练场新加固的防护墙撞了个窟窿。”
苏挽微微偏头，似乎对这个答案的逻辑链条还没完全理解：“为什么撞？”
陆一鸣被问得噎了一下。为什么撞？因为当时失控了？因为力量暴走？因为……很多复杂的原因，但现在没法说。他咧了咧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答案：“……因为爽？”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这回答蠢透了。
但苏挽听了，却点了点头。她的大脑似乎自动完成了逻辑补全：一个行为莽撞、有撞墙癖好的同学，撞坏了公物，连带同伴受罚。合理。逻辑通了。
她没有再问，而是转回身，朝着那条通往灵枢馆的小径，迈开了脚步。陆一鸣和沈言之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小径上没什么人，地上的落叶也没人清扫，踩上去沙沙作响。越靠近灵枢馆，周围越安静，远处学园中心的喧闹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建筑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灵枢馆还是老样子。或者说，在战后重建的大潮中，这栋破旧的仓库被彻底遗忘了。墙壁是斑驳的灰黄色，有些地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砖石。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用粗糙的木板潦草地钉着。门是厚重的、带着锈迹的金属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昏暗的光。
苏挽走到门前，伸手，很自然地推开。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光线从敞开的门和破窗透进去，照亮了里面漂浮的、细密的尘埃。仓库内部空荡荡的，比记忆中更加空旷，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只有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歪歪斜斜地立着三把破旧的扫帚。扫帚柄是粗糙的木棍，顶端扎着的细竹枝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灰扑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人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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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的目光在空旷的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三把扫帚上。她走过去，弯腰，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把。扫帚很轻，木柄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粗糙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手里这把灰扑扑的、几乎不能称之为扫帚的工具，然后转过身，面向站在门口的陆一鸣和沈言之。
她的表情很平静，灰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她举起手里的破扫帚，看着他们，用那种一贯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很认真地问：“现在，还要扫吗？”
陆一鸣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着苏挽拿着扫帚、认真发问的样子。仓库里浮动的尘埃在她身周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她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问着一个最简单、也最要命的问题。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撞进了胸口，撞得他鼻腔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想笑，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撇。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响亮，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
“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有点劈，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扫！一辈子都扫！”
仓库外，阳光正好。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树下，墨寒抱着手臂，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深蓝色的眼睛穿过稀疏的枝叶，远远地望着灵枢馆那扇敞开的、透出昏暗光线的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门口那三个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对着沈言之所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比划了一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