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几日。
村里传出华筝被港城男人甩的消息。
上次，港城男人被带走调查以后，原先围在他身旁的人全散了。
小汽车被扣，做生意的门路也断了。
他出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同华筝撇清关系。
华筝以为自己能同男人结婚，结果梦想落空，起初她根本不信，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找港城男人闹。
结果被赶出来不说，连衣服都被扒了。
华筝这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个姘头，所谓的结婚不过是港城男人骗她身子的话术。
闹了好几天，最后换来港城男人一句：“华筝，你是什么货色？也来肖想我媳妇的名分，滚蛋！”
自那之后港城男人就离开了东蒙村，至今没再来过。
临走前，他还托人让华筝将手表、皮包和几件贵重衣裳送回去。
说那些东西都是借她用的。
华筝不肯。
对方也不再同她纠缠。
只让人带话，若她敢拿着东西追去港城 便告她盗窃。
华筝气得在屋里哭了大半个月，至于是因为舍不得港城男人哭，还是舍不得钱包包哭，就不得而知了。
她在家里住了一两个月，孩子仍然是老抠叔两口子带。
老两口没有赶走华筝，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不管变成啥样，他们都得认。
这天老抠婶将孩子抱到华筝跟前安慰她说：“男人走了，孩子还在。”
“往后别再想着往外跑，就在家里住着。”
“也学一学怎么当人家的当阿妈。”
“知道了，真烦！”华筝嘴上答应，但让她真带孩子，不到三天就受不了了。
小姑娘从小跟着老抠婶两口子，夜里醒来要找外婆。
吃饭也要老抠婶喂。
华筝想抱，孩子便扭着身体躲。
有一次。
孩子将奶粥打翻在她的新衣裳上。
华筝当场发了火：“笨死了，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小姑娘让她吓哭，转身跑去找外婆。
老抠婶抱起外孙女。
回头就骂华筝：“孩子才多大？”
“你当阿妈的一天没带过，嫌她不会你倒是教啊。”
闻言，华筝的暴脾气也上来了：“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做。”
“她怎么可能跟我亲？”
“衣裳在盆里。”
“饭在锅里。”
“你想做。”
谁拦过你？”
华筝看着满盆孩子衣物。
又看向灶台上熬得黏稠的米粥。
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她过惯了有人伺候、有人给钱的日子。
让她洗衣、做饭、哄孩子。
每一件都比想象中麻烦。
她越来越觉得家中憋闷。
也越来越受不了村里人的目光。
有人见她出门。
便问港城老板怎么没回来。
有人看见她独自吃饭。
还会在背后说她这回又让男人甩了。
华筝嘴上装作不在意，心里的火一日比一日大。
两个月后，她趁父母带孩子去亲戚家。
从柜里拿了十几块钱与几张粮票。
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
偷偷搭车来了城里。
她没有留下话，只在心里想着，自己有文化，也见过世面，总不能一辈子围着一个不认自己的孩子转。
她要为自己另谋一条出路。
华筝进城以后，先去了百货商店，但手里的钱买不起什么好东西。
她在玻璃柜台前转过一圈，连一块香皂也没买。
出来时，看见不远处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门旁。
车把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中山装熨得平整。
腕上戴着手表。
嘴里叼着带过滤嘴的香烟。
华筝多看了一眼。
男人也正看着她。
“同志。”
“土产公司怎么走？”
华筝摇头：“不清楚。”
男人听见她的口音不像城里人，笑着说：“草原来的？”
华筝点头：“红星大队东蒙村。”
“那地方我去过。”男人拍了拍车把上的帆布包：“我是土产公司的采购员。”
“每年都得往东蒙村跑。”
“你们那里的羊毛与皮张。”
不少都经过我的手。”
华筝听见采购员三个字眼前一亮，这年头没有比这个工作更吃香的了，她心想这男人应该捞了不少油水。
目光落到他的帆布包上，袋口露出几张红蓝相间的票证。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
伸手将票往里面压了压。
动作随意。
像是根本没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
“来城里办事？”
“找工作。”华筝不想说自己只是出来散心，随口一说。
她读过大学，会写字算账，这么说倒也没啥毛病，毕竟这年头大学生稀少。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大妹子你长这么好看，找啥工作呀。”
“我们厂正缺个会写会算的临时工。”
“你要愿意的话，我找人安排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感情好啊。”华筝惊喜道，没想到这男人还有这本事，她开心坏了。
自己刚让港城男人甩掉，若能进城工作，村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自然会闭嘴。
到时她拿着工资回去。
父母也没资格再让她整日带孩子。
男人没有急着让她相信。
先带她去了一趟供销点。
他只说了几句话。
便从柜台后取出两听水果罐头。
售货员还笑着喊他采购同志。
华筝心里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散了。
临近中午。
男人抬腕看了看时间。
“要不先吃饭。”
“工作的事情，咱们饭桌上慢慢谈。”
话落，男人带着华筝来到一家国营饭店。
厨房不断传出油锅翻炒声。
空气里混着葱花、肉香与白酒味。
男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一口气点过红烧肉、炒鸡蛋和一盘饺子。
又从衣袋里掏出酒票。
要了一瓶白酒。
饭菜端上来时。
邻桌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华筝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红烧肉油亮。
筷子一夹便软。
男人自己只吃一块。
剩下的全往她碗里夹。
“多吃。”
“进了城。”
往后这种东西不缺。”
华筝听得心里发热：“我的工作，你真能安排？”
“这是自然，我姐夫是厂长，一个临时岗位而已，也就我一句话的事情。”
男人拿起酒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不过领导问起来，你得机灵点。”
他想了想继续说：“喝酒会吧？”
华筝道：“会，但很少喝。”
“那没事，少喝就多练练。”男人端起自己的杯子：“来，大妹子，把这杯喝了。”
华筝犹豫片刻。
仰头将酒喝下去。
辛辣味一路烧进胃里。
她呛得咳了几声。
男人笑着替她拍背。
第二杯很快又倒满。
“这一杯，算哥哥祝你进城。”
“还有？”
“不喝便是看不起哥哥我。”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华筝怕工作还没到手便惹他不高兴。
只能再次端杯。
半瓶酒下去。
她脸颊发热。
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
饭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男人扶住她的胳膊：“大妹子，今晚别回去了。”
“哥哥在招待所有房间。”
“先将就一晚，明早咱们一起进厂。”
华筝脚下发软，仍记得问道：“咱们住一起？不好吧。”
男人低声笑道：“哥哥都准备替你安排工作了。”
“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华筝看见他腕上的手表，又想起桌上那顿饭。
没有再问。
采购员常年在外跑。
同招待所值班人员很熟。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两个人的姓名。
关系一栏填的是夫妻。
值班人员抬头看过华筝。
见她满身酒气，只提醒一句别在屋里闹，便将钥匙递了过去。
房门关上以后，采购员先替华筝倒了半杯水，又坐在床边继续说工作的事。
从临时工说到正式岗位。
再从正式岗位说到城里住房。
每一句都正好落在华筝想听的地方。
没过多久，床板便响了起来，屋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采购员穿好衣裳时，华筝光着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还记得伸手抓住男人的袖口：“几点去工厂？”
“你睡醒再说。”采购员将她的手拿开，顺手从桌上拿走剩下的香烟，就出了房间。
他刚离开招待所，就撞见几名小弟走过来。
采购员迎上去，其中一个小弟递来烟。
“老大，怎么样？”
“那个女人弄到手没有？润不润？”
采购员接过烟，嘴角全是得意。
“那还用问？”
“先带她看几张票。”
“再请一顿红烧肉。”
“说能安排工作，她自己就跟进房间了。”
闻言，几个小弟顿时笑起来：“花了多少？”
“花什么？”
采购员吐出一口烟：“饭钱能报。”
“房费挂厂里公账。”
“那方面，老子一分钱不花。”
后院又是一阵哄笑。
采购员越说越兴奋：“还是东蒙村出来的。”
“读过大学。”
“嘴上装得跟贞洁烈女一样。”
“酒一灌，骚得不行，在床上把老子伺候得服服帖帖。”
……
几人正聊得起兴，没注意到身后有一男一女正走过来。
王铁军与塔娜一大早进城采购。
红星大队青贮做成以后，几处草棚需要添油毡与铁丝。
学屋也缺粉笔、字帖和练习本。
王铁军负责开车进城采购，塔娜跟着到教育部门领取冬季教学用品。
两人跑了一上午，将东西装上车就中午了。
王铁军不准备饿着肚子赶路，带塔娜到国营饭店吃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前门人多。
他们绕到后面时。
正好听见那阵笑声。
起初几个男人说话还正常，后来不知怎滴就开始说荤话。
王铁军耳力好，本没注意，直到那句东蒙村传过来，立马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中一个男人还在继续说：“那女人叫华筝。”
“床上功夫了得，估计男人换过几个了。”
“老大，你一夜几次？给钱没？”另一个男人问。
“老子白嫖一分钱没给，等她反应过来，老子早回家搂媳妇去了，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塔娜将手里的纸包塞进王铁军怀里。
转身便走进后院。
王铁军没有拦。
只跟在她身后。
“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塔娜站到几个人面前，采购员抬头看见她。
先上下打量一眼，这妮子哪跑出来的长得挺润。
他笑眯眯的说：“大妹子，哪句话？”
塔娜说：“你说的东蒙村女人是谁？”
采购员看清塔娜的衣着，笑容更深。
“怎么？”
“你也从东蒙村来？”
“认识华筝？”
“认识。”
“那便好办。”
采购员靠上椅背。
“她喝多了。”
正在招待所睡觉。”
“你去照顾照顾。”
“若你也想找城里工作。”
明日一块来找华筝。”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塔娜盯着他。
“骗女人喝酒。”
“占完便宜。”
再拿到外面当笑话说。”
“你算什么男人？”
采购员脸上的笑停住。
“什么叫骗？”
“酒是她自己喝的。”
“房间也是她自己进的。”
“男女之间的事。”
轮得到你管？”
“她愿意进屋。”
“不等于你能拿她当牲口出去叫卖。”
“嘴挺厉害。”
采购员站起来。
伸手便想去碰塔娜的脸。
“要不哥哥也请你吃一顿？”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
手腕便让人从后面扣住。
王铁军向下一压。
采购员半边身子当场矮下去。
“手拿远些。”
王铁军说道。
“疼！”
“松开！”
采购员挣了两下。
没有挣开。
旁边几个男人立刻站起身。
看见王铁军的体格。
又慢慢退了回去。
王铁军松开采购员，将怀里的纸包放到桌上。
“我只问你三件事。”
“结婚没有？”
“有没有答应给华筝安排工作？”
“今晚这顿饭与房钱，准备记到谁的账上？”
采购员揉着手腕：“这是老子的私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
“华筝是红星大队的人。”
“你刚才也将东蒙村挂在嘴上。”
“现在便有关系了。”
采购员眼珠转了转。
很快换个说法。
“我是结过婚。”
“不过夫妻感情早就没了。”
“平时各过各的。”
旁边一个男人见事情不对。
赶紧撇清。
“这可同华筝没关系。”
“你媳妇上个月才生第二个娃。”
“哪里各过各的？”
采购员猛地转头。
“你闭嘴！”
这句话一出。
事情已经清楚。
塔娜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采购员的脸歪到一旁。
“这一巴掌。”
替你媳妇打。”
采购员捂住脸。
恼羞成怒。
抬手便要还。
王铁军再次扣住他的胳膊。
反手压到桌上。
几只酒杯被撞得跳起来。
其中一只滚到地上。
摔成碎片。
“打女人挺有劲。”
王铁军压着他的肩膀。
“刚才吹牛时。”
不是很能耐？”
饭店工作人员听见动静。
很快赶到后院。
招待所值班人员也让人叫了过来。
王铁军没有继续动手。
将刚才听见的话当众说过。
又让工作人员去查看住宿登记。
采购员还想狡辩。
“我们就是喝酒吹几句。”
“谁能证明？”
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谁也不肯替他担事。
有人低头抽烟。
有人直接说道：
“他说的。”
“大家都听见了。”
“我们只是在旁边坐着。”
采购员看着刚才还在起哄的人。
气得脸色铁青。
塔娜没有再理他。
转身去了招待所。
房门敲了许久。
里面才传来动静。
华筝披着衣服打开门。
头发散乱。
脸上还留着酒后的红色。
她看见塔娜。
第一反应不是惊讶。
而是赶紧拢紧衣领。
“你怎么在这里？”
“跟塔娜下楼。”
“做什么？”
“看看你认识的好男人。”
华筝眉头皱起来。
“他答应明日带华筝去单位。”
“你别来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塔娜看着她。
火气再次往上冒。
“人家媳妇刚生过孩子。”
“还去什么单位？”
华筝愣了一下。
“你胡说。”
“他没有结婚。”
“有没有。”
下去问他。”
华筝穿好鞋。
快步跟着塔娜下楼。
后院里。
采购员仍让王铁军按在桌旁。
住宿登记也拿了过来。
关系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夫妻。
华筝看见以后。
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过没有结婚。”
采购员见她下来。
眼中没有一点慌张。
“华筝什么时候说过？”
“在饭店。”
“你说眼光高。”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喝点酒说的话。”
你也当真？”
华筝走到他面前。
“工作呢？”
“明日去见领导呢？”
采购员被问烦了。
索性撕下脸。
“什么工作？”
“你一个乡下女人。”
“户口、手续全没有，老子拿什么给你安排？”
“你自己要吃，酒也是你自己喝。”
“进房间时，老子强迫过你？”
华筝站在原地，酒意一下散了大半。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
采购员看向周围。
没有回答。
塔娜替他说了。
“他说睡的是东蒙村女人。”
“饭钱能报。”
“房钱单位出。”
“没花一分钱。”
每说一句。
华筝的脸便难看一分。
周围人全看着她。
采购员仍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男人喝酒吹牛。”
“说几句话怎么了？”
啪！
华筝一巴掌抽过去。
这一巴掌比塔娜方才那下更重。
采购员嘴角都破了。
“你敢打老子！”
“打的就是你！”
华筝扑上去还想再打。
采购员也抬起胳膊。
王铁军横到两人中间。
一手将采购员推回桌旁。
另一只手夺下华筝抓起的酒瓶。
“够了。”
“真将人打伤。”
你也走不了。”
华筝胸口起伏。
眼睛又红又肿。
她忽然转头瞪向塔娜。
“谁让你管的？”
塔娜让问得一愣。
“你说什么？”
“你们若不闹。”
他明日兴许真会带华筝去单位。”
“现在闹成这样。”
华筝还怎么留在城里？”
塔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在外面这样说你。”
你还惦记他的工作？”
“华筝的事不用你管！”
“我才懒得管！”塔娜气得眼圈也红了：“可他拿东蒙村的女人吹牛。”
“我也是东蒙村的女人，大姐也是，听见了就不能装聋！”
“我是不服气，才不是来抢你那份破工作！”
两个人越吵越急。
王铁军将酒瓶交给工作人员。
随后挡到塔娜面前。
“别吵了。”
他看向华筝：“你愿意跟谁进房间，是你的事。”
“他冒充未婚。”
“拿工作骗你。”
“还用公家的钱吃喝住宿。”
“这几件事得查清。”
采购员听见最后一句。
脸色真正变了。
“谁拿公家的钱了？我自己付的。”
王铁军：“账还没结，招待所值班人员翻过登记簿，你这间房一直挂在土产公司的出差账上。”
饭店负责人也拿来单据。
“今晚的酒菜。”
你让服务员写的是接待供货人员。”
采购员张了张嘴。
一时找不到解释。
王铁军走到桌旁。
拿起采购员放下的帆布包。
没有擅自打开。
只交给招待所负责人保管。
“联系他的单位。”
“该谁来查。”
让谁来查。”
采购员这回真慌了。
他转头看向华筝。
“你跟他们说。”
“咱们是自愿的。”
“只要你替我说清，工作的事还有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