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东蒙村的广播便响了起来。
“青年生产小组请注意。”
“带上铁锹、草绳和木叉。”
“六点以前到北坡集合。”
曹红霞的声音清楚平稳。
没有多余的口号。
也没有故意拔高谁。
通知播完。
广播便安静下来。
王铁军吃过早饭。
将铁锹绑在马鞍旁边。
又拿了锤子和两捆牛皮绳。
根儿跟在后面。
手里还拖着一把比自己高出半截的木叉。
“阿爸。”
“我也去加固草垛。”
王铁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叉得动草?”
根儿用力举了一下木叉。
木叉没有离开地面。
他自己倒差点摔了一跤。
卓玛从屋里出来。
将木叉从儿子手里拿走。
“留在家里照顾妹妹。”
“北坡风大。”
“你去了只会给你阿爸添乱。”
根儿有些不服气。
“我不会添乱。”
“我能捡草绳。”
王铁军翻身上马。
“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爬上马背。”
“我再带你去。”
根儿仰头看了看黑旋风的马背。
没有继续坚持。
黑旋风站在那里。
马背几乎同他脑袋一样高。
王铁军刚要出院。
雪团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
学着哥哥喊了一声。
“阿爸。”
“草!”
王铁军笑着朝两个孩子挥挥手。
骑马出了院子。
……
北坡距离村子不远。
青年生产小组赶到时。
太阳刚从草原尽头露出一点红光。
昨夜刮了一阵北风。
外层草绳有几处已经松开。
还有一座草垛向南歪了一些。
王铁军没有急着让人动手。
先绕着草垛走了一圈。
“魏强带人收紧草绳。”
“刘峰检查下面的木桩。”
“齐国安负责登记。”
“发现草垛受潮或者倾斜。”
“单独记下来。”
魏强将棉袄袖子往上一撸。
“军哥。”
“这点活一个上午就能干完。”
“下午咱们还能去西边收草。”
王铁军说道:
“先把眼前的活干好。”
“别又提前吹牛。”
魏强嘿嘿一笑。
提着草绳走了。
众人刚刚散开。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最开始。
大家还以为是远处开来了拖拉机。
可那声音越来越响。
仿佛就在头顶。
魏强抬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草绳掉在了地上。
“军哥。”
“天上有东西!”
众人纷纷抬头。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空中。
一架绿色飞机正贴着草原飞来。
飞机飞得很低。
低得几乎能够看清机翼下面的轮子。
机身后方拖着一股黑烟。
发动机的声音时断时续。
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草原上的人见过汽车。
也见过拖拉机。
可真正近距离看见飞机的没有几个。
几名年轻知青忍不住向前跑。
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王铁军却迅速变了脸色。
“都别往前凑!”
“飞机出故障了!”
“把北坡附近的牛羊赶开!”
他翻身上马。
朝飞机飞来的方向冲去。
孟克和魏强反应过来。
立即带人驱赶附近的牲畜。
飞机从北坡上空掠过。
飞行员似乎也看见了地面上的人。
机翼轻轻晃了两下。
随后重新拉高。
在东蒙村上空绕了一圈。
这一次。
村里的牧民和知青全被惊动了。
孩子从学校跑出来。
妇女站在院门口。
连正在食堂揉面的孙晓梅。
都沾着满手面粉跑到了外面。
飞机没有飞远。
再次绕回北坡以后。
高度越来越低。
王铁军已经骑马赶到一片开阔草地。
他看见飞机的左侧轮子明显歪斜。
飞行员不敢直接落地。
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王铁军取下脖子上的红围巾。
站在马背上用力挥动。
随后策马沿着地势较平的位置奔跑。
飞行员看见地面的红色围巾。
也看清了王铁军指引的方向。
飞机第三次转弯。
对准开阔草地降低高度。
“全部趴下!”
王铁军大喊一声。
螺旋桨卷起大量枯草和尘土。
飞机右侧轮子先接触地面。
机身剧烈颠簸。
左侧起落架刚刚落地。
便发出一声闷响。
歪斜的轮子彻底折了进去。
左侧机翼猛地向下倾斜。
翼尖擦过草地。
刮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飞机在草地上冲出数百米。
最终横着停了下来。
发动机依旧在转。
黑烟不断从机头冒出。
附近的人刚想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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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别靠近!”
“油箱漏了!”
他说完跳下马。
扯下马鞍旁边的牛皮绳。
独自朝飞机跑去。
驾驶舱内。
一名飞行员趴在仪表盘上。
额头全是鲜血。
另一名飞行员还保持着清醒。
正在吃力地关闭开关。
看见王铁军靠近。
他指向机舱后面。
“后面还有两个人!”
“先救他们!”
王铁军拉开舱门。
机舱内一片混乱。
木箱、邮袋和行李全部堆在一侧。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人被安全带勒在座位上。
脸色苍白。
旁边还有一名穿工作服的机械员。
右腿被倾倒的箱子压住。
王铁军先解开中年人的安全带。
将人送出机舱。
魏强和孟克这时候也跑了过来。
两人接住中年人。
迅速将他扶到远处。
王铁军重新钻进机舱。
同机械员一起抬开箱子。
机械员的右腿只是擦伤。
骨头并没有断。
“还能走吗?”
“能。”
机械员咬着牙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
腿便软了下去。
王铁军扶住他。
将人送到外面。
随后又回到驾驶舱。
清醒的飞行员已经关闭发动机。
螺旋桨慢慢停了下来。
王铁军和他一起将昏迷的驾驶员抬出。
几个人刚刚离开飞机。
机翼下面便滴下一串汽油。
草地很快湿了一片。
“把附近的火全灭了!”
“谁也不准抽烟!”
布和大叔赶到现场。
立即让民兵将周围的人赶开。
赤脚医生哈达也背着药箱跑了过来。
他先给昏迷的飞行员清理伤口。
又检查了对方的呼吸和脉搏。
“额头撞破了。”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先送医务站。”
清醒的飞行员却不肯走。
他捂着受伤的肩膀。
目光始终盯着飞机。
“同志。”
“飞机上有航测底片和公家邮件。”
“不能让人随便靠近。”
布和大叔说道:
“你放心。”
“东蒙村的人不会动你们的东西。”
“我让民兵在这里守着。”
飞行员这才点头。
被人扶上马车。
王铁军站在飞机旁边。
看着歪斜的起落架与机翼上的擦痕。
这架飞机虽然落得惊险。
主体似乎没有受到太大损伤。
最严重的地方。
便是左侧起落架。
机械员休息片刻。
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蹲在飞机下面检查许久。
脸色逐渐难看。
布和大叔问:
“能不能修?”
机械员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北方。
天空仍旧晴朗。
远处却已经出现一层灰白色的云。
“得等机场派人送零件。”
“可就算修好了。”
“这里也没有跑道。”
“飞机还是飞不起来。”
王铁军回头看了一眼飞机留下的长长痕迹。
“它能落下来。”
“为什么不能飞起来?”
机械员摇头。
“迫降只要保住人命。”
“地面差一些也得往下落。”
“起飞却不一样。”
“跑道不平。”
“一个轮子陷进坑里。”
“整架飞机都可能翻过去。”
他抓起一把泥土。
用手捏了捏。
“而且天气也不等人。”
“北边的云压过来。”
“三天以内可能会下雪。”
“一旦积雪。”
“这架飞机只能留在这里过冬。”
众人看向停在草地上的绿色飞机。
一时都没有说话。
布和大叔磕了磕烟杆。
“要多长的跑道?”
机械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布和大叔指向身后的牧民与知青。
“这里没有现成跑道。”
“我们可以修一条。”
……
飞机迫降东蒙村的消息。
不到半日便传到了公社。
下午三点多。
公社的卡车先赶了过来。
跟车来的除了公安和干部。
还有两名从县机场赶来的维修人员。
飞机上的航测底片、邮件和无线电零件。
全部登记封存。
由民兵轮流看守。
维修人员钻进飞机下面检查许久。
最终确定。
机身与发动机没有大问题。
左侧起落架的支撑杆弯曲。
轮毂也已经裂开。
县机场有备用零件。
最快第二天中午能够送到。
至于漏油。
是迫降时接头松脱。
并非油箱破裂。
修理起来反而不算麻烦。
真正的问题依旧是跑道。
一名姓方的飞行员拿出地图。
又带着众人在附近转了一圈。
最终看中了北坡下面的平坦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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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往东。”
“至少清出四百米。”
“石块、土坑和鼠洞全部处理。”
“中间不能有大坡。”
“道路两边也不能有牲畜。”
布和大叔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片不能动。”
方飞行员问:
“为什么?”
“这是东蒙村留下的冬季备用草场。”
“其他地方的草吃光了。”
“全村牛羊便靠这里熬到开春。”
公社干部说道:
“只是临时清出一条路。”
“应该用不了多少地方。”
“怎么用不了?”
布和大叔拿烟杆在地上画了一道。
“四百米长。”
“再清出两边。”
“至少要毁掉几十亩草。”
“今年冬天若是雪大。”
“少的这些草谁来补?”
公社干部张了张嘴。
没有继续劝。
飞机重要。
牧民的牛羊同样重要。
不能为了让飞机起飞。
便不管东蒙村牲畜怎么过冬。
方飞行员看向其他方向。
西边地势起伏太大。
南边靠近村子与羊圈。
东边又有一道浅沟。
真正适合起飞的位置。
似乎只有眼前这片备用草场。
就在众人犯难时。
王铁军骑马从远处回来。
“北边还有一条路。”
布和大叔问:
“哪里?”
“旧车道。”
“以前运输草料的卡车走过。”
“这两年不用了。”
“已经让草埋住。”
方飞行员皱眉。
“我刚才看过。”
“那条路太窄。”
“而且中间有弯。”
“把弯道向东扩出去。”
“再清掉旁边的碎石。”
“能凑出多长?”
方飞行员拿起地图。
重新计算了一遍。
“四百三十米左右。”
“长度够了。”
“就是不知道地面结不结实。”
王铁军说道:
“先试。”
“总比直接毁掉备用草场强。”
众人立即赶往旧车道。
枯黄的草叶下面。
果然藏着两道浅浅的车辙。
道路已经荒废多年。
可大体走向依旧清楚。
有些位置长满牧草。
有些位置则散落着拳头大小的石块。
布和大叔蹲下挖开表层泥土。
又用脚踩了踩。
“这里以前常走载重卡车。”
“下面的土比草场结实。”
“能成。”
方飞行员仍旧没有轻易下结论。
他带人从头走到尾。
每隔一段便插下一根木桩。
最后才说道:
“只要把弯道修直。”
“再将坑洼填平压实。”
“可以试一次。”
布和大叔转头看向曹红霞。
“回去广播。”
“把需要的人和工具说清楚。”
曹红霞点头。
骑上自行车往大队部赶。
半个小时以后。
村里的广播再次响起。
“东蒙村全体社员、知青请注意。”
“北坡需要平整临时跑道。”
“带铁锹的到东段集合。”
“带木镐的到西段集合。”
“有马车的先去河边拉砂石。”
“妇女同志在食堂准备热水和晚饭。”
“民兵负责维持秩序。”
“无关人员不要靠近飞机与跑道。”
她将每一项任务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克服困难”。
也没有一句“发扬精神”。
广播结束以后。
各家各户很快有人走出院子。
有人扛着铁锹。
有人牵着马车。
几个上了年纪的牧民干不了重活。
便赶着自家的牛羊远离北坡。
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
年纪稍大的孩子跟着老师去捡小石块。
年纪小的则全部留在教室。
根儿听说飞机落在北坡。
怎么也坐不住。
他趁老师不注意。
带着雪团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
兄妹两个刚跑到村口。
便让卓玛一手一个抓了回来。
“谁让你们去的?”
根儿小声说道:
“我们去捡石头。”
“你妹妹能捡动石头?”
根儿看向雪团。
雪团立即从地上捡起一块比指甲还小的土块。
举到卓玛面前。
“能。”
卓玛被气得想笑。
最后还是将两个孩子送回学校。
又专门叮嘱老师看紧一些。
……
北坡很快忙成一片。
王铁军将跑道分成四段。
每段都有人负责。
赵文涛拿着本子记录人数和工具。
谁干了多久。
谁家的马车运了几趟土。
全部当场记下。
魏强抡着木镐挖了一个多时辰。
手掌很快磨出两个水泡。
他看向不远处的王铁军。
发现对方正同几名牧民撬一块大石头。
忍不住问道:
“军哥。”
“这活有工分吗?”
“有。”
“飞机又不是咱们大队的。”
“工分谁给?”
齐国安头也没抬。
“公社已经答应。”
“按照抢修公共道路计算。”
“参加的人都有。”
魏强立刻来了精神。
“早说啊。”
“我还能再挖两个时辰。”
旁边的刘峰笑道:
“刚才没有工分。”
“你不是也没少挖?”
“那不一样。”
“刚才是觉悟。”
“现在是觉悟加工分。”
周围的人顿时笑了起来。
天色逐渐暗下。
食堂送来羊肉汤与杂粮饼。
众人轮流吃饭。
跑道上的活并没有停。
汽车打开车灯。
马灯也一盏接一盏挂在木桩上。
远远望去。
像是草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发光的道路。
第一批砂石填进低洼处以后。
阿拉坦大叔牵来两匹马。
马后面拖着一只沉重石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