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哪里听得懂,哭得更凶了,卓玛只得抱着雪团哄。
这会根儿站在一处糖画摊前不肯走,摊上插着鸡、鱼与小猴,糖浆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阿妈。”
“根儿想要那个马。”
“早上吃过糖。”
“今日不能再吃。”
“根儿只看。”
“只看便站远一点。”
卓玛催他跟上,根儿舍不得糖画,故意落后几步。
“根儿不跟阿妈走。”
“根
卓玛停下来。
“再说一遍?”
根儿听出阿妈真生气了。
缩了缩脖子。
正准备追上去。
路边一名妇女先拦住了他。
“娃。”
“前面那个女人是谁?”
根儿仍惦记糖画。
闷声说道:
“她不给根儿买糖。”
妇女的脸色立即变了。
这几日镇上正传邻县抓过拐卖孩子的人。
卓玛口音不同。
衣着也同当地妇女差别很大。
怀里的孩子又哭得厉害。
根儿还亲口说不肯跟她走。
几件事凑到一起。
妇女当场喊起来。
“先别让她走!”
“这孩子可能不是她的!”
街边的人纷纷围过来。
有人挡住前路。
有人跑向派出所。
还有人想将根儿拉到一旁。
卓玛立即转身。
“放开根儿。”
根儿也慌了。
一把甩开拉自己的手。
跑过去抱住阿妈的腿。
“阿妈!”
“根儿不买糖了!”
那名妇女仍不放心。
“你方才还说不跟她走。”
“她到底是谁?”
“是根儿阿妈!”
根儿急得直跺脚。
“根儿说的是气话!”
“她真是根儿阿妈!”
围观的人没有立即散开。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人走到卓玛面前。
“你说孩子是你的。”
“拿什么证明?”
“孩子父亲在哪里?”
“运输站修车。”
“你是哪儿人?”
“内蒙。”
“内蒙人怎么跑到这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
雪团被吵得哭得更凶。
有人伸手想将她抱过去。
卓玛猛地侧身。
将闺女护进怀里。
“谁也不许碰卓玛的孩子!”
那人还想靠近。
卓玛抬手挡住。
“要查便等公安。”
“再抢孩子。”
“卓玛不客气。”
她一路跟王铁军见过枪。
也见过死人。
眼前只是些误会的群众。
卓玛没有害怕。
可谁想从怀里抢走雪团。
她绝不会退。
根儿挡到阿妈身前。
张开两条胳膊。
“这是根儿阿妈!”
“你们别抓她!”
公安很快赶到。
先将围观的人分开。
又问清报案原因。
带队公安看见卓玛怀里的婴儿。
也没有仅凭几句话便下结论。
“同志。”
“麻烦你带孩子跟我们去一趟。”
“有证件便带上。”
“查清以后。”
“该道歉的会让他们道歉。”
卓玛点头。
“可以。”
“先派个人去运输站。”
“孩子阿爸在那里。”
公安叫人骑车赶去报信。
随后带卓玛与两个孩子回到派出所。
……
王铁军正蹲在修理棚旁看焊口。
一名公安骑车进了院子。
开口便问:
“哪位是王铁军?”
王铁军站起身。
“王铁军。”
“你爱人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遇到一点误会。”
“现在人在派出所。”
“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
“孩子也安全。”
王铁军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他先打开锁柜。
取出介绍信、户籍关系证明、车辆路单、雪团的病历与沿途住宿登记。
又拿上几张已经洗出来的全家照片。
“走。”
到了派出所门外。
王铁军先听见雪团的哭声。
他快步进门。
卓玛坐在长椅上。
一手抱着闺女。
另一只手握住根儿。
三个人都没有受伤。
王铁军紧绷的肩背才松下来。
雪团看见父亲。
立即伸出两只手。
哭声也跟着抬高。
王铁军先没有抱。
他蹲到卓玛面前。
“伤着没有?”
“没有。”
“有人动手?”
“有人想抱雪团。”
“卓玛挡开了。”
王铁军看过妻子手臂。
确认没有抓伤。
才将闺女接过来。
雪团一到父亲怀里。
小手便死死揪住他衣领。
脸埋到颈窝。
哭声慢慢低下去。
根儿站在旁边。
脑袋垂得很低。
“阿爸。”
“是根儿说错话了。”
“根儿想吃糖。”
“阿妈不买。”
“根儿便说不跟她走。”
王铁军看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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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发火。
“若今天有人真将阿妈带走。”
“你怎么办?”
根儿眼圈一下红了。
“根儿把她追回来。”
“你追得过公安的自行车?”
根儿答不上来。
眼泪开始往下掉。
“根儿错了。”
“以后生气。”
“还拿家里人说气话吗?”
“不说了。”
“记住今日。”
“嗯。”
王铁军这才将手放到儿子头上。
轻轻揉了一下。
负责调查的公安将几份证件逐项核对。
介绍信上列着王铁军、卓玛、塔娜与两个孩子。
红星大队、公社与沿途运输站的公章全能对上。
雪团的病历写着母亲卓玛。
观察时间就在几日前。
沿途住宿登记也有一家人的信息。
王铁军最后拿出照片。
海边。
泰山。
长江大桥。
西湖。
太湖。
宁波港。
每张照片里。
根儿都站在卓玛身边。
雪团从更小的时候便被她抱在怀里。
根本不存在临时带走两个孩子的可能。
公安看完。
将证件整齐放回桌面。
“关系核实清楚了。”
“卓玛同志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旅行手续也没有问题。”
先前报案的妇女站在门边。
脸色十分尴尬。
“这……”
“我也是怕孩子被拐。”
“他亲口说不跟她走。”
卓玛没有不依不饶。
只看着对方。
“发现不对。”
“可以报公安。”
“可有人伸手抢卓玛怀里的孩子。”
“雪团才退烧。”
“经不起这样吓。”
那名试图抱走雪团的女人低下头。
“是我心急。”
“对不住。”
报案妇女也说道:
“我向你道歉。”
“孩子哭得厉害。”
“你说话又带外地口音。”
“我想岔了。”
王铁军听到这里。
才开口说道:
“警惕没有错。”
“可不能凭口音与长相定罪。”
“若卓玛没有带证件。”
“今日是不是变成了人贩子?”
屋里没人接话。
负责调查的公安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们也会向报案群众说明。”
“你们配合核查。”
没有过错。”
“我们给你们开一份情况说明。”
“免得街上继续传。”
王铁军要的便是这个。
他没有要求惩罚报案人。
也没有让事情不了了之。
说明写清误会经过。
注明卓玛身份核验无误。
孩子未遭拐带。
公安盖过公章。
又派人陪一家人回到原来的街口。
围观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
公安当众宣布:
“事情核查清楚。”
“这位女同志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证件、病历与家庭照片全部齐全。”
“大家发现异常可以报案。”
“不能随便抢孩子。”
“更不能乱传。”
街边议论声很快停下。
报案妇女为了赔不是。
从糖画摊上买来一匹小马。
递给根儿。
根儿很想接。
又偷偷看向阿妈。
卓玛没有点头。
“先说错在哪里。”
根儿低着头。
“生气也不能说阿妈不是阿妈。”
“不能拿找阿爸吓人。”
“还有呢?”
小家伙看了一眼糖画。
艰难补上一句:“不能为了糖说气话。”
卓玛这才让他接过。
“饭后才能吃。”
“知道。”
根儿拿着糖画。
又主动走到报案妇女面前。
“根儿也有错。”
“根儿说了假话。”
妇女脸上的尴尬少了一些。
“往后可不敢乱说。”
“你这一句话。”
“差点将你阿妈吓坏。”
根儿点头。
紧紧牵住卓玛的手。
再也不敢松开。
……
塔娜从邮电所回来。
知道事情经过以后。
先检查姐姐与两个孩子。
确认没人受伤。
随后坐在车尾笑得直不起腰。
“先前在苏州。”
“旁人将塔娜当成姐夫的二老婆。”
“到了闽南。”
“又将阿姐当成人贩子。”
“咱们一家每到一处。”
“都得先解释是什么关系。”
卓玛瞪她。
“下回你带两个孩子出去。”
塔娜的笑声立即小了。
“雪团一哭。”
“塔娜哄不住。”
“根儿也不听塔娜的。”
根儿拿着糖画。
立刻反驳:
“根儿听。”
“让你别吃糖呢?”
“这个饭后吃。”
“让你送给小姨呢?”
根儿迅速将糖画藏到身后。
“阿妈说不能随便送人。”
塔娜看向姐姐。
“阿姐什么时候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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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忍着笑。
“现在说。”
“这匹马是他认错换来的。”
“留给他自己记住。”
王铁军站在车旁。
看着妻子同妹妹拌嘴。
又看了一眼紧贴卓玛站着的根儿。
这场误会闹得不小。
好在人没有受伤。
身份也当场查清。
该道歉的人道了歉。
公安留下正式说明。
根儿也知道一句气话能惹出什么后果。
事情到这里便可以放下。
……
傍晚。
排气管焊补完成。
王铁军没有立即离开。
他取出相机。
让卓玛抱着雪团坐到车尾。
根儿站在阿妈身旁。
小手仍牵着她的衣角。
“照一张。”
卓玛看向丈夫。
“今日有什么好照的?”
“留着。”
“以后根儿再说不跟阿妈走。”
“便把照片拿出来。”
根儿立即说道:
“根儿不说了。”
“谁问都不说。”
“那卓玛是谁?”
“根儿阿妈!”
小家伙答得十分响亮。
附近值班司机都朝这边看。
塔娜笑道:
“你小声些。”
“照片能看见。”
根儿仍觉得不够。
又抱住卓玛的胳膊。
“这是根儿阿妈。”
“雪团也是她生的。”
卓玛伸手捂住儿子的嘴。
“照相便照相。”
“不用什么都交代。”
快门在这时落下。
卓玛一手抱着雪团。
一手捂着根儿的嘴。
根儿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雪团则抓住母亲的蓝边草帽。
正准备往嘴里塞。
王铁军放下相机。
“这张很好。”
“哪里好?”
“看一眼便知道是一家人。”
卓玛望着丈夫。
脸上也有了笑。
“铁军也该进来。”
塔娜接过相机。
“姐夫过去。”
“塔娜替你们照。”
王铁军走到妻子身旁。
根儿立即抓住父亲另一只手。
雪团看见阿爸靠近。
松开草帽。
转而去抓王铁军的衣领。
快门再次落下。
一家四口都留在照片里。
塔娜放下相机。
“这回谁再说孩子是捡的。”
“便让他先看照片。”
根儿认真补充:
“再看证明。”
“还看病历。”
王铁军揉揉儿子的脑袋。
“这回记得挺全。”
……
第二日清晨。
王铁军将车辆修理单、派出所情况说明与雪团的病历分别包好。
排气管焊口牢固。
轮胎、刹车与水箱正常。
卡车可以继续行驶。
卓玛抱着雪团坐进副驾驶。
根儿这回没有急着钻进车厢。
他先牵住阿妈。
一直将人送到车门旁。
“阿妈先上。”
卓玛看了他一眼。
“怕阿妈走丢?”
根儿有些不好意思。
“根儿帮阿爸看着。”
“成。”
卓玛坐稳以后。
根儿才爬进后车厢。
塔娜在里面问:
“小姨是谁?”
“根儿小姨。”
“雪团是谁?”
“根儿妹妹。”
“你阿爸呢?”
“开车的。”
王铁军从驾驶室回头。
“只有王铁军没关系?”
根儿赶紧改口:
“开车的是根儿阿爸。”
“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
车厢里又响起笑声。
发动机缓缓转动。
红砖房、糖画摊与那条闹出误会的街道渐渐落到身后。
雪团身体恢复。
白石岭七号盐仓交给公安。
旧盐工兄长的事情开始复核。
藏在盐仓附近的男人被收押。
卓玛也拿到澄清身份的正式说明。
所有悬着的人与事都有了去处。
王铁军才将车驶上继续南下的道路。
海用罗盘上的红针仍指着北方。
根儿坐在小窗边。
吃完饭才拿出那匹糖画。
他先舔了一口。
又看向雪团。
犹豫片刻。
只让妹妹用嘴唇碰了一下。
雪团尝到甜味。
立即伸手来抢。
根儿赶紧举高。
“只能一点。”
“你病刚好。”
小姑娘够不到。
急得拿布海鸥打哥哥。
塔娜坐在旁边笑道:
“才当半日好哥哥。”
“又挨打了。”
“根儿是为她好。”
“这句话倒越来越像你阿爸。”
王铁军听见后面的动静。
嘴角也有了一点笑。
前方道路绕过一片红砖村落。
向更南边延伸。
这一车人仍旧一个不少。
新的山水。
也在路前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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