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老牧民同样让人请到前排。
有人教过知青骑马。
有人教过他们辨认牧草。
还有人曾在暴风雪中替知青送过燃料。
所有人坐好以后。
照相师傅看过取景框。
忽然说道:
“最右边那名同志。”
“你笑一笑。”
众人同时转头。
最右边站的正是魏强。
他咬着牙。
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照相师傅看了一阵。
“你若不舒服。”
可以先坐下。”
“没有不舒服。”
魏强挺直身体。
“我只是有些严肃。”
李秀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没有当众拆穿。
只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
让魏强能将一只脚稍微抬起来。
众人终于排好。
照相师傅正要拍摄。
远处的牛群忽然躁动起来。
几头牛不断甩尾。
又用后蹄踢向腹部。
一头小牛甚至冲出牛群。
朝草坡方向跑来。
负责放牧的知青赶紧过去拦截。
小牛没有撞人。
跑出一段以后。
便趴进泥水里打滚。
陈卫红走到近处。
很快看见牛腹与后腿周围。
聚着不少牛虻。
“天气热了。”
“虫子全出来了。”
她检查过小牛被叮咬的位置。
皮肤已经出现几个肿包。
其中一处还让牛尾抽破。
正在往外渗血。
其他牛也开始躁动。
若继续放任。
今日的照片拍不成还是小事。
牛群受惊乱跑。
很容易撞伤自己。
王铁军让人将牛群赶到下风处。
又叫来魏强、刘峰。
“去抱些干艾草和苦蒿。”
“再拿几筐半湿牛粪。”
魏强刚准备脱鞋。
听见又有活。
只能忍着疼往回走。
“军哥。”
“能不能换个人?”
“你离草料棚最近。”
“我是鞋不合适。”
“抱草不用脚?”
“得走过去。”
“那便先将鞋脱了。”
魏强低头看过自己的皮鞋。
终于不再逞强。
当着众人的面将鞋脱下。
脚趾已经挤得通红。
李秀芝忍着笑。
把他平时穿的布鞋递过去。
“早给你带来了。”
魏强换上布鞋。
走路立即利索不少。
众人很快将艾草、苦蒿与湿牛粪搬来。
王铁军在牛群外围挖出几个浅坑。
先点燃干草。
再将半湿的草料与牛粪盖上去。
火苗很快压住。
只冒出一股股缓慢白烟。
烟没有直接冲进牛群。
而是顺着风。
在外围形成一道烟带。
聚集的牛虻逐渐散开。
牛群也慢慢安静。
孙晓梅一直蹲在旁边看。
又拿树枝拨开一点烟堆。
“艾草与苦蒿都能驱虫。”
“若晒干以后装进布袋。”
“人放牧时能不能也带着?”
“可以试。”
王铁军说道。
“但不能装得太多。”
“味道太重。”
“人先受不了。”
孙晓梅记下几种草料的比例。
准备回知青点试做。
陈卫红则带着娜仁。
替几头伤口明显的牛清洗上药。
娜仁一边处理。
一边将牛号、伤口位置与用药时间记进小本子。
忙活半个多时辰。
牛群终于不再乱跑。
知青集体照也能继续。
众人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人再争前后。
魏强换回布鞋。
脸上的表情也自然许多。
照相师傅数到三。
所有人一起看向镜头。
快门声落下。
几十张年轻面孔。
同布和大叔与几名老牧民一起。
留在一张底片上。
照相组在红星大队忙了整整一日。
临走以前。
照相师傅登记好每家需要的数量。
“照片洗出来以后。”
“托邮车送到公社。”
“至少得等半个月。”
根儿听见要等半个月。
当场开始掰手指。
数了半天。
还是不知道半个月有多久。
“睡十五次觉。”
塔娜告诉他。
根儿这才明白。
从当天晚上开始。
他每天起床都要在木板上画一道。
雪团看见哥哥画。
也跟着拿木炭乱画。
没过几日。
木板上的记号便混在一起。
再也分不清哪些属于根儿。
哪些属于妹妹。
根儿气得想重新换一块木板。
王铁军却告诉他:
“真送到公社。”
自然会有人来通知。”
“用不着日日数。”
根儿只好放弃。
等待照片的这些日子。
孙晓梅也将第一批驱虫香包做了出来。
她将晒干的艾草与苦蒿切碎。
装进透气布袋。
外面再缝上一根细绳。
可以挂在衣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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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香包交给魏强试用。
魏强觉得袋子太小。
效果肯定不好。
硬让孙晓梅又装了一倍草料。
他一口气挂上两个。
还在知青点转了一圈。
“怎么样?”
“是不是没有虫子敢靠近?”
刘峰捂住鼻子。
往后退了两步。
“虫子敢不敢靠近不知道。”
“人不敢。”
魏强不信。
一直戴到下午放牧。
回来时。
蜜桃与宝娃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掉头便跑。
连平时最喜欢跟着他的牧羊犬。
也躲到羊圈另一边。
魏强这才将香包取下。
“味道确实有些重。”
孙晓梅重新调整比例。
第二批减少苦蒿。
又在里面掺入少量晒干薄荷。
味道柔和不少。
知青与牧民带着出去放牧。
虽然不能完全赶走牛虻。
蚊虫却明显少了许多。
孙晓梅专门做了十几个。
分给经常值夜的人。
她以前在知青点话不多。
干活也总跟在别人后面。
这一次。
却靠自己琢磨出的办法。
得到不少牧民夸奖。
半个多月以后。
公社邮车终于送来照片。
消息传到红星大队。
根儿第一个跑到大队部。
王铁军到时。
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照片。
既怕手指弄脏。
又舍不得放下。
魏强拿到知青集体照。
看过以后愣了半天。
“怎么偏偏是这一刻?”
照片上的他没有闭眼。
也没有露出痛苦表情。
可一只脚正微微抬着。
像是随时准备从队伍里跳出去。
刘峰凑过来看。
当场笑出声。
“你不是说自己严肃?”
“这是照相师傅让我换姿势。”
“人家什么时候让你金鸡独立了?”
知青们围着照片笑了半日。
魏强原本还想重新照。
可照片上所有人都在。
连布和大叔与教过他们的老牧民也坐在前面。
真要重拍。
未必还能凑得这么齐。
最后他还是小心将照片收好。
准备寄一张回四九城。
王铁军家的全家福也洗出来了。
照片中。
没有一个人规规矩矩看向镜头。
根儿正仰头同黑旋风说话。
雪团伸手给羊羔喂草。
阿拉坦与央金看着两个孩子。
塔娜站在姐姐身后笑。
卓玛则微微侧过脸。
目光落在雪团身上。
王铁军的一只手扶着根儿肩膀。
另一只手正将口袋里的干饼递给黑旋风。
画面算不上整齐。
所有人脸上却都带着笑。
卓玛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这张好。”
央金也点头。
“便像咱们平时过日子。”
王铁军找来一个木框。
亲手刨平边缘。
又在里面衬上一层干净白纸。
将全家福装好。
挂到新房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根儿站在墙下看过。
发现照片里的自己只到父亲腰间。
立即靠到旁边墙上。
“阿爸。”
“给根儿量一量。”
王铁军拿来木尺。
在墙上画下一道细线。
又写下日期。
雪团看见以后。
也跑过去靠墙站好。
她还踮起脚尖。
想让自己的记号超过哥哥。
根儿立即揭穿。
“不能踮脚。”
“雪团没有。”
“你的脚后跟都起来了。”
雪团只好重新站稳。
王铁军在她头顶也画下一道。
两道记号差着不少。
雪团看过。
伸手指向高处。
“雪团画这里。”
“等你长到那里再画。”
“明日长。”
王铁军笑了。
“那便明日再量。”
雪团信以为真。
高高兴兴跑去告诉卓玛。
自己明日便能长得比哥哥高。
根儿跟在后面解释。
怎么说都说不明白。
堂屋墙上。
全家福安静挂着。
旁边是两个孩子刚留下的身高记号。
新房盖好时。
墙面雪白。
什么也没有。
如今有了照片。
有了孩子画下的歪圈。
也有了生活留下的细小痕迹。
王铁军没有将它们全部擦掉。
房子是给人住的。
家也不该永远像刚盖好那日一样空白。
从今以后。
两个孩子会一点点长高。
照片上的人也会慢慢变老。
可只要这面墙还在。
这一年夏天的笑脸。
便不会轻易消失。
……
照片送回来的第五日。
家里的照相机出了问题。
塔娜最近常同孙晓梅一起整理驱虫香包。
孙晓梅想将制作过程拍下来。
再把照片送到公社。
让其他生产队也能照着学。
塔娜便向王铁军借了照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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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
“我们只拍几张。”
“用完马上拿回来。”
“相机不怕你们用。”
“怕的是摔。”
王铁军将装相机的皮套递过去。
又教她们怎么装胶卷、调整距离。
“拍完便收进套里。”
“别让孩子乱碰。”
塔娜认真记下。
谁也没想到。
相机最后不是让孩子碰坏的。
孙晓梅将驱虫香包摆在木桌上。
塔娜刚把照相机架好。
草原上突然卷来一阵大风。
木架一歪。
连同照相机一起倒进草地。
外壳没有摔裂。
镜头也没有碎。
可卷片扳手再也推不动。
快门同样卡住。
塔娜试过几次。
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按了。”
孙晓梅赶紧拦住她。
“再按兴许真坏了。”
塔娜将照相机装回皮套。
一路抱回家。
见到王铁军以后。
没有推给孙晓梅。
也没有说风太大。
“姐夫。”
“照相机让我弄坏了。”
王铁军接过来看了一遍。
“怎么坏的?”
塔娜将经过说清。
“修理要多少钱。”
“从我的工分里面扣。”
王铁军没有立即拆开相机。
只试过卷片与快门。
里面明显有零件错位。
这种精细东西。
不能像修拖拉机一样直接拆。
“先找人看看。”
“能修便修。”
塔娜低着头。
“你不骂我?”
“骂你能将相机骂好?”
“不能。”
“那便记住教训。”
王铁军将皮套扣好。
“以后往外借贵重东西。”
“先想清楚出了问题谁负责。”
塔娜点头。
“这次是我负责。”
“我知道。”
第二日。
王铁军先去了公社修理铺。
修钟表的师傅看过相机。
连螺丝也没敢拆。
“里面全是细零件。”
“我修闹钟还成。”
“这东西不敢碰。”
公社照相馆的老师傅同样摇头。
“应该是卷片齿轮错位。”
“快门帘也可能脱了槽。”
“县里能不能修?”
“县照相馆去年倒是有个会修的。”
“已经调走了。”
老师傅想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河西新生农场有个人。”
“兴许能修。”
“谁?”
“叫黄明亮。”
“前阵子农场送来一台坏收音机。”
“就是他修好的。”
“听说以前在四九城剧团做过事。”
“相机、留声机、钟表。”
“多少都懂一点。”
河西新生农场距离红星大队三十多里。
里面安置的都是接受劳动改造的人。
普通人不能随便进去。
王铁军回到大队。
先让布和大叔开了一张证明。
又托公社照相馆师傅写明相机故障。
第二日上午。
他才带着照相机来到农场。
农场四周围着木桩与铁丝。
门口有人值守。
王铁军出示证明。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一名管教干部才将他带进修理棚。
棚里摆着坏铁锹、煤油灯、钟表与收音机。
一名穿灰色旧衣的男人正坐在木桌后面。
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身形清瘦。
袖口却洗得十分干净。
见有人进来。
男人立即放下手里的小锉刀。
站到一旁。
“黄明亮。”
“这位同志有台相机坏了。”
管教干部说道。
“你先看能不能修。”
“能修。”
“就把需要的东西列出来。”
“不能修也别逞强。”
“是。”
黄明亮答得很轻。
接过相机以前。
还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
他没有急着拆。
先抬头问王铁军:
“摔到哪里?”
“草地。”
“哪一面先着地?”
“木架向左倒。”
“应该是机身右侧。”
“摔以前上过弦?”
“上过。”
“里面有没有胶卷?”
“有。”
黄明亮点了点头。
将相机放在耳边。
轻轻拨动卷片扳手。
只动过一点。
便立即停住。
“卷片机构错齿。”
“强行推动。”
会将齿轮掰断。”
他说起相机以后。
声音仍旧不大。
动作却十分沉稳。
先将胶卷退回暗盒。
再铺开一块干净白布。
几把自制的小螺丝刀。
按照长短摆在右手边。
每拆下一枚螺丝。
都放到固定位置。
机身后盖打开以后。
黄明亮只看了几眼。
便找到了问题。
一枚细小卡簧发生变形。
卷片齿轮错开半齿。
同时卡住了快门。
“能修。”
“需要多久?”
“三四日。”
黄明亮说道。
“卡簧得重新打磨。”
“农场没有合适的钢片。”
他看向管教干部。
“报废闹钟里的发条可以改。”
“我申请取一小截。”
管教干部检查过相机。
又在登记本上记下情况。
“可以。”
“零件与工具都要登记。”
“修完以后再销账。”
王铁军没有催促。
留下相机便准备离开。
走到修理棚门口。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您也是四九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