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
畜牧站来了一名技术员和一名兽医员。
两人先看秸秆。
又去量准备挖坑的地方。
技术员掰开一根玉米秆。
里面还留着水分。
“做得有些晚。”
“好在这批秆子没有晒透。”
“可以试。”
老饲养员仍不放心。
“真不会将牛吃坏?”
“烂的当然会吃坏。”
技术员指向玉米秆。
“做好的青贮闻着酸香。”
“颜色偏黄绿。”
“拿出来没有黑水。”
“长白毛、发黑、发臭的全不能喂。”
“第一次少喂。”
“拌在干草里。”
“看反刍和粪便。”
有了畜牧站的人点头。
试做的事情便定下来。
选坑时又起过一场争执。
有人图省事。
想直接用废弃地窖。
王铁军下去看了一眼便否了。
“墙角渗水。”
“顶上还有旧霉。”
“不能用。”
“重新挖一个小坑。”
“费不了多少工。”
老饲养员说道:
“铁军从南方回来。”
胆子怎么反倒小了?”
“喂进牲口肚子的东西。”
“胆子大没有用。”
王铁军拿起铁锹。
“哪里偷懒。”
日后便从哪里出毛病。”
这一句话没人再反驳。
十几名青壮很快挖出一座浅坑。
坑底夯平。
四壁修出坡度。
农业小队则将玉米秆、豆秧与少量嫩草运来。
旧铡草机也从库里推了出来。
刀口太钝。
王铁军先将刀片拆下。
磨到能够利落切断草茎。
根儿放学回来。
看见大人围着一堆秸秆忙活。
立即跑过去。
“阿爸。”
“这是做什么?”
“给牛羊备冬粮。”
“它们吃玉米秆?”
“切碎以后吃。”
根儿蹲到坑边闻了闻。
只有青草与玉米叶子的味道。
“要煮吗?”
“不煮。”
“那怎么做?”
塔娜也跟着走了过来。
听过王铁军解释。
她笑道:
“便是给牛羊腌一坑咸菜。”
根儿立即明白了。
“什么时候放盐?”
“谁说要放盐?”
塔娜被问住。
根儿认真看向小姨。
“咸菜不放盐怎么腌?”
王铁军说道:
“不是咸菜。”
“也不靠盐。”
“得将里面的空气全压出去。”
“再用泥封住。”
根儿听得似懂非懂。
最后还是给这座坑取了名字。
“牛羊咸菜坑。”
没过半日。
大半个红星大队都跟着这样叫。
切草这天,铡草机旁从早到晚全是沙沙声。
切碎的草秆混在一起,青绿中带着浅黄,空气里满是新鲜草汁与玉米秆的甜味。
王铁军守在出料口,抓起一把便量一量长短。
过长的重新铡,太湿的混进稍干豆秧。
每铺一层,便有人穿着干净胶鞋下坑踩实。
大队里的两个小伙子起初觉得简单。
在坑里一边踩一边说笑。
王铁军看见坑角仍旧松散,立即让两个人停下。
“中间踩得再实。”
“角上留着空也没用。”
“沿着四边重新来。”
有人说道:
“这么一大坑草。”
“差一点也看不出来。”
“开坑时便看出来了。”
王铁军抓起木杵。
亲自将坑角一下一下捣实。
“今日多踩半个时辰。”
“冬日便少扔几筐烂料。”
没人再嫌麻烦。
装到一半。
王铁军借着回家取水的机会。
从空间里取出少量灵泉。
兑进一桶干净温水。
灵泉只占一点。
他要的是发酵稳些。
不能让一坑普通青贮变成让人无法解释的东西。
兑过的水均匀洒进稍干的两层草料。
坑装满以后。
顶部堆成微微隆起的弧形。
先铺油布。
再压草帘。
最外面封上一层湿泥。
王铁军沿着坑边走过一圈。
每一处裂缝都用泥重新抹平。
根儿蹲在旁边看着。
“它们在里面会不会闷死?”
“草本来便不是活牲口。”
“那什么时候能吃?”
“等一个多月。”
根儿掰着手指数。
数到十便数不下去。
“这么久?”
“你每日问一遍。”
“它也不会提前熟。”
王铁军将沾满泥的手伸过去。
“回家。”
“你阿妈让你背的字写完没有?”
根儿转身便往学屋方向跑。
“根儿忽然想起来还有事!”
塔娜站在不远处。
一把将外甥拦住。
“什么事?”
“看黑旋风。”
“先写字。”
“明日再看。”
“今日的字今日写。”
根儿让小姨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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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都在回头看青贮坑。
仿佛那坑草料会趁他不注意偷偷长腿跑掉。
青贮坑封好以后。
王铁军没有每日守着。
该跑的运输照常跑。
该做的家中活也没有少。
只是每隔几日。
他会去看一回封泥。
哪里出现细缝便补上。
哪里被牲口踩过便重新压实。
塔娜则将这件事带进学屋。
她给孩子们出了一道题。
“一头牛一日吃多少草。”
“十头牛吃多少。”
“一垛草能吃几日。”
孩子们拿石子、木棍与手指一起算。
根儿起初算得最快。
算到二十以上便乱了。
他偷偷将脚趾也用上。
旁边孩子发现以后。
立即告状:
“老师。”
“根儿脱鞋算数!”
塔娜看过去。
根儿一只鞋已经脱到一半。
“手指不够。”
“根儿借脚趾用一下。”
“那冬天穿着毡靴怎么办?”
“回家再算。”
教室里笑成一片。
塔娜拿来一把豆子。
放到外甥面前。
“以后用这个。”
“再让塔娜看见你在学屋脱鞋。”
“便罚你擦地。”
根儿赶紧重新穿好。
他算过以后才知道。
一头牛每日多浪费一把草。
整个牛群一个冬日便会浪费许多。
回家路上。
他看见黑旋风将干草扯出草槽。
掉到地上踩过。
立即跑过去捡。
“不能浪费。”
“今年草不够。”
黑旋风低头看他。
又从草槽里扯出一口。
根儿赶紧伸手托住。
“要吃便在槽里吃!”
王铁军站在棚圈外看了一会儿。
没有过去替儿子收拾。
一路看过多少地方。
最后能将学会的东西用到家里。
这趟路才算没有白走。
草原上的风一日比一日冷。
清晨水缸边缘开始结薄冰。
羊群出圈时。
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第一场雪落下以后。
大队长决定开青贮坑。
这日来的人比封坑时还多。
有人专门等着看新法子。
也有人认定里面早就烂成黑泥。
老饲养员站在最前面。
嘴里说道:
“若真坏了。”
“赶紧拉去沤肥。”
“别舍不得。”
王铁军拿起铁锹。
先铲去表层冻硬的泥。
再揭开草帘与油布。
封层掀开的瞬间。
一股带着酸甜的草香冒了出来。
没有腐臭。
也没有呛鼻霉味。
最上面一层颜色稍深。
拨开以后。
下面的草料呈黄绿色。
玉米秆仍能看见原来的纤维。
用手握紧。
有湿意。
却不往下滴水。
技术员抓起一把。
先闻。
再捏。
最后抖开检查。
“成了。”
周围立即响起议论声。
老饲养员不信。
自己也抓了一把。
放到鼻下闻过。
“这味儿真像酸菜。”
根儿站在人群后面。
立即喊道:
“根儿早说是牛羊咸菜!”
塔娜一把将他拉回来。
“你什么时候说对过?”
“名字便是根儿取的。”
“取名也算本事?”
“当然算。”
王铁军没有跟着人群高兴。
青贮做成只是第一步。
牲口肯不肯吃。
吃过以后有没有问题。
还得慢慢试。
他按技术员说的办法。
先取出少量。
同干草拌在一起。
送到两头成年牛面前。
其中一头先闻了闻。
舌头卷过一口。
嚼了几下。
继续低头吃。
另一头起初有些迟疑。
看见同伴吃得香。
也跟着尝过。
没过多久。
食槽里的青贮便少了一半。
几只羊更挑剔。
先将上面的干草吃掉。
等发现下面草料也能入口。
才一点点跟着嚼。
兽医员守了一整日。
傍晚又检查反刍、肚胀与粪便。
没有发现异常。
第二日增加一点。
第三日再增加一点。
连续喂过七日。
两头牛与几只羊都很正常。
老饲养员这才真正服气。
“能用。”
“这东西真能顶草。”
大队长当场重新算账。
小坑里的青贮不算多。
省下来的干草只能填补一部分缺口。
可各小队仍有不少玉米秆堆着。
一些地块里还留着没有完全干透的秧叶。
只要动作快。
入冬前还能再做两坑。
“先不卖母羊。”
大队长将手里的账本合上。
“老弱牲口照原计划淘汰。”
“能繁殖的留下。”
“今年冬天。”
大家一块把草料看紧。”
这个消息传到羊圈。
饲养员们脸上的沉色也散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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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原本主张卖羊的人没有嘴硬。
当日下午便带人去收剩余秸秆。
第一坑由王铁军盯着。
后面两坑。
他只交代方法。
让各队自己动手。
从切草、调节干湿到踩实封泥。
每一步都有人学会。
草料能不能保存。
往后不能只靠王铁军一个人。
第二批青贮封好那晚。
红星大队分到一小块新鲜羊肉。
央金煮了一锅肉汤。
腌猪腿也切下一块。
同土豆一起炖得软烂。
屋里满是肉香。
外面的北风擦过毡房。
发出低低的呼啸。
一家人围着火炉坐下。
根儿今日跟着搬过半筐碎秸秆。
觉得自己也为牛羊过冬出了力。
吃饭时格外有底气。
“若没有根儿取名。”
“大家便不知道那叫牛羊咸菜。”
塔娜喝过一口汤。
“有没有名字。”
牛羊都照样吃。”
“可阿爸每次说青贮。”
有人听不懂。”
“根儿一说咸菜坑。”
大家全懂了。”
阿拉坦认真想了想。
“这话倒也有点道理。”
根儿立即挺直腰。
塔娜问道:
“那以后账本上也写牛羊咸菜?”
“账本写青贮。”
根儿说道:
“说话时叫咸菜。”
几名大人都笑了。
雪团坐在王铁军腿上。
闻见肉汤香味。
两只手一直往桌上伸。
她能吃的东西有限。
卓玛只拿土豆压成泥。
兑一点没有盐的肉汤。
一勺一勺喂给她。
雪团吃得正香。
外面忽然传来黑旋风的嘶鸣。
小姑娘马上转头。
嘴里清清楚楚冒出一个字。
“马!”
根儿手里的勺子停住。
“她怎么还只会叫马?”
央金笑道:
“才学会几日。”
“你急什么?”
根儿放下碗。
凑到妹妹面前。
“哥。”
“叫哥哥。”
雪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抓住他的头发。
“马。”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根儿捂着头发。
“根儿哪里像马?”
塔娜说道:
“可能是你今日跑得快。”
“她认错了。”
“妹妹才不会认错。”
“那她为何叫你马?”
根儿答不上来。
只能将头发从妹妹手中解救出来。
王铁军低头看着闺女。
又看向炉边的一家人。
南方的路很长。
一路发生过的事情也多。
回来以后。
日子重新落到马群、草料、学屋与一日三餐里。
这样的日子看着普通。
每一件事却都同一家人有关。
草料保住了。
来年羊羔才有奶吃。
孩子认得更多字。
以后才看得懂更远的地图。
雪团学会一个字。
全家便能围着她笑上半日。
王铁军端起自己的歪口杯。
里面装着热奶茶。
杯口高低不平。
仍旧只有他知道该从哪一边喝。
卓玛看见。
将一块炖软的猪腿肉夹进丈夫碗里。
“明日还去草料坑?”
“上午去看第二坑封泥。”
“下午留在家里。”
“做什么?”
“将南方带回来的菜种分一分。”
王铁军说道:
“开春先种一小块。”
“看看哪些能在这里长。”
卓玛点头。
“别全种下去。”
“总得留种。”
“知道。”
根儿听见种菜。
立即插话:
“能种橘子吗?”
“草原冬天会冻死。”
“那白鹭呢?”
塔娜看向他。
“白鹭也要种?”
“根儿是问白鹭会不会来。”
“这里没有海。”
“有河。”
“等开春自己去看。”
根儿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转头看向父亲。
“这句话是阿爸说的。”
塔娜夹起一块土豆。
“借来用一回。”
“不成?”
根儿想了想。
“成。”
“可小姨得还。”
“怎么还?”
“下次根儿问问题。”
“小姨不许再说到了自己看。”
塔娜立即摇头。
“那还是不借了。”
两个人又争起来。
雪团听见热闹。
也跟着拍起桌沿。
汤勺被她碰得叮当作响。
央金赶紧将碗往里挪。
阿拉坦端着红马搪瓷缸。
坐在炉边慢慢喝奶茶。
脸上一直带着笑。
屋外的风越来越冷。
牲口棚里。
牛羊正嚼着第一批青贮。
酸甜草香混着干草气味。
从夜色中隐约飘来。
那几座封严的草料坑伏在冻土下。
里面存着红星大队熬过漫长冬日的新办法。
王铁军听着家人的说笑。
心里彻底踏实下来。
走过大桥、大海与陌生城镇以后。
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礼物和故事。
还有一路见过、学过、想明白的东西。
往后的路依旧很长。
只是眼下。
王铁军不急着再往远处走。
草原入冬了。
一家人也该在家中安安稳稳过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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