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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醒 / 第 98 章

第707章 骗她,比死难受

夜很深了。

第四垣医枢学园的顶楼天台,风很大,带着高空的凉意,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天空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色,边缘透着点银灰,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很瘦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洒下惨淡的光。

陆一鸣蹲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他没看月亮,也没看下面学园零星的灯火,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手心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赤红色的果子,只有核桃大小,表皮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又像符文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凝固的、小小的心脏。另一样是拇指大的赤红色晶石,质地纯净,触手温暖,散发着和那果子同源、但更加内敛沉静的气息。

熔心果。赤红晶石。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盯了很久,然后猛地抬手,作势要把它们扔出去。手臂扬到一半,又僵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垂落,握成拳,狠狠地砸在自己膝盖上。沉闷的撞击声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治个屁……”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堵着什么,“她都不记得了……治好了给谁看?给一个不记得我们是谁的苏挽看?”

沈言之靠在离他几步远的栏杆上,侧对着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本就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他没戴眼镜,眼镜拿在手里,无意识地用衣角擦拭着镜片。听到陆一鸣的话,他擦镜片的动作停了一瞬。

“所以她更该治。”沈言之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他转过身,走到陆一鸣面前,弯腰,从他紧握的拳头里,将那两样东西小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出来,然后直起身,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擦拭着果子和晶石表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她记不记得,是她的事。她的伤,是我们的责任。”沈言之将擦干净的果子和晶石并排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平整的水泥台上,推了推刚刚戴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计算在飞速运转。

“苏挽的记忆缺失,根据现有数据及能量残留分析,大概率是在主动调和双核、稳定九垣根基过程中,灵枢承受了超越极限的信息洪流冲击,触发了深层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封闭了与高烈度情绪、剧烈痛苦及身份认知相关的记忆区块,以避免灵枢结构因过载而彻底崩溃。”他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像是在做学术报告,“这是一种非损伤性、可逆性的记忆屏障,而非永久性损毁。”

陆一鸣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说人话!”

沈言之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她的记忆还在,只是被封住了。就像一栋房子,门被锁了,但里面的东西没丢。”

“那怎么开锁?”

“钥匙在她自己手里,或者说,在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本身所携带的‘感觉’里。”沈言之走到天台边缘,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下方沉睡的学园,“强行用外部力量刺激或精神入侵,成功率低于5%,且有高达73%的概率造成记忆永久性紊乱或人格损伤。最安全、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是利用‘情境复现’和‘情感共鸣’,让她在安全、熟悉的环境下,重新经历、感知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所关联的‘感觉’,由内而外,自然唤醒。”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根据她目前残存的记忆节点、行为模式及肌肉记忆残留推算,在高度还原的旧有生活环境下,自然唤醒全部记忆的概率是87.3%。这个环境,就是第一垣,灵枢馆,和我们。”

陆一鸣愣愣地听着,半晌,才哑声问:“那……我们要怎么做?告诉她一切?告诉她我们是谁,她是谁,我们经历过什么?”

“不。”沈言之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能直接告诉她。她现在的心智状态和记忆屏障,会将我们告知的‘真相’视为无法理解、逻辑冲突的外部信息,可能引发认知排斥甚至灵枢应激。我们必须引导她,让她自己‘发现’,自己‘感觉’。”

他走下栏杆,走到陆一鸣面前,蹲下,目光平视着他:“她现在只记得自己是‘第一垣的普通学生苏挽’,记得有‘陆一鸣’和‘沈言之’这两个名字模糊的同学和管理者。那我们就从这个身份开始。从‘同学’和‘会长’做起。带她回第一垣,回灵枢馆,回我们一起扫了三个月厕所的地方。让她重新拿起扫帚,重新听我讲逻辑课,重新在校医室给人包扎。让她在那些熟悉的场景、重复的动作、日常的细节里,一点一点,找回那些被封存的‘感觉’。”

陆一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喉咙发紧:“可我们这是在骗她……用假的身份,假的相处,骗她一点点想起来……沈言之,我受不了。看着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叫我‘同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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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骗。”沈言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是重新认识。我们不是要扮演‘陆一鸣’和‘沈言之’,我们就是我们。只是现在的她,不认识‘我们的全部’。那就让她重新认识一次。从撞墙的笨蛋同学,和罚扫厕所的严苛会长开始认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苏挽病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极轻的颤音:“让她再爱我们一次。这次,我们可以慢点来。不用经历生离死别,不用背负世界存亡,就只是……扫地,上课,包扎伤口。让她在平凡琐碎里,重新觉得……和我们待在一起,是件不错的事。”

陆一鸣的呼吸滞住了。他看着沈言之,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用数据和概率说话的少年,此刻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沈言之的“平静”下面,压着的不比他少的惊涛骇浪。

“可是……”陆一鸣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如果……如果她永远都想不起来呢?如果那87.3%就是不起作用呢?如果她一辈子都只记得我们是‘同学陆一鸣’和‘会长沈言之’呢?”

天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很久,久到陆一鸣以为沈言之不会回答了,他才听到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

然后,是沈言之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那就重新开始。”

陆一鸣猛地抬起头。

沈言之已经站起了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夜空。月光勾勒出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从零开始,从‘同学’和‘会长’开始,让她再认识我们,再习惯我们,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词有些难以出口,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再接纳我们。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总会习惯的。习惯到离不开,习惯到……就算想不起从前,也会觉得,有我们在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线条冷硬。

“反正这辈子,她别想甩开我们。”

陆一鸣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温热液体,终于冲破了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用力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沈言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保持着望天的姿势。过了几秒,他才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别哭,丑。”

话音刚落,他自己却猛地抬手,摘下了刚刚戴好的眼镜,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细微地耸动着。

月光无声地流淌,笼罩着天台上这两个沉默的少年。一个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抽气声闷闷地传来。一个背对着他,仰着头,用力地揉着眼睛,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风依旧在吹,卷起天台上细微的尘土。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通往天台内部的安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苏挽安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她灰白的头发披散着,赤着脚,悄无声息。她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天台上那两个少年颤抖的背影上。

她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眸在阴影里沉静的,映着稀薄的月光,也映着那两个被月光和悲伤浸泡的背影。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灰核在平稳地跳动,温暖,恒定。

但此刻,那里却传来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闷闷的感觉。不痛,也不难受,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轻轻按压,就会传来模糊的回响。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这种陌生的身体感觉有些不解。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又看了那两人背影一眼,然后转过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的楼梯间,轻轻带上了门。

在她转身离开的刹那,一滴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银灰色光点,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水泥地面,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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