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王铁军停下脚步:“你听出来了?”
黄明亮低下头,像是后悔自己多问:“口音像。”
“王铁军,从四九城来草原插队的知青。”王铁军自我介绍道。
黄明亮点头:“巧了,老乡呀,我以前也在四九城。”
他好不容易碰对一个地方来到,本想多聊一会儿,但看到管教干部走了过来,就没有继续说。
王铁军也没追问。
只约好几天后再来。
……
这天下午。
王铁军重新来到河西农场。
管教干部正在开会。
让他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修理棚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最初像是在念话。
随后声音微微拔高。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中间又带着一种王铁军从未听过的顿挫。
黄明亮没有锣鼓伴奏。
也没有戏服。
手中只拿着一根修好的木柄。
可他腰背挺直。
脚下踩过几步。
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眉眼之间带着压人的气势。
说到最后。
他忽然发出一阵沉稳笑声。
声音不大。
修理棚却像一下宽了许多。
王铁军站在门外。
没有出声打断。
黄明亮念完最后一句。
重新低下头。
刚才那股气势也随之散去。
他转身看见王铁军。
脸色微微变了。
手中的木柄差点掉下。
“王同志。”
“我只是试试嗓子。”
“你唱的是什么?”
“不是正经唱。”
“随便念了几句。”
“曹操?”
黄明亮愣了一下。
“您听出来了?”
“没听过这出戏。”
“但能听出是曹操。”
黄明亮沉默几秒。
嘴角第一次有了一点笑。
“那便算没白念。”
管教干部很快回来。
黄明亮将修好的相机交出来。
没有立即说已经修好。
先装上一卷废胶片。
连续试过卷片、倒片与不同速度的快门。
每一次都十分顺畅。
他又对着门外木桩。
试过远近对焦。
“卷片卡簧已经换过。”
“齿轮没有断。”
“快门帘也重新归了位。”
“以后摔过以后。”
“不要再强行卷片。”
“送来修以前。”
“最好也别自己拆。”
王铁军接过相机。
卷片试过一遍。
手感同先前没有区别。
甚至比摔坏以前还要顺。
“修理费多少?”
黄明亮立即摇头。
“我不能收。”
管教干部说道:
“外来修理有农场规定。”
“换下来的零件记账。”
“人工算他的劳动任务。”
“你若愿意。”
“补一块钱材料费便成。”
王铁军交过材料费。
又从卡车里取来一包茶叶与两块肥皂。
“这个也登记。”
“算我送给修理组的。”
管教干部看过以后。
没有拒绝。
将东西登记在册。
允许黄明亮留下一块肥皂。
茶叶则归修理组共同使用。
王铁军没有马上离开。
拿起修好的相机。
对准黄明亮。
黄明亮本能地往旁边躲。
“别拍我。”
“为什么?”
“我这身衣服。”
“没什么可拍的。”
“照片不是只给穿好衣服的人留。”
王铁军说道。
“修相机的人。”
总得替自己试一张。”
黄明亮看向管教干部。
见对方没有反对。
才重新坐到修理桌前。
他没有整理头发。
也没有故意摆姿势。
手里仍拿着那把小螺丝刀。
桌面摆着闹钟、收音机与拆下的齿轮。
身后则是挂满工具的土墙。
快门落下时。
黄明亮没有笑。
却也没有像平日那样低头。
“照片洗出来。”
给你送一张。”
黄明亮看着相机。
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
……
照相机带回家以后。
塔娜先试着拍了两张。
确定没有问题。
才彻底松了口气。
“姐夫。”
“修理费从我工分里扣。”
“已经给过了。”
“那我将钱还你。”
“你若真想负责。”
以后便将照相机管好。”
王铁军将皮套交给她。
“每次谁借。”
“借去做什么。”
“什么时候还。”
“全都记下来。”
塔娜找来一本薄册子。
真在封面写上照相机使用记录。
孙晓梅也主动承担一半材料费。
两个人重新去拍驱虫香包。
这一次不用木架。
一人拿相机。
一人在旁边扶着。
再大的风也没让相机离手。
照片送去冲洗时。
王铁军顺便洗出了黄明亮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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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人清瘦、安静。
看不出半点戏台上曹操的影子。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镜头。
没有躲开。
几日以后。
红星大队要给河西农场送一批修好的农具。
王铁军主动跑了一趟。
将照片交到黄明亮手中。
黄明亮捏着照片边缘。
看了许久。
“我有多少年没拍过照片了。”
“自己记不清?”
“下乡以前拍过一张。”
黄明亮说道。
“那时还穿着戏服。”
“后来照片留在团里。”
“我出来时没能带走。”
他将照片翻过去。
背面一片空白。
“王同志。”
“能不能借支笔?”
王铁军将钢笔递给他。
黄明亮在照片背后。
一笔一画写下姓名与日期。
又写上河西农场修理棚。
写到最后。
他停顿片刻。
终究没有再写其他内容。
“你以前在哪个剧团?”
“四九城一家区属京剧团。”
黄明亮收好钢笔。
“十二岁进科班。”
“后来一直在团里。”
“专演曹操?”
“最初什么都演。”
他说到唱戏。
话明显多了一些。
“老生、武生、花脸。”
“团里缺人。”
我便去顶。”
“昆曲与梆子也学过。”
“戏班讲究文武昆乱不挡。”
“意思便是什么都得会一点。”
“曹操是后来才常演。”
“演得怎么样?”
黄明亮还没有回答。
修理棚里一名年纪较大的新生人员先笑了。
“黄师傅在四九城。”
“有个小小活曹操的外号。”
黄明亮立即看向他。
“都是过去胡乱叫的。”
“当不得真。”
“能让人这样叫。”
总有点本事。”
王铁军说道。
“再唱两句?”
黄明亮看了看门外。
确认附近没有人。
才放下照片。
“只能念几句。”
他起初仍有些拘谨。
手里甚至还握着锉刀。
等第一个字出口。
腰背便一点点挺直。
眼神也随之发生变化。
没有戏服。
没有脸谱。
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椅。
可他往修理棚中间一站。
每迈一步。
都像提前量过距离。
声音时而低沉。
时而忽然拔高。
一个停顿。
一个转身。
便将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全吸过去。
唱到曹操发笑时。
他下巴微抬。
目光扫过前方。
整个人像是突然高了半头。
几句唱完。
黄明亮慢慢收住身形。
又变回那个穿灰旧衣服的修理工。
刚才的锋芒。
仿佛从未出现。
王铁军第一次觉得。
人只要真正进入一出戏。
竟能将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你这本事。”
不该丢。”
黄明亮垂下目光。
“现在用不上。”
“用不上。”
同丢掉是两回事。”
这句话落下。
黄明亮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只将自己的照片。
小心夹进一本旧戏本。
……
从那以后。
王铁军每次到河西农场送取农具。
都会去修理棚坐上一会儿。
黄明亮最初只肯唱两三句。
熟悉以后。
也会讲些戏台上的规矩。
眼睛看哪里。
脚步如何落。
马鞭为什么能代表一匹马。
一张桌子又如何变成城楼、书房与军帐。
王铁军听得越来越有兴趣。
回家以后。
还会找来一根木棍。
照着黄明亮教的方法练站姿。
他本身力气大。
下盘也稳。
武戏动作一学便会。
唯独唱腔总是不对。
第一次练长音。
声音刚放出去。
羊圈里的羊全抬起脑袋。
黑旋风也在马圈中打了个响鼻。
卓玛从厨房出来。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铁军。”
“刚才是谁在喊?”
“我在练嗓子。”
“练成这样。”
“羊都准备跟你走了。”
塔娜抱着雪团。
在一旁笑出了声。
根儿却觉得父亲唱得威风。
当天便学会那声长音。
第二日放学回来。
站在院门口喊了一遍。
雪团听见以后。
也跟着哥哥乱喊。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
将院里的鸡吓得四处乱跑。
王铁军只能将人叫住。
“唱戏不是比谁声音大。”
“那阿爸昨日也很大。”
根儿立即说道。
王铁军一时无法反驳。
几日后再去农场。
他将这件事告诉黄明亮。
黄明亮难得笑得停不下来。
“您不是在唱。”
“是在放牲口。”
“唱戏要用气托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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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扯着嗓子喊。”
他让王铁军站直。
一只手放到腹部。
先学呼吸。
再学发声。
王铁军按照他说的方法试过。
果然比先前轻松不少。
两个人一个教。
一个学。
有时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黄明亮也逐渐愿意谈起过去。
他三十六岁。
十几岁便登台唱戏。
最风光的时候。
一月能演二十多场。
城里不少老戏迷。
都知道那个演曹操的年轻花脸。
后来团里整风。
让每个人提意见。
他说过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又同团里负责人发生争执。
最后被定成右派。
“你认了?”
“没认。”
黄明亮低声说道。
“我觉得自己没有反对谁。”
“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所以一直写申诉材料。”
“最开始只让我离开剧团。”
“我不服。”
到处递信。”
“后来便成了极右。”
“再后来。”
便到这里了。”
他说这些时。
语气平静。
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现在还申诉?”
黄明亮看向修理棚外。
一群人正在田里劳动。
“前几年还写。”
“现在不写了。”
“想通了?”
“不是。”
“是纸也得省着用。”
王铁军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一定能替他翻案。
只从卡车里取出一个空白练习本。
放到桌上。
“给你。”
黄明亮没有伸手。
“我不能私下收东西。”
“先登记。”
王铁军找到管教干部。
说明练习本是用来记录修理方法。
得到允许以后。
才正式交给黄明亮。
黄明亮翻开第一页。
没有写申诉材料。
而是画下一张简单脸谱。
又在旁边记下行当、气口与身段。
“你这是做什么?”
王铁军问道。
“把记得的东西写下来。”
黄明亮说道。
“免得哪日真忘了。”
从那日起。
练习本里的内容越来越多。
有唱词。
有锣鼓点。
有脸谱画法。
也有舞台走位。
黄明亮没有条件唱整出戏。
便将自己记得的东西。
一点点留在纸上。
……
七月中旬。
红星大队附近几个公社。
准备共同修一条牧区公路。
原来的土路一到雨季便陷车。
冬季又常让积雪封住。
新路需要穿过两段石坡。
工程量不小。
上面从各生产队、农场与劳动单位抽调人手。
河西新生农场也分到二十个名额。
黄明亮的名字就在其中。
他会修工具。
又能维护风钻与手推车。
被安排进筑路队的修理小组。
王铁军知道消息时。
已经是黄明亮出发前一日。
他开车来到农场。
修理棚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大半。
黄明亮正在给最后几把铁锹装柄。
“要去多久?”
“不知道。”
“路修完便回来。”
“那边要放炮开山。”
“你以前接触过炸药?”
“没有。”
黄明亮摇头。
“我只负责修工具。”
“爆破有人管。”
他说完。
从铺盖下面取出那本练习本。
递给王铁军。
“这个先放你那里。”
“带去工地容易淋湿。”
“检查行李时。”
也可能弄丢。”
“等你回来再拿。”
“好。”
黄明亮又取出那张修理棚照片。
看过以后。
重新夹进练习本第一页。
“照片也放里面。”
“万一我先回来。”
你却不在大队。”
“便交给农场。”
王铁军看了他一眼。
“只是修路。”
“别说得像交代后事。”
黄明亮笑了笑。
“这些年搬过太多地方。”
“东西放在别人手里。”
反而更安心。”
临走以前。
他答应王铁军。
等修路回来。
便教一出完整的《群英会》。
“你不是最会演曹操?”
“曹操也不能一辈子只唱一出。”
黄明亮拿起修好的铁锹。
“何况您现在连气口都没练稳。”
“先学简单的。”
王铁军将练习本放进车里。
“成。”
“回来继续教。”
第二日清晨。
筑路队的卡车驶出河西农场。
黄明亮坐在车斗里。
身旁堆着铺盖与工具。
经过红星大队路口时。
他远远看见王铁军的卡车。
抬手挥了两下。
两辆车很快错开。
谁也没有停车。
……
筑路队去的是北面石岭。
最初半个月。
一切都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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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亮不下炮眼。
也不负责装药。
每日只是修铁锹、钢钎与手推车。
有时风钻出现问题。
也会让人叫去查看。
他的手稳。
做事又仔细。
很快便在筑路队站住了脚。
队里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工人。
名叫周小庆。
负责替爆破组搬工具。
他听说黄明亮过去唱过京剧。
每日收工以后都要缠着他唱几句。
“黄师傅。”
“你真演过曹操?”
“演过。”
“那你唱一个。”
“累一天了。”
“哪有力气?”
“唱两句也成。”
黄明亮起初不肯。
后来见年轻人一直缠。
便在帐篷外面唱过一回。
没有锣鼓。
只有铁盆与饭勺敲出的节拍。
一群修路工人坐在石头上。
安静听完。
第二日。
“小小活曹操”的外号。
便在筑路队传开了。
黄明亮嘴上说着别乱叫。
神情却比平时轻松许多。
他甚至开始盘算。
回去以后。
该先教王铁军哪一段。
八月初七。
筑路队要炸开最后一段石坡。
上午共装下七个炮眼。
点火以后。
所有人撤到警戒线外。
爆炸接连响起。
石屑与烟尘冲上半空。
负责计数的人一直盯着山坡。
“六响。”
“少一个。”
最后一个炮眼迟迟没有动静。
爆破员立即下令:
“哑炮。”
“所有人不准靠近。”
“先等够时间。”
筑路队只能在外围停工。
等过一阵。
有人开始着急。
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
山坡若让雨水冲过。
刚炸开的碎石更难清理。
现场一名负责人催了几次。
想让人先去查看。
爆破员不同意。
“时间没到。”
“谁也不能进。”
双方正争执时。
石坡上忽然滚下一把铁锹。
周小庆以为警戒已经解除。
想跑过去捡。
黄明亮正在修理车轮。
抬头看见以后。
立即站起。
“小庆!”
“回来!”
风声盖住了大半喊声。
周小庆没有听清。
仍往山坡下走。
黄明亮丢下工具。
快步追过去。
距离炮眼还有十几步时。
碎石缝里忽然冒出一股灰烟。
黄明亮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住周小庆肩膀。
将人往侧面推去。
“趴下!”
轰!
第七个炮眼骤然炸开。
巨响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石块与尘土向外飞散。
周小庆滚进路旁浅沟。
头脸全是泥。
却只让碎石擦破手臂。
黄明亮没能完全躲开。
整个人让冲击掀出数步。
重重摔在石坡下面。
筑路队的人冲过去时。
他胸前与腹部都是血。
人还有意识。
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小庆跪在旁边。
哭得浑身发抖。
“黄师傅。”
“我听见你喊了。”
“我没停。”
“是我害了你。”
黄明亮动了动手。
像是想让他别哭。
最后只发出一点含糊声音。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筑路队用卡车将他送往县医院。
还没走完一半路。
黄明亮便停止了呼吸。
……
消息传到红星大队时。
已经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日。
王铁军正在院里练习发声。
根儿坐在门槛上。
学着父亲的样子吸气。
布和大叔从院外走来。
站了许久。
始终没有开口。
王铁军停下来。
“出了什么事?”
“修路队死了一个人。”
布和大叔说道。
“河西农场那个黄明亮。”
王铁军看着他。
一时没有反应。
“哪个黄明亮?”
话问出口。
他自己先沉默下来。
河西农场。
不会再有第二个黄明亮。
“哑炮迟响。”
布和大叔将事情说了一遍。
“他推开一名年轻工人。”
“自己没能躲过去。”
“人送到半路便没了。”
王铁军站在院里。
半天没有动。
昨日他还翻过那本练习本。
想着等黄明亮回来。
再问其中一个身段应该怎么走。
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黄叔叔的名字。
“阿爸。”
“会唱曹操的叔叔怎么了?”
王铁军低头看向儿子。
“走了。”
根儿愣住:“他不回来教你唱戏?”
王铁军摇头:“不回来了。”
【PS :被关小黑屋了,读者大大们,这几天都得从书架里面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