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以后。
山势逐渐低缓。
道路两旁多出成片甘蔗地与香蕉树。
天气也比德化热了许多。
车窗只开一条缝。
潮湿热风仍不断往驾驶室里钻。
根儿脱下外衣。
只穿一件短褂趴在小窗边。
裂口小盆放在腿上。
里面装着七八块形状不同的石子。
车身每晃一下。
石子便在瓷盆里碰出清脆声响。
塔娜听了一路。
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将石头包起来？”
“为什么？”
“太响。”
“这是小马吃饭的声音。”
“哪匹小马吃石头？”
“不能装水。”
“只能装这个。”
根儿有自己的道理。
塔娜说不过他。
干脆用一块软布将石子盖住。
声音总算小了。
雪团趴在铺位中央。
手掌不断拍打褥面。
她最近越来越不肯老实坐着。
抓住柜门便想往上站。
双腿没有力气。
每次抬起一点。
很快又坐回去。
卓玛怕她磕到。
在柜角包了一层厚布。
又用枕头挡住铺位边缘。
雪团刚抓住柜门。
卡车经过一处浅坑。
小姑娘身体一晃。
一屁股坐进枕头里。
她愣了两息。
抬起头。
又伸手去抓。
根儿看得着急。
“妹妹。”
“你还不会站。”
雪团根本不听。
第二次又将身体撑起来一点。
塔娜伸手托住她的腋下。
小姑娘借着力气站直。
两条腿软绵绵的。
还没坚持多久。
便往前扑到塔娜怀里。
“看见没有？”
塔娜将她抱回铺位。
“路还不会走。”
便想跑。”
根儿认真说道：
“妹妹像阿爸。”
驾驶室里的王铁军问道：
“哪里像？”
“阿爸也总往前走。”
“什么时候停过？”
根儿这一句话。
让车里安静片刻。
卓玛先笑了。
“这回说得有点道理。”
王铁军没有反驳。
只将车速重新放慢一点。
……
临近厦门时。
道路上的自行车与公共汽车明显多了。
远处厂房、烟囱和成片房屋连在一起。
空气里的海味也重新浓起来。
王铁军没有直接将卡车开进繁华街区。
先按路线图找到国营运输站。
车辆登记。
介绍信查验。
停车位置与住宿房间全部落实。
运输站调度员看过他们的路线证明。
又提醒道：
“这边部分地方属于管控区域。”
“不能去的地方不要乱走。”
“相机也别随便对着码头和营区拍。”
“想参观哪里。”
“先来问清楚。”
“明白。”
王铁军将允许游览的位置逐一记下。
又拿到一份简单市区图。
当日下午。
一家人才换过衣服。
沿着运输站外的道路前往骑楼街。
长长屋檐遮住日光。
一根根立柱将街道与店铺隔开。
即便外面落雨。
人也能沿着屋檐一直往前走。
根儿仰头看了半天。
“这些房子怎么连在一起？”
“下面能走人。”
“上面还能住。”
塔娜说道：“南边雨多，盖成这样方便。”
“草原为什么不盖？”
“草原没有这么多雨。”
根儿想起一路遇见的雨。
觉得南方房子确实该多盖一些屋檐。
街边有卖花生汤、海蛎煎与面线糊的小店。
油香、蒜香与甜味混在一起。
根儿一会儿看左边。
一会儿看右边。
眼睛忙得不够用。
雪团让卓玛抱着。
天气热。
小姑娘刚睡醒便有些闹。
她一手抓着母亲衣领。
另一只手不停往旁边够。
卓玛换了一件轻薄上衣。
腰身仍旧紧实。
胸前比未生孩子时丰满许多。
沿路有不少人回头看她与塔娜。
姐妹两个相貌不同于当地姑娘。
走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王铁军没有在意普通人的目光。
只让根儿走在自己与卓玛中间。
经过一处堆着竹筐的杂货摊时。
前方站着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衣扣敞着。
嘴里叼着烟。
从一家人出现开始。
三双眼睛便一直黏在卓玛与塔娜身上。
其中一人看过卓玛。
低声笑道：
“前头那个够大。”
“压在身下睡一晚。”
“肯定舒服。”
另外两人跟着笑起来。
他们说话掺着当地口音。
声音也不算大。
以为外地人听不清。
王铁军脚步停下。
根儿差点撞到父亲腿上。
“阿爸？”
王铁军没有回答。
先从卓玛手里接过装着孩子用品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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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朝三个男人走去。
卓玛看见丈夫的神情。
也停了下来。
“铁军。”
“带孩子在这里等。”
王铁军走到为首男人面前。
“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向她道歉。”
男人吐掉烟头。
朝卓玛看了一眼。
“我说什么了？”
“再说一遍。”
“你自己清楚。”
王铁军声音不高。
站在旁边的人却开始往这边看。
男人觉得面子挂不住。
故意提高声音。
“说你媳妇身材好。”
“又没少她一块肉。”
“怎么？”
“你一个人伺候不动。”
“还不许别人看？”
旁边两名同伴再次笑出声。
卓玛这回听得清清楚楚。
她将雪团交给塔娜。
抬脚便准备过来。
王铁军回头看了一眼。
“卓玛抱好孩子。”
“这里不用你。”
说完。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最后一次。”
“道歉。”
男人酒气混着烟味。
顺着呼吸往外喷。
“老子便不道歉。”
“你能怎么……”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
他伸手推向王铁军胸口。
王铁军侧过半步。
避开那只手。
男人一把没推倒。
脸上更挂不住。
竟然越过王铁军。
朝卓玛伸手。
“老子摸一下。”
“看她能少什么！”
王铁军眼底最后一点克制也没了。
他扣住对方手腕。
猛地向外一拧。
男人疼得身体一歪。
“手收回去。”
“你他妈找死！”
男人另一只手抓起杂货摊上的空汽水瓶。
照着王铁军太阳穴便砸。
玻璃瓶划过眼前。
带起一股甜腻汽水味。
王铁军松开对方手腕。
身体向后避过瓶口。
右腿紧跟着抬起。
没有踢胸。
也没有踢头。
鞋底正中男人裤裆。
砰！
男人双脚离地。
整个人倒飞出去。
撞翻后面两摞空竹筐。
汽水瓶脱手。
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他落地以后。
两只手死死捂住裤裆。
嘴巴张得很大。
起初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过了两息。
一道变了调的惨叫才从喉咙里挤出。
旁边两个男人原本想冲上来。
看见同伴蜷缩成一团。
脚步同时停下。
王铁军看向他们。
“谁还觉得自己裤裆里的东西多余。”
“尽管过来。”
两人下意识夹紧双腿。
没人敢再动。
杂货摊主也从柜台后面出来。
先看过地上的汽水瓶碎片。
又看向倒地男人。
“你们三个又来惹事！”
“平日堵姑娘便算了。”
“今日还敢拿瓶子砸人？”
男人疼得满头冷汗。
根本说不出话。
附近巡逻人员听见动静。
很快赶到。
王铁军没有离开。
也没有继续靠近伤者。
只将自己的介绍信交出去。
“他先侮辱王铁军的妻子。”
“伸手以后。”
又拿汽水瓶打人。”
“王铁军只踢了一脚。”
巡逻人员看见一地碎玻璃。
立即将三名男人分别控制。
又叫人送伤者去卫生所。
摊主与周围几名证人也被请去说明经过。
卓玛抱回雪团。
走到丈夫身边。
“伤着没有？”
“没有。”
“瓶子碰到铁军了吗？”
“没碰到。”
王铁军看过妻子。
“他也没碰到你？”
“铁军挡住了。”
卓玛答完。
又低声问道：
“那一脚是不是太重？”
王铁军看向被人抬走的男人。
“重。”
“可王铁军当时没准备轻踢。”
卓玛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丈夫手腕。
一家人随后去了派出所。
……
卫生所的检查结果很快送来。
那一脚伤得极重。
两侧睾丸严重挫裂。
能保住性命。
往后那方面基本保不住。
受伤男人得知结果。
在卫生所里哭得比先前还响。
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骚扰妇女。
只说王铁军仗着身高力大。
当街将他踢成重伤。
另外两名同伴也在最初口供里帮他说话。
“大家只是说笑。”
“他突然便动手。”
“汽水瓶是摔倒时碰下来的。”
负责调查的公安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去现场查看。
又分别询问杂货摊主、路人和附近店员。
汽水瓶原本放在柜台右侧。
碎片却落在王铁军方才站立的位置前面。
若是摔倒碰落。
不可能飞出那么远。
两名路过妇女也听见地痞说的污言秽语。
其中一人当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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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平日便堵女同志。”
“年轻姑娘从这边过。”
总要被他们说上几句。”
“今日那个男人还伸手了。”
“人家丈夫让他收回去。”
“他不收。”
“还先拿瓶子砸人。”
杂货摊主也愿意作证。
“汽水瓶是他自己拿的。”
“王同志只踢了一脚。”
“人倒下以后。”
王同志没有再碰他。”
证词一项项对上。
两名同伙很快扛不住。
改口承认三个人先盯着卓玛议论。
受伤男人也确实准备伸手占便宜。
过去的记录也被翻了出来。
这三个人没有正经工作。
长期在骑楼街与码头一带游荡。
堵过女工。
抢过小贩东西。
还因调戏姑娘被治安人员处理过。
只是过去没有闹出严重后果。
每回都赔礼几句便混了过去。
这一次。
他碰到王铁军。
那点横劲也将自己后半辈子搭了进去。
当日下午。
受伤男人的家里人赶到派出所。
手里带着一叠钱票。
开口便想私了。
“人都被你踢废了。”
“我们也不让你坐牢。”
“你赔五百块。”
“以后两家谁也别找谁。”
王铁军连钱都没有看。
“这些钱留给他治伤。”
“该负什么责任。”
公安会查。”
“王铁军不拿你们的钱。”
“也不会替他改口供。”
对方还想纠缠。
负责调查的公安直接将人请了出去。
“案件正在调查。”
“不要私下威胁证人。”
“也不要拿钱逼人改口。”
调查持续到第二日上午。
现场、证人和几人口供全部核清。
受伤男人侮辱妇女。
伸手骚扰。
又持玻璃瓶攻击王铁军。
王铁军反击只有一次。
对方倒地以后没有继续追打。
公安没有因伤势严重便颠倒起因。
王铁军配合调查。
当天便可以离开。
受伤男人要留在卫生所治疗。
等伤势稳定。
仍需接受后续处理。
两个同伙参与滋事。
还作过伪证。
同样被留下审查。
事情有了结果。
王铁军才带妻儿返回运输站。
……
晚上。
卓玛给两个孩子洗过脸。
又将换下来的衣物叠好。
王铁军坐在车尾。
重新检查自己的鞋底。
那一脚踢出去时。
他心里根本没有想过留力。
若那人只骂自己。
他兴许还能忍。
对方当着自己的面侮辱卓玛。
还将手伸过去。
王铁军不可能站着讲道理。
卓玛走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
“医生怎么说？”
“保不住。”
“以后不能再祸害女人了。”
卓玛沉默片刻。
“铁军后悔吗？”
“不后悔。”
王铁军答得很快。
“脚重了。”
“王铁军认。”
“可他伸手的时候。”
王铁军没准备让他好好收回去。”
卓玛看向丈夫。
“卓玛没有怪铁军。”
“只是车里还有一家人。”
“往后再生气。”
也得给自己留路。”
“今日若没有证人。”
“没有那个汽水瓶。”
“铁军便难说清。”
王铁军点头。
“记住了。”
“真记住？”
“真记住。”
卓玛这才将手放到丈夫掌心里。
“别人说卓玛什么。”
卓玛可以自己骂回去。”
“他们敢伸手。”
“铁军再动手。”
“成。”
布帘后面。
根儿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爸。”
“嗯？”
“那个坏人为什么一直捂裤裆？”
王铁军与卓玛同时停了一下。
塔娜正在给雪团换围嘴。
听见以后。
先笑出了声。
“因为你阿爸将他那里踢坏了。”
根儿又问：
“坏了还能修吗？”
“不能。”
“什么东西坏了？”
塔娜正准备继续解释。
卓玛先瞪过去。
“吃你的饭。”
根儿低头看向碗。
觉得大人又在瞒自己。
可阿妈脸色不对。
他没敢再问。
雪团坐在一旁。
根本不知道众人在说什么。
只顾伸手去抓哥哥碗里的青菜。
……
第二日。
一家人没有因为骑楼街的事情离开厦门。
车辆还要补充油料。
路线也需要重新核对。
塔娜听说当地百货商店里有闽南样式的大襟短衫。
便拿出自己的布票与钱。
准备去挑一件。
卓玛原本想陪她。
雪团早上有些闹。
一直黏着母亲。
最后只好由王铁军陪塔娜去。
根儿也跟在身后。
百货商店里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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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匹、成衣和日用品分别摆在不同柜台。
塔娜在成衣柜台前看过一阵。
很快相中一件浅青色大襟短衫。
领口与袖边压着深蓝布条。
样式同她平日穿的衣服完全不同。
“这件取下来看看。”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先打量她一遍。
没有动。
“只剩这一件。”
“不买别乱摸。”
塔娜拿出布票与钱。
“尺寸合适便买。”
售货员这才慢吞吞取下衣服。
塔娜拿到身前比过。
觉得肩宽合适。
便问能不能去旁边试穿。
她的普通话带着草原口音。
对当地成衣尺寸也不熟。
邻近柜台一名男售货员听见。
好心替她解释两句。
“这件肩宽二尺。”
“袖子略短。”
“你穿应该正好。”
“后面有布帘。”
“可以进去比一下。”
“多谢。”
塔娜刚准备去试。
女售货员便将衣服从她手里抽回来。
“这种颜色是年轻姑娘穿的。”
“你这么大年纪。”
“还装什么嫩？”
塔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谁年纪大？”
售货员见旁边男同志还看着塔娜。
心里的酸意更重。
“说你。”
“脸都让太阳晒成什么样了？”
“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岁？”
“穿上也遮不住老。”
旁边几名顾客全朝这边看过来。
塔娜脸色沉下去。
一路风吹日晒。
她确实比离开草原时黑了一些。
可她正是最好的年纪。
怎么也称不上老。
更何况。
买衣服是她自己的事。
轮不到一个售货员当众羞辱。
塔娜没有立即动手。
只伸出手。
“衣服给我。”
“塔娜买什么颜色。”
“用不着你管。”
售货员没有递。
反而将衣服往柜台里一扔。
“外地人便是听不懂好话。”
“都这把年纪了。”
“还非要穿年轻人的衣服。”
“也不怕让人笑。”
塔娜深吸一口气。
转身去看旁边另一件。
她不想因为几句难听话。
再让姐夫进一次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