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前方公路多出一块临时木牌。
两名养路工正在路边铺石子。
见王铁军放慢车速,其中一人走过来。
“前面那座桥在换桥板。”
“今天过不去。”
“往南走得从岔路绕。”
王铁军取出地图:“绕哪边?”
养路工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先向西。”
“从永春、德化那边绕。”
“山路远一些。”
“好在沿途都有运输站。”
“什么时候能回到南下公路?”
“走得顺。”
“三四日便能绕回来。”
王铁军又问清补水与加油位置。
确认绕行路段能通过卡车,这才调转方向,车头离开沿海。
进入内陆以后,道路两侧的田地逐渐减少。
山坡上多出大片竹林,雨后竹叶泛着水光,风从林中穿过,带来一阵清凉草木气息。
根儿趴在小窗旁,看见路边冒出的竹笋,朝王铁军大喊道:“阿爸。”
“谁把竹子削尖。”
“插进土里了?”
王铁军看了一眼:“那是竹笋。”
“竹笋是什么?”
“还没长高的竹子。”
根儿不大相信,眼前的竹笋又粗又短,外面还包着一层深褐色笋壳。
同旁边细长笔直的竹子一点都不像。
塔娜在后面说道:“等它长大。”
“便能自己变成晾衣竿。”
“自己便能变?”
“嗯。”
“夜里还会把叶子收起来。”
“免得早上挂衣裳时碍事。”
根儿听到这里。
便知道小姨又在胡说。
“那你挖一根回去。”
“放车上等它变。”
塔娜说道:
“这是别人山里的。”
“不能乱挖。”
“你不是说自己变吗?”
“挖出来便不变了。”
根儿让她说得一愣。
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铁军握着方向盘说道:
“别听你小姨的。”
“路边竹林也有主人。”
“不能看见什么便拿什么。”
根儿只好打消挖竹笋的念头。
中午停车休息时。
他在路边捡到一截被风吹落的细竹枝。
拿回车旁研究许久。
塔娜问道:
“看出什么了?”
“它不会变。”
“为什么?”
“小姨方才说的话是假的。”
根儿一本正经地说道:
“假的东西当然不会变。”
塔娜一时没能接上。
卓玛坐在旁边笑起来。
雪团也被竹叶吸引。
她坐在厚毡中央。
伸手便抓住一片。
刚往嘴边送。
卓玛立即取走。
“不能吃。”
雪团低头看看空掉的手。
又朝哥哥那截竹枝爬过去。
根儿赶紧将竹枝举高。
“这个也不能吃。”
小姑娘够不到。
坐在原地急得直哼。
根儿第一次没有拿别的东西逗她。
而是将竹枝藏到车柜上面。
“这是根儿捡来研究的。”
“妹妹不能咬。”
塔娜看着他。
“研究出什么没有?”
“研究出小姨骗人。”
“你还没完了?”
根儿见小姨伸手。
立即躲到父亲身后。
……
下午。
山路转过一道弯。
一座被群山围住的县城出现在前方。
沿途拉货的板车上。
开始出现一筐筐用稻草包裹的瓷器。
有碗。
有盘。
也有细口瓶。
根儿一直看到卡车驶进运输站。
仍旧忍不住回头。
“阿爸。”
“这里怎么这么多碗?”
“德化烧瓷。”
“什么叫烧瓷?”
“明日带你去看。”
王铁军先登记车辆。
办过临时住宿。
又向调度室问清当地瓷厂的位置与参观规定。
调度员听说他们从内蒙一路过来。
翻过路线介绍信。
笑着说道:
“厂里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进。”
“拉坯、修坯的普通车间可以看看。”
“明早我替你们打个电话。”
“你们听厂里安排。”
“多谢。”
王铁军没有带着家人直接上门。
卡车一路绕行。
也该检查底盘与刹车。
他先在运输站修理棚借来地沟。
将车辆重新看过一遍。
山路用刹车多。
右后轮的刹车片磨得比另外几片快。
王铁军调过间隙。
又给该上油的位置补过油。
等他从车底钻出来。
脸上与胳膊都沾着黑灰。
卓玛端来一盆温水。
“先洗。”
“别抱雪团。”
王铁军刚要朝闺女伸手。
听见这句。
低头看看自己。
只好先接过毛巾。
雪团坐在铺位上。
像是知道阿爸不能抱自己。
反而朝他伸出两只手。
嘴里急急地叫。
王铁军退开半步。
“等阿爸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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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哪里肯等。
身体一歪便要往铺边爬。
卓玛赶紧抱住。
“刚退烧几日。”
“又开始折腾。”
根儿站在旁边说道:
“妹妹现在力气大。”
“昨日还抢根儿的糖。”
“你不给她看。”
“她能抢?”
塔娜一句话便将责任推回去。
根儿不说了。
王铁军洗净手脸。
换过外衣。
才将雪团接到怀里。
小姑娘一把抓住父亲的下巴。
像是在确认人有没有洗干净。
摸了两下。
又将脸贴到他肩头。
……
第二日上午。
一家人凭介绍信进了国营瓷厂。
刚进院子。
热气与泥土气味便迎面扑来。
院中摆满晾晒的瓷坯。
一排排白色杯子、碗和细颈瓶放在木架上。
工人来回穿行。
脚步都放得很稳。
生怕碰倒旁边的坯架。
带路的女工先提醒:
“只走中间这条道。”
“两边东西都不能碰。”
“有些瓷坯看着干。”
“一碰便会留下手印。”
根儿立即将两只手背到身后。
走过杯架时。
连胳膊都不敢往外抬。
雪团让王铁军抱着。
她对那些整齐瓷坯十分感兴趣。
一路都在往外伸手。
王铁军只能将闺女换到另一边肩头。
“这个不能摸。”
雪团够不到。
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声。
带路女工笑道:
“这么小便知道挑好看的。”
“她看见什么都想先抓。”
卓玛说道:
“抓完还得尝。”
一家人来到拉坯车间。
转盘转动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泥团放到正中。
工人的手沾过水。
向上一拢。
一只圆肚细口瓶慢慢立了起来。
根儿站在安全线外。
眼睛睁得很大。
“它自己长出来了。”
“是人做出来的。”
塔娜道。
“你方才看见人家的手没有?”
“看见了。”
根儿盯着转盘。
“可手又没有捏那么快。”
工人听见。
停下脚踏转盘。
从旁边取来一块准备回收的废泥。
“想不想试?”
“想。”
根儿答得极快。
王铁军先问道:
“会不会耽误工作?”
“不碍事。”
“这块泥原本便要重新练。”
工人让根儿坐到矮凳上。
教他怎样踩动转盘。
根儿的腿短。
踩得一阵快一阵慢。
泥团刚被扶正。
转盘忽然慢下来。
泥坯立即歪向左边。
“快一点。”
工人在旁边提醒。
根儿猛踩两脚。
转盘一下加快。
泥团甩出一圈泥水。
正好溅到塔娜裙角。
塔娜低头看见泥点。
立即问道:
“你是做碗。”
“还是给小姨洗衣裳?”
“根儿不是故意的。”
“看前面。”
工人赶紧将他双手扶回泥团。
折腾一阵。
转盘上多出一只歪歪扭扭的东西。
上面开口很宽。
下面只有拳头大小。
还朝左边斜着。
塔娜围着看了一圈。
“这是碗?”
根儿没有回答。
“花盆?”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家伙想了很久。
“给黑旋风喝水的。”
“黑旋风鼻子都伸不进去。”
“那便给小马。”
根儿很快替自己的作品找好用处。
“等回草原。”
“哪匹马生了孩子。”
“便让小马用。”
卓玛也被叫过去试了一回。
她的动作慢。
每一下都十分小心。
最后做出一只略微歪口的小碗。
碗底还算平稳。
放在木板上没有倒。
根儿立即说道:
“阿妈的能装水。”
塔娜不服气。
“塔娜也做一个。”
她坐到转盘前。
起初做得比根儿规整。
等泥坯向上拔时。
手上力气大了一点。
刚刚立起的杯身当场塌下去。
成了一只扁扁的泥盘。
根儿站在旁边。
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塔娜转头看他。
“想笑便笑。”
根儿立即笑出声。
“小姨做的是饼!”
“这是碟子。”
塔娜用手指将边缘重新拢起。
“原本便准备做这么矮。”
“方才明明是杯子。”
“你看错了。”
姨甥两个又争起来。
带路女工忍着笑。
将另一团泥放到王铁军面前。
“王同志也试试。”
“家里人都做了。”
“总不能只看。”
王铁军坐到转盘前。
学着方才工人的动作。
先将泥团定在正中。
脚下保持同一个速度。
两只手慢慢向上收。
他修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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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过汽车。
手上的力道比根儿与塔娜稳。
泥坯很快有了杯子的形状。
塔娜站在旁边看着:
“铁军哥,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
“第一次就做得这么规整?”
“别急,等停下来再夸。”
话刚说完。
王铁军松开双手。
众人才看清杯口一边高、一边低,转盘停下以后,那只杯子像是被谁咬掉了一小块。
塔娜立即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杯子该怎么用了。”
“怎么用?”
“喝水以前先转半圈,找到最低的地方,不然容易从旁边漏出去。”
王铁军看了眼她做出来的泥盘。
“总比你的好,至少我这个还能装水。”
“我的也能装。”
“装什么?”
“装你这个漏下来的水。”
王铁军一时没接上话,根儿和旁边的女工笑出声。
卓玛抱着雪团在旁边看了半日,最后也给闺女要来一小块废泥,不让她靠近转盘。
只将泥团放到一块木板上。
雪团先用手指戳了两下。
软泥凹进去两个小坑。
她觉得新鲜。
抬起整只手。
啪地拍下去。
泥板上多出一个完整小手印。
小姑娘拔出手。
看见手心沾满白泥。
立即往父亲身上按。
王铁军躲得慢了一步。
裤腿上清清楚楚留下五个泥点。
塔娜笑得差点弯下腰。
“这回雪团也做成了。”
“一个在木板上。”
“一个在姐夫腿上。”
卓玛拿来湿布,先给闺女擦手。
“这块泥板还能烧吗?”
带路女工拿起来看过。
“能烧。”
“就是一小块边角料。”
“放到窑边占不了地方。”
“烧坏了可别怪我们。”
“烧坏也没事。”
王铁军看着上面的小手印。
“劳烦在背面刻上日期与德化。”
女工找来一根细竹签。
按照他说的刻好。
一家人做的几件东西也摆到单独木板上。
等阴干以后。
会随下一窑一起烧。
……
中午。
厂里食堂照粮票给他们做了饭。
米饭。
青菜。
还有一碗笋干烧肉。
根儿夹起一块笋干。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是早上的晾衣竿?”
塔娜差点将饭喷出来。
“这么细的晾衣竿。”
“能晾什么?”
“妹妹的围嘴。”
根儿说完。
小心咬下一口。
笋干有些韧。
嚼起来带着油香。
他很快又夹了一块。
“竹子还能吃?”
“嫩的时候能。”
王铁军道。
“长高以后便咬不动了。”
根儿想起自己捡来的竹枝。
立即明白。
“难怪妹妹咬不动。”
“谁让她咬了?”
卓玛看向儿子。
“根儿没让。”
“她自己抢。”
雪团坐在父亲腿上。
正吃卓玛喂来的米糊。
根本不知道哥哥又在说自己。
她吃得慢一点。
便伸手抓住勺柄往嘴边拉。
一顿饭还没结束。
车间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工人跑进食堂。
“风机出问题了。”
“开起来一直撞。”
“温度也在往上升。”
几名维修工立即放下碗。
快步赶向窑房。
王铁军原本没有准备插手。
那是瓷厂自己的设备。
他对烧瓷也不熟。
可刚走出食堂。
便听见窑房方向传来一阵沉闷撞击声。
声音一下一下。
间隔越来越短。
像是转动部件失去中心。
王铁军脚步停住。
“风机还开着?”
带路女工点头。
“窑里准备点火。”
“风停了便烧不成。”
“先去看看。”
王铁军将雪团交给卓玛。
快步赶到窑房。
送风机外壳不断震动。
轴承座周围已经能闻到一股焦热机油味。
一名工人正准备重新合闸。
王铁军立即喝止。
“先别开!”
“刚停下。”
“再试一次兴许便好了。”
“轴已经偏了。”
“再开可能折。”
王铁军蹲到轴承座旁。
没有直接伸手。
先用水滴试了一下外壳温度。
水珠落上去。
很快便散开。
厂里的维修工也赶过来。
拆开护罩。
里面的铜轴套磨去一大片。
转轴向下沉。
运转时不断撞击外壳。
“仓库还有备件吗?”
厂里维修工摇头。
“最后一只上月用掉了。”
“新件还没到。”
窑房负责人脸色很难看。
“今日这一窑不能拖。”
“里面有县卫生部门订的药瓶。”
“坯已经干到火候。”
“再遇上潮湿天气。”
后面全得返工。”
有人提出用铁皮垫住轴套。
王铁军当场否定。
“转起来以后铁皮会跑。”
“卡进转轴更麻烦。”
他问道:
“厂里有没有厚壁铜管?”
“或者报废铜套。”
维修工想了一会儿。
“仓库有一截旧冷却管。”
“内径可能小些。”
“拿来看看。”
铜管很快送到。
厚度够。
长度也够。
只是尺寸不完全合适。
王铁军又去看过厂里的小车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