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精度有限。
加工临时轴套足够。
“能做。”
王铁军说道:“先测出大致尺寸。”
“再手工修磨。”
“油槽也得重新开。”
厂里维修工看过铜管。
心里也有了底。
“王同志懂机器?”
“开车。”
“平日自己修。”
“那便一起试试。”
厂里将废旧铜管领用登记写清。
车床工先加工外圆。
王铁军与维修工轮流测量。
尺寸接近以后。
改用细锉与砂布一点点修。
窑房里热。
铜屑与机油味混在一起。
汗水顺着王铁军额角往下流。
他顾不上擦。
眼睛始终盯着接触面。
临时轴套太紧。
转轴升温以后会抱死。
太松。
风机仍会偏摆。
磨过几次。
装过几次。
直到转轴能够平稳转动。
王铁军才在轴套内侧开出油槽。
安装完成。
窑房负责人立即催着开机。
王铁军拦住。
“先空转。”
“旁边的人全部退开。”
“听见异响便断电。”
护罩重新扣好。
电闸合上。
风机先发出一声低鸣。
叶轮慢慢提速。
原本沉闷的撞击声没有出现。
外壳也不再剧烈晃动。
空转十分钟。
轴承温度只升了一点。
二十分钟以后。
送风量保持稳定。
厂里维修工脸上有了笑。
“能顶住。”
“这一窑能烧。”
王铁军却没有跟着保证。
“这是临时轴套。”
“烧窑期间得有人盯温度。”
“新备件到了立即更换。”
“不能一直凑合用。”
维修工点头。
当场将使用时间、材料尺寸与检查间隔写进维修记录。
确认风机能够运行。
窑房才正式点火。
……
傍晚。
窑火一点点烧旺。
窑口深处透出暗红色光。
热浪顺着观察孔涌出来。
根儿站在规定的安全线外。
脸也被火光映红。
“里面那么多碗。”
“不会烧成灰?”
带路女工说道:
“火候对了。”
“泥便能烧成瓷。”
“火候错了呢?”
“便会裂。”
“也可能变形。”
根儿立即担心起自己的小马水盆。
“能不能先拿出来?”
“窑门封了。”
“现在谁也拿不了。”
“那它会不会害怕?”
塔娜道:
“一团泥怕什么火?”
“它是给小马喝水的。”
“还没烧完。”
“眼下仍是一团泥。”
根儿听完。
只能继续隔着安全线看。
雪团让卓玛抱着。
她也盯住窑口红光。
看过一会儿。
便伸手想抓。
王铁军握住闺女的手。
“这个不能碰。”
雪团扭头看向父亲。
发现阿爸脸上与衣服上都沾着铜屑和油污。
她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立即黑了。
小姑娘低头看看。
又要往嘴里送。
卓玛赶紧拿湿布擦去。
“你们父女两个。”
“一个往身上沾。”
“一个什么都想尝。”
王铁军说道:
“王铁军这回没有碰她。”
“她自己摸的。”
“那铁军不会先洗?”
“现在便去。”
塔娜站在旁边笑道:“修好风机。”
“也躲不过回去洗手。”
“你也一样。”
卓玛看了一眼妹妹裙角上的泥点。
“这件衣裳今晚自己洗。”
塔娜脸上的笑立即停住。
“那是根儿溅的。”
根儿赶紧向后退开。
“小姨自己坐得近。”
“你跑什么?”
“根儿没跑。”
“根儿去看窑。”
一家人的说话声混进风机低沉转动声中。
窑火烧得越来越旺。
药瓶、茶杯与他们几件歪扭的小泥坯。
都在火中慢慢发生变化。
……
王铁军一家没有留在瓷厂过夜。
维修有厂里工人盯守。
临时轴套的检查方法也交代清楚。
王铁军带着妻儿返回运输站。
吃过晚饭。
根儿仍惦记窑里的东西。
“阿爸。”
“现在烧到哪里了?”
“王铁军也看不见。”
“会不会将根儿的水盆烧没?”
“明日开窑便知道。”
“若烧没呢?”
“重新做。”
根儿认真想了想。
“下次根儿做大一点。”
“黑旋风也能用。”
塔娜在一旁说道:
“你先学会不将泥水甩到别人衣裳上。”
她正坐在灯下搓洗裙角。
那几处泥点干透以后。
比刚溅上去时更难清理。
根儿看了一会儿。
主动端来半盆清水。
“小姨。”
“根儿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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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洗衣裳?”
“根儿会踩。”
“拿开。”
塔娜赶紧护住裙子。
“你一脚下去。”
这件衣裳便不用穿了。”
卓玛抱着雪团坐在旁边。
听见姨甥两个又争起来。
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铁军则靠在车边。
看过一眼自己的双手。
掌心与指缝里仍留着洗不净的黑油。
这一路遇见的事情不少。
今晚这件最简单。
没有人开枪。
没有人害人。
只是一台风机坏了。
一窑瓷器等着烧。
能修便修。
修好以后。
事情也能清清楚楚地放下。
这种踏实感。
反而让王铁军心里安稳。
……
第二日上午。
瓷厂派人到运输站送信。
窑火已经停了。
临时轴套撑过整段烧制。
温度没有异常。
新备件也从县机械厂调来。
下午便能更换。
王铁军带家人重新来到瓷厂。
开窑后的热气仍未完全散去。
一筐筐成品正在检查。
茶杯敲起来声音清脆。
医药用瓷瓶逐只查看瓶口与裂纹。
这一批成品达到要求。
没有因风机故障耽误。
厂里负责人原本准备给王铁军一笔维修补助。
王铁军没有接。
“材料是厂里的。”
“车床与工具也是厂里的。”
“王铁军只是搭了一把手。”
“维修工同样忙到晚上。”
“钱不能只给王铁军。”
负责人见他不收。
也没有强塞。
只让人将参与维修的经过记进设备记录。
又开出一张证明。
说明王铁军协助加工临时轴套。
没有领取厂内材料与产品。
王铁军看过。
确认内容准确。
便将证明收进证件袋。
一名女工抱来一只小筐。
里面放着一家人昨日做的东西。
卓玛的小碗烧成乳白色。
碗沿虽歪。
放在桌上仍很稳。
王铁军做的杯子也没有开裂。
只是杯口高低差得更加明显。
塔娜那块塌掉的泥坯。
经过修整。
成了一只扁圆小碟。
根儿的小马水盆最惨。
底部裂开一道细纹。
装水肯定会漏。
小家伙抱起来看了半天。
满脸失望。
“不能给小马用了。”
“能装别的。”
王铁军道。
“装什么?”
“你一路捡的石头。”
根儿眼睛重新亮起来。
“还可以装贝壳。”
“只要不装水便成。”
最后一件。
便是雪团的小手印。
泥板烧过以后缩小一圈。
上面五根手指仍旧清楚。
掌心的纹路也留下一些。
背面刻着日期与德化。
王铁军将瓷板拿到手中。
先用指腹轻轻敲过。
声音清亮。
没有暗裂。
雪团看见自己的手印。
立即伸手去抓。
王铁军没有给她。
“这个不能咬。”
小姑娘够不到。
嘴角又开始往下撇。
卓玛拿来一只木线轴。
在她眼前一晃。
雪团立即换了目标。
王铁军找来软布。
将瓷板包裹两层。
又向厂里买下一只带盖的废品木盒。
盒中垫满干稻草。
瓷板放进去。
四周再塞紧软布。
卓玛看着丈夫忙活。
“铁军自己那只杯子。”
怎么不包?”
“杯子有把。”
“挂着便成。”
“闺女随手拍一下。”
“倒比铁军做的杯子金贵。”
王铁军扣好木盒。
“杯子碎了能再做。”
“她这么小的手印。”
“往后留不下来。”
卓玛看了丈夫片刻。
没有再笑。
又找来一块厚布。
包在木盒外面。
几件自制瓷器用的是回收废泥。
也占了窑边位置。
厂里按照处理品价格开单。
王铁军付过钱与票。
将收据收好。
这几件东西才真正归一家人所有。
根儿抱着裂口小盆。
一路都没舍得放下。
塔娜则将自己的小碟藏进行李。
王铁军看见,故意问道:“不是嫌它像泥饼?”
“谁嫌了?”
“我只是说它矮。”
“昨日是谁说没做成?”
“你记错了。”塔娜走得更快,不肯再让他看。
……
下午。
一家人在瓷器门市部买了几只结实饭碗。
王铁军专挑没有彩绘的普通品。
方便家里日常使用。
根儿则站在一匹白瓷马前。
看了许久。
白瓷马昂着头。
四条腿细长。
鬃毛一根根刻得十分清楚。
王铁军走到儿子身旁。
“想要?”
根儿摸摸自己怀里的裂口小盆。
又看向白瓷马。
最后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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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为什么?”
“家里有黑旋风。”
“假的没有真的跑得快。”
“这个也不能骑。”
王铁军没有劝他买。
只带着儿子离开柜台。
回到运输站。
卓玛将新买的瓷碗重新包好。
塔娜从食堂打回饭菜。
根儿非要用阿妈做的歪口小碗吃饭。
卓玛提醒道:
“碗沿一边低。”
“喝汤时慢一点。”
“根儿会用。”
小家伙端起碗。
故意将低的一边对着自己。
刚喝第一口。
汤便顺着低口流出来。
洒了半件衣裳。
车厢里安静片刻。
塔娜第一个笑出声。
“这便是会用?”
根儿低头看着湿衣服。
仍旧替阿妈的小碗说话。
“碗没问题。”
“是根儿端歪了。”
卓玛拿来布巾。
替儿子擦净。
随后将小碗收走。
“等汤少一点再用。”
王铁军也拿出自己那只高低杯。
倒进半杯温水。
找准高的一边。
慢慢喝过一口。
水没有漏。
根儿立即说道:
“阿爸会用。”
塔娜不信。
伸手接过杯子。
随意喝了一口。
水正好从低口淌出来。
顺着嘴角流到衣领。
这回轮到根儿笑。
“小姨也不会用!”
塔娜将杯子塞回王铁军手里:“只有你自己做的怪杯子。”
“才知道该朝哪边。”
“这便叫各有用处。”
王铁军擦过杯沿,将杯子挂到自己的位置。
往后车里喝水,它便归自己专用。
……
当晚。
运输站收到前方公路恢复通行的消息。
王铁军重新核对路线。
从德化向南。
可以经过永春、南安。
再沿道路前往厦门。
不必重新绕回先前断桥。
第二日天刚亮。
他检查过车辆。
确认轮胎、刹车与底盘没有问题。
才将几件瓷器分别固定。
日用碗放进长凳下。
根儿的裂口小盆塞进衣物中间。
塔娜的小碟由她自己保管。
雪团的小手印瓷板。
则锁进车柜最深处。
卓玛坐到副驾驶。
“这一路颠。”
“铁军怕不怕瓷板碎?”
“慢些开。”
“实在遇见坏路。”
“便下来抱着。”
卓玛看着丈夫。
“雪团本人都没见铁军这样护。”
“她本人会哭。”
“瓷板碎了不会说。”
王铁军一本正经地回答。
卓玛没忍住。
转过脸笑起来。
卡车驶出德化。
群山与瓷厂烟囱慢慢落在身后。
车厢里多出几只歪碗、怪杯和裂口小盆。
它们不值多少钱。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好瓷器。
可每一件都留着一家人的手印。
根儿坐在小窗旁。
怀里抱着裂口小盆。
一路往里装自己捡来的小石子。
塔娜则拿出自己的小碟。
往里面放了几颗炒花生。
嘴上仍不肯承认喜欢。
雪团趴在铺位上。
手掌拍着褥面。
根本不知道车柜里那块瓷板。
正留着她昨日拍下的一巴掌。
道路翻过一道山岭。
山下地势逐渐开阔。
红砖房屋成片出现。
根儿朝前看了一阵。
“阿爸。”
“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厦门。”
“那里有什么?”
王铁军这回没有让儿子自己去看。
“有骑楼。”
“有白鹭。”
“还有一条修在海上的长堤。”
根儿听见白鹭。
立即问道:
“白鹭会抓鱼吗?”
塔娜在后面开口。
“白鹭抓到鱼以后。”
根儿立即打断她。
“小姨不知道便别说。”
“谁说塔娜不知道?”
“那你先说白鹭长什么样。”
塔娜张了张嘴。
她只从书上见过白鹭。
一时还真说不清。
根儿见小姨答不上来。
满意地抱紧自己的裂口小盆。
“到了以后。”
“根儿自己看。”
车厢里响起笑声。
王铁军握稳方向盘。
沿着山间公路继续南行。
德化的窑火留在身后。
厦门的海风。
正在更远的前方等着他们。
【ps:数据又掉了,还有在看的哥姐吗?快坚持不下去了,救救孩子吧,求个好评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