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力特说道:“困难总是能够克服的。”
“时间就像草原上的泉水。”
“挤一挤总会有。”
赵文涛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晚上巡水槽的人少了两个。
泉水没有挤出来。
倒是东边的水槽让牛顶坏了。
第二天修了整整一上午。
布和大叔拿着维修记录找到伊力特。
“学习不是坏事。”
“可不能耽误生产。”
伊力特依旧板着脸。
“老布和。”
“你不能只看眼前的一只水槽。”
“应该看见长远。”
布和大叔问:
“长远能给牛喝水吗?”
伊力特被问住。
脸色更加难看。
从那以后。
两个人便有些合不来。
……
伊力特的讲话稿写得很好。
引经据典。
句子也整齐。
一开始还有人以为。
他真是个有文化的干部。
直到一次开会。
稿子里有个“踔厉奋发”。
伊力特盯着看了半天。
念成了“掉厉奋发”。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曹红霞坐在记录席上。
低声提醒了一遍。
伊力特没有感谢她。
反而将稿子合上。
“这句话不重要。”
“重要的是精神。”
会后。
孙晓梅帮忙收拾桌子。
无意中发现稿纸背后。
写着公社秘书的名字。
众人这才知道。
伊力特每次念的稿子。
全是别人提前替他准备好的。
可伊力特依旧喜欢摆出文化人的样子。
有知青找他解决实际问题。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
“年轻人不要怕吃苦。”
“眼光要放长远。”
至于缺少的工具、草料和人手。
他一件也没有解决。
一个月下来。
伊力特参加了十二次会议。
作了八次讲话。
亲自到草场只有两回。
其中一回还没走到羊群。
便嫌太阳太晒。
提前回了大队部。
可食堂的小灶。
他一天也没有落下。
……
负责给伊力特做小灶的人。
正是李红英。
李红英先前陷害吴芳。
又被查出冒领工分、代签粮食记录等问题。
曾经停职接受调查。
后来公社没有查到她直接侵吞大宗粮食的证据。
她又补交了冒领的钱粮。
写了几份检查。
还托人四处说情。
不知道具体找了什么关系。
几个月以后。
竟又回到了食堂。
不过她没能恢复原来的职务。
不能碰账本。
不能管粮票。
只以临时帮工的身份洗菜、烧火和打饭。
食堂里的老人都防着她。
每日领出多少粮食。
至少要两个人签字。
李红英表面老实不少。
心里却一直憋着一口气。
伊力特到任以后。
她很快看出这位新指导员喜欢摆排场。
第一天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第二天又从大锅里挑出几块最肥的羊肉。
伊力特嘴上说:
“干部应该同群众吃一样的饭。”
筷子却没有停。
后来。
李红英干脆在食堂后面支起一只小锅。
别人吃杂粮饼。
伊力特吃白面条。
别人喝菜汤。
他碗里总能多出几块肉。
伊力特觉得李红英懂事。
时常把食堂其他人支开。
单独留下她问话。
两个人一个喜欢有人奉承。
一个想靠新指导员重新站稳脚跟。
来往越来越多。
不到两个月。
村里便有了闲话。
伊力特却不当回事。
还说这是有人不满他的工作。
故意破坏干部名声。
直到他的妻子乌兰找上门。
……
乌兰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女。
进食堂时。
李红英正在后屋给伊力特煮羊肉面。
门从里面插着。
乌兰拍了半天没人开。
索性让儿子从窗户翻进去。
门一打开。
伊力特正坐在炕边喝酒。
李红英坐在旁边替他剥蒜。
桌上不仅有羊肉面。
还有从集体库房领出来的罐头和白糖。
乌兰当场发了火。
先掀了桌子。
又揪住李红英的头发。
食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李红英也不是肯白白挨打的人。
两个人扭在一起。
撞翻了灶边的水桶。
最后还是布和大叔带人将她们分开。
李红英额头撞破。
在公社医务站住了几日。
伊力特被要求停职说明问题。
调查结果虽然没有认定两人存在更严重的关系。
却查实伊力特违反规定吃小灶。
还擅自动用了集体食品。
公社给了他一次严重警告。
让他照价补偿物资。
并在大队会上作检查。
伊力特站在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方脸涨得发紫。
念完检查以后。
足足老实了一个多月。
李红英从医务站回来。
也被调离灶台。
改去清理食堂后院和运送柴火。
她经过大队部时。
连看也不看伊力特一眼。
两个人像是从来没有熟悉过。
……
进入八月以后。
牛场缺了一名饲养员。
大队便从知青点调去一名女知青。
名叫唐小丽。
唐小丽二十一岁。
下乡时间不长。
脸生得白净。
说话也直。
别人说什么。
她大多都会相信。
牛场的活又脏又热。
工作服穿一天。
里面全是草屑和牛毛。
唐小丽便养成一个习惯。
每天进值班屋以后。
先脱掉外面的衣裤。
只穿背心和短裤。
再套上专门干活的厚工作服。
这样下工以后脱掉工作服。
身上还能干净一些。
女饲养员都知道这件事。
值班屋门口也挂着“换衣勿进”的木牌。
一天上午。
伊力特突然到牛场检查。
他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值班屋。
唐小丽刚换到一半。
吓得赶紧用工作服挡住自己。
“你怎么不敲门?”
伊力特站在门口。
整个人愣了几秒。
才沉着脸说道:
“这是集体的屋子。”
“我来检查工作。”
“敲什么门?”
唐小丽气得脸红。
“外面挂着牌子。”
“你没看见吗?”
伊力特退出去。
嘴里仍在埋怨:
“年轻同志就是讲究多。”
可从那天开始。
他来牛场的次数明显多了。
今天检查饲料。
明天查看牛奶产量。
后天又说要关心青年知青的生活。
每回来时。
都会给唐小丽带一瓶牛奶。
有时是几块方糖。
唐小丽起初不肯收。
伊力特便说:
“这是给一线饲养员的补助。”
“不是给你个人的。”
唐小丽没什么心眼。
真以为是大队照顾她。
还在知青点夸伊力特。
说新指导员虽然看着严肃。
其实很关心年轻人。
孙晓梅听完觉得不对。
“牛场有五名饲养员。”
“为什么补助只给你?”
唐小丽愣住。
第二天便去问伊力特。
伊力特却告诉她。
其他人的补助以后再发。
又说自己看重她。
准备推荐她当青年骨干。
往后有机会。
还能把她送到公社学习。
唐小丽相信了。
从此见到伊力特。
态度越来越亲近。
伊力特也开始让她晚上到大队部。
名义上是学习文件。
实际上每次都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谈话。
没过多久。
便有人看见唐小丽深夜从大队部后门出来。
村里的闲话重新多了起来。
……
伊力特一开始并不害怕。
他以为唐小丽和李红英一样。
给些好处。
说几句漂亮话。
便知道这段来往不能见光。
可唐小丽不是李红英。
她把伊力特那些“以后照顾你”“给你安排出路”的话全当了真。
有一次。
她甚至当面问道:
“你什么时候和乌兰婶子说清楚?”
伊力特脸色变了。
“说清楚什么?”
“你不是说家里早就过不下去了吗?”
“还说等事情稳定。”
便给我一个交代。”
伊力特这才意识到。
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控制。
他有儿有女。
又刚因为李红英的事受过处分。
若唐小丽闹到公社。
他便不是生活作风不谨慎那么简单。
而是利用职务和物资。
诱骗年轻知青。
当天以后。
伊力特不再去牛场。
牛奶和方糖也断了。
唐小丽去大队部找过他两次。
他不是说自己忙。
便是让她注意影响。
唐小丽终于明白。
那些承诺可能从来没有算数。
她堵在办公室门口问:
“你既然不打算认。”
“当初为什么招惹我?”
伊力特害怕让人听见。
赶紧将她拉进屋。
“你还年轻。”
“别动不动便说这种话。”
“我们只是正常谈心。”
“谁能证明还有别的?”
唐小丽呆呆地看着他。
第一次发现。
这个整天把思想、责任和纪律挂在嘴边的人。
竟能将话说得如此无耻。
……
伊力特担心唐小丽继续纠缠。
很快想出一个办法。
只要让所有人相信。
唐小丽原本便同男知青关系混乱。
她以后说什么。
可信度自然会降低。
伊力特先开了一张临时调令。
让唐小丽晚上去西坡给青年生产组送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送药的对象正是魏强。
可那天魏强根本不在西坡。
他带人去了北沟加固草垛。
唐小丽拿着药包找到半夜。
最后让巡夜的李秀芝遇见。
李秀芝看过调令。
立即觉得不对。
“青年组有常备药箱。”
“为何要你一个人半夜送药?”
唐小丽摇头。
“指导员让我来的。”
李秀芝没有让她继续走。
直接将她带回村里。
第二次。
伊力特又让唐小丽给王铁军送一份所谓的保密材料。
还特意交代。
必须晚上亲手交给他。
唐小丽刚走到院外。
便遇见卓玛抱着雪团出来倒水。
王铁军接过文件。
只看一眼便皱起眉头。
文件没有公章。
纸张用的是广播室的旧稿纸。
所谓保密内容。
也只是一份早已公布的草场轮换表。
王铁军问:
“谁让你送来的?”
“伊力特指导员。”
“他还说了什么?”
“让我亲手交给你。”
“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卓玛听见这句话。
神色顿时沉下来。
王铁军没有责怪唐小丽。
只让卓玛先带她进屋喝水。
随后拿着那份文件去找布和大叔。
“有人想拿我当枪。”
“也想把这个女知青的名声彻底毁掉。”
布和大叔看完文件。
半天没有说话。
“查。”
“把这两个月大队部的出入记录全查清楚。”
……
罗菊香先查牛奶分配。
发现伊力特以慰问一线人员的名义。
先后领走二十多瓶牛奶。
真正送到牛场公用食堂的只有六瓶。
剩下的去向不明。
孙晓梅查值班记录。
找出唐小丽十一次夜间进入大队部的登记。
其中七次。
伊力特都在场。
齐国安又拿着两份临时调令。
去公社核对笔迹和公章。
确认全是伊力特私自写的。
曹红霞知道事情以后。
主动找到唐小丽。
“他是不是告诉你。”
“只要听话。”
“以后便能给你安排工作?”
唐小丽红着眼睛点头。
曹红霞沉默片刻。
“把他说过的话全写下来。”
“一句也别替他隐瞒。”
唐小丽不敢。
“可要是别人都知道……”
“他们会不会说我?”
曹红霞看着她。
“你现在不说。”
“以后所有脏水都会泼到你身上。”
“真正应该怕的人不是你。”
“是那个利用职务骗你的人。”
这句话让唐小丽下定决心。
她连夜写出七页材料。
从伊力特第一次闯进换衣屋。
到后来送牛奶、许诺调动。
再到两张奇怪的临时调令。
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李红英听说伊力特要出事。
也偷偷找到布和大叔。
交出一张小灶物资清单。
“这些东西都是他让我领的。”
“以前我不敢说。”
“现在我也不替他担着。”
布和大叔看着她。
“你当初跟着占了便宜。”
“别以为交出清单便没责任。”
李红英咬了咬牙。
“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伊力特的妻子乌兰得知消息。
这次没有来打人。
只把丈夫藏在家里的几封便条交给公社调查组。
其中一张上面。
正写着唐小丽的值班时间。
……
调查会上。
伊力特仍想抵赖。
“我只是关心年轻同志。”
“牛奶是工作补助。”
“夜间谈话是为了了解知青思想。”
公社干部将两张假调令摆到他面前。
“那这是什么?”
伊力特额头开始冒汗。
“临时工作安排。”
“为什么没有公章?”
“事情紧急。”
“为什么专门安排唐小丽。”
“夜里去找魏强和王铁军?”
伊力特说不出话。
唐小丽坐在另一边。
脸色苍白。
却还是将所有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伊力特急了。
指着她说道:
“这个女同志思想本来便不稳定。”
“她主动接近干部。”
“现在又反过来诬陷我!”
王铁军听不下去。
将那份所谓的保密材料拍到桌上。
“你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也想把我们这些男知青拖进去。”
“现在事情败露。”
又说她思想不稳定。”
“你嘴里的思想工作。”
“原来就是这么干的?”
伊力特张口想要训斥。
却发现这次没有人站在他一边。
布和大叔坐在主位旁边。
神色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冷。
“伊力特。”
“你到东蒙村以后。”
“说得最多的是纪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违反纪律最多的人也是你。”
“你让别人苦干。”
“自己躲在食堂吃小灶。”
“你让年轻人端正思想。”
“自己却利用职务哄骗女知青。”
“如今还想毁掉她的名声。”
“你不配继续当这个指导员。”
公社最终作出处理。
撤销伊力特东蒙村指导员职务。
记过处分。
调去公社旧农具仓库担任保管员。
所有物资实行双人签字。
不得单独经手调拨。
他的级别也随之降低。
那个整天将“大干、苦干、加油干”挂在嘴上的人。
最后每天面对的。
只剩下一屋子生锈的锄头和断掉的犁铧。
李红英因参与违规小灶。
再次被调离食堂。
去了奶牛场清理牛圈。
这一次。
她再也没能托人回到灶台。
……
唐小丽没有继续留在牛场。
公社担心她在东蒙村承受太多闲话。
将她送去参加电影放映培训。
两个月以后。
她被调到隔壁公社。
成为一名流动放映员。
临走那天。
王铁军等人帮她将放映机抬上马车。
曹红霞送给她一条纱巾。
“到了新地方。”
“别再因为别人几句好话。”
便把自己的前途交出去。”
唐小丽接过纱巾。
眼睛有些发红。
“曹姐。”
“你以后呢?”
曹红霞看向大队部的广播室。
“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马车缓缓驶出东蒙村。
唐小丽回头挥了挥手。
没有哭。
也没有再问伊力特最后去了哪里。
她以后的路。
不该继续围着那个男人打转。
傍晚。
广播重新响起。
曹红霞坐在话筒前。
播完公社对伊力特的处分通报。
又拿起下一份生产通知。
“东蒙村全体社员、知青请注意。”
“明日清晨六点。”
“青年生产小组前往北坡加固草垛。”
“参加劳动人员。”
“按实际出工记录工分。”
“任何人不得以开会、学习为由。”
“随意占用生产时间。”
她念到最后一句时。
声音依旧平静。
大队部外。
布和大叔听见以后。
抬头看了一眼广播室。
没有要求删掉。
王铁军骑马经过。
也听见了这份通知。
他嘴角微微扬起。
伊力特留下的那些漂亮口号。
最终没有一条留在东蒙村。
真正留下来的。
是出多少力。
记多少工。
是谁做错事。
便由谁承担。
草原上的日子。
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得一锹土、一捆草。
一件件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