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没有回答，双手稳稳握枪。
男人见后门打不开，转身攀住车厢边缘。
准备从车顶天窗进入，鞋底踩上铁皮，咚咚的响。
脚步声在车厢顶上移动。
根儿趴在毡子后面，想起石门沟时阿爸教过的暗号。
他抓起小木船。
在水箱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王铁军在车外听见，立即抬头，车顶男人刚爬到天窗旁。
正准备掀开盖板。
王铁军没有朝车顶开枪。
下面全是家人。
他收起短枪，沿踏板跃上车侧。
一把抓住男人脚踝，用力向下一扯。
男人身体失去平衡，从车顶边缘翻下来，手里的短刀朝王铁军肩膀刺去。
王铁军侧身避开，一脚踢中他的膝弯，男人跪进泥地，王铁军握住持刀手腕，向后反折，短刀掉落，枪托随即砸中后脑。
男人扑倒以后。
没有再爬起来。
“阿爸！”
根儿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后面还有一个！”
王铁军回头。
车后两名地痞中的另一个正躲到路障旁。
见同伙接连倒下。
他丢开钢筋。
双手抱住脑袋。
“别开枪！”
“投降！”
前方拿木棒的男人也趴进泥水。
不敢再动。
王铁军没有靠近。
“武器踢远。”
“趴下！”
“谁再伸手。”
“王铁军便当他还有枪！”
两人立即照做。
山坡中逃跑的钢筋男人已经钻进林子。
王铁军没有追。
家人还在车上。
地上也躺着几名伤员。
为了一个逃犯离开卡车。
不值得。
……
蓝衣女人一直躲在路旁。
看见许瘸子中枪。
其余同伙也死的死、伤的伤。
她慢慢跪进泥水。
双手举过头顶。
“王大哥。”
“别开枪。”
“女人是被他们逼的。”
“女人没有想害你们。”
王铁军的枪口仍指着地面。
没有因此靠近。
“手放到脑后。”
“别动。”
蓝衣女人抬起脸。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将衣领向下扯了扯。
露出一截肩膀。
“王大哥。”
“我跟你走。”
“只要留我一条命。”
“我还…还可以伺候你。”
“另外，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做。”
王铁军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手放到脑后。”
蓝衣女人见色相无用。
又赶紧说道：
“我知道许瘸子藏钱的地方。”
“还有黄金。”
“他抢过一辆外地车。”
“车上有两根金条。”
“我带你去拿。”
“只求你别把我交给公安。”
王铁军听见黄金。
心里也没有动。
这种时候。
越是主动说出来的好处。
越可能藏着下一层圈套。
“最后一次。”
王铁军盯着她。
“手放到脑后。”
蓝衣女人慢慢抬起左手。
右手也跟着移动。
身体却一点点挪向车厢后方。
车尾门缝里。
卓玛正抱着雪团往外看。
塔娜看得更清楚。
蓝衣女人腰间露出半截黑色枪柄。
她嘴里还在求饶。
右手却忽然向下抓去。
“姐夫！”
塔娜厉声喊道：
“她有枪！”
蓝衣女人动作骤然加快。
掀开衣摆。
拔出一支小手枪。
王铁军正站在车头另一侧。
蓝衣女人没有朝王铁军开枪。
枪口直接转向车厢门缝。
那里有卓玛。
也有她怀里的雪团。
卓玛抱住孩子。
扑向长凳后方。
根儿也缩进水箱旁边。
塔娜没有犹豫。
枪口早已避开姐姐与孩子。
砰！
第一枪击中蓝衣女人右肩。
女人手臂被子弹撞得向外甩开。
枪口跟着偏向车顶。
砰！
小手枪还是响了。
子弹打进车厢上方铁皮。
蓝衣女人惨叫一声。
右手仍死死抓着枪。
她咬着牙。
准备重新瞄准。
塔娜第二枪到了。
子弹击中女人胸侧。
蓝衣女人身体晃了一下。
倒进路边积水。
小手枪也落到几步以外。
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雪团的哭声。
还有受伤人员压抑的呻吟。
塔娜仍保持举枪姿势。
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女人。
她参加过民兵训练。
也在靶场打中过目标。
纸靶不会哭喊。
也不会倒在泥水里流血。
眼前是活生生的人。
那股火药味钻进鼻腔。
塔娜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朝人开了枪。
王铁军快步赶到。
先将地上的小手枪踢远。
又确认蓝衣女人无法继续反抗。
这才走到车尾。
“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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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保险。”
塔娜看向姐夫。
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王铁军没有去抢。
只放慢语气。
“枪口朝下。”
“关保险。”
塔娜按照训练做完。
王铁军接过短枪。
放到自己腰间。
“刚才开枪没有错。”
塔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不是死了？”
“还有呼吸。”
“就算没救回来。”
“那两枪也得开。”
王铁军看向车厢。
“她瞄准的是卓玛和雪团。”
卓玛抱着孩子走出来。
雪团哭得满脸是泪。
两只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
“塔娜。”
卓玛走到妹妹身旁。
“看着阿姐。”
塔娜抬起头。
“阿姐……”
“阿姐和雪团都没事。”
卓玛伸出一只手。
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掌。
“是你救了我们。”
塔娜看了看姐姐。
又看向雪团。
小姑娘听见小姨的声音。
抽噎着伸出手。
抓住塔娜的袖口。
塔娜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握住外甥女软乎乎的小手。
过了好一阵。
才吐出一口气。
……
王铁军没有让家人继续留在外面。
卓玛重新带两个孩子回车厢。
塔娜也坐到门旁。
负责看住车内。
王铁军则检查地上的人。
许瘸子肩胸中枪。
仍有呼吸。
另一名猎枪手伤在腿和手臂。
山坡上的枪手最重。
子弹击中胸口。
人已经没有动静。
蓝衣女人胸侧与肩膀中枪。
气息微弱。
王铁军拿出急救包。
先替还能救的人止血。
投降的两名地痞趴在路边。
看着王铁军替许瘸子包扎。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
“他们方才要杀你。”
“你还救？”
王铁军头也没抬。
“救不救是王铁军的事。”
“他们的罪由公安定。”
包扎完成以后。
王铁军从路边找到一捆麻绳。
让两个投降者自己将手伸到背后。
分别绑在树旁。
车顶掉下来的持刀男人也被捆住。
武器全部集中到道路中间。
枪支退去子弹。
弹药单独放置。
王铁军没有碰蓝衣女人藏枪的位置之外的东西。
现场还得留给公安检查。
没过多久。
后方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国营运输车停在前一道弯外。
司机远远看见横在路上的树木。
没有继续靠近。
王铁军走到能让对方看见的位置。
枪口朝下。
双手离开扳机。
“有人放钉抢车！”
“已经控制住！”
“麻烦去最近的养路道班报公安和卫生所！”
司机看见倒地的人和散落的枪支。
不敢贸然下车。
隔着一段距离问道：
“你是哪一边的？”
“红星大队运输组。”
王铁军将介绍信举起来。
“家里人在车上。”
“对方先开枪。”
司机听见有女人孩子。
又看见车身上的新弹孔。
信了大半。
“车上两名装卸工留下看路。”
“司机回去报信！”
“成。”
运输车在宽处掉头。
两名装卸工拿着木棍站在弯道外。
负责提醒后来车辆。
他们没有接近现场。
也亲眼看着王铁军始终没有伤害投降人员。
……
半个多时辰后。
公安、民兵、卫生所与养路道班的人一同赶到。
伤员先被抬走。
山路两端随即封锁。
地上的弹壳、枪支、钉板与脚印全部标记。
王铁军一家被分开询问。
轮到王铁军时。
他先交出自己与塔娜使用过的两支短枪。
随后取来锁柜里的枪支携行证明。
“枪是从红星大队民兵连借出的。”
“公社武装部与县里都盖过章。”
“全程封存。”
“今日第一次使用。”
带队公安先核对枪号。
两支短枪与证明完全一致。
弹药领取数量也写得清楚。
“为什么藏在暗格里？”
“不想让两个孩子知道。”
王铁军说道：
“沿途人多。”
“枪露在外面也容易惹事。”
公安点头。
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
现场存在三支猎枪与一支小手枪。
车厢、驾驶室与山壁上也留有对方射击造成的弹孔。
谁先动枪。
一眼便能看明白。
塔娜接受询问时。
将蓝衣女人拔枪的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女公安问道：
“第一枪击中以后。”
“为什么又开第二枪？”
“她没有放下枪。”
塔娜看着对方。
“第一枪将她手臂打偏。”
“她仍旧想朝阿姐与雪团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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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只能再打。”
“若再来一次呢？”
塔娜沉默片刻。
“还会开枪。”
“雪团才半岁。”
女公安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
没有再问。
车厢顶板中的弹头也被取出。
经过弹道判断。
那发子弹正是蓝衣女人的小手枪射出。
开枪位置、射击角度与塔娜的口供一致。
根儿也被询问了一回。
小家伙讲清了头顶脚步与敲水箱的事情。
说到小姨开枪时。
又赶紧补充：
“坏女人先打妹妹。”
“小姨才开的枪。”
“根儿看见坏女人的枪了？”
“没看见。”
根儿诚实摇头。
“根儿趴着。”
“是小姨看见的。”
负责记录的人笑了一下。
“没看见便说没看见。”
“这样才对。”
根儿认真点头。
“阿爸也是这么教的。”
……
路障清理以后。
养路工在积水下找到第二块钉板。
两块钉板制作方式相同。
每一枚三角铁钉都经过打磨。
底板还拴着细绳。
埋伏者躲在山坡上便能拖动位置。
附近草丛里又搜出四只空麻袋。
两桶汽油。
一套拆卸轮胎和发动机零件的工具。
他们根本没准备只抢钱票。
卡车也在目标之中。
民兵沿逃跑者留下的泥脚印追进山林。
傍晚以前。
最后一名地痞在废弃炭窑附近被抓。
他身上带着一张手绘路线图。
上面标了七处山弯。
每一处都适合拦车与藏人。
当晚。
王铁军一家暂住进附近公社招待所。
卡车由公安封存检查。
左前轮仍扎着钉板。
驾驶室侧窗破碎。
车厢侧板也多了两个弹孔。
所有损伤都要先拍照记录。
不能立即修。
卓玛给雪团洗过脸。
小姑娘哭累了。
抱着布海鸥睡在床里侧。
根儿一直守在旁边。
隔一会儿便伸手摸摸妹妹。
确认人还在。
塔娜坐在另一张床边。
掌心仍残留着一点火药味。
她洗过几次手。
总觉得那股味道还在。
王铁军端来一盆温水。
放到她面前。
“再泡一会儿。”
塔娜依言将手浸进水中。
过了一阵，她却摇了摇头。
“不是手上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
“火药味好像一直留在鼻子里，胸口也堵得厉害。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人倒下去。”
王铁军在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劝她忘掉。
“第一次朝人开枪，都会反复想起当时的情景。”
塔娜抬头看向他。
“你也这样吗？”
“比你更乱。”
塔娜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王铁军面对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害怕，没想到他也经历过同样的难受。
“后来呢？”
“后来先想清为什么开枪。”
“该不该开。”
王铁军看向熟睡的雪团，继续说：“你今天若不开枪。”
“那发子弹便可能打中你大姐卓玛或者根儿和雪团。”
塔娜沉默很久。
“她倒下以后。”
“我有一瞬觉得自己像她。”
“手里都有枪。”
“不一样。”
王铁军答得很快。
“她用枪抓人质。”
“你用枪保护家人。”
“枪没有好坏。”
“拿枪的人做了什么。”
“才有区别。”
卓玛从里间出来。
听见这句话，坐到妹妹身旁。
“别一个人想。”
“真难受便说出来。”
塔娜眼圈又红了一些。
“大姐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卓玛拉过妹妹的手。
“怪你救了雪团？”
“今日没有你。”
“阿姐连坐在这里同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塔娜慢慢靠到姐姐肩头。
没有再说自己不怕。
布帘另一边。
根儿听见大人在说话。
悄悄抱着小木船走出来。
“小姨。”
塔娜擦了一下眼角。
“做什么？”
根儿将木船递过去。
“这个给你。”
塔娜愣了一下。
“真给？”
根儿看了看木船。
又看了看小姨。
明显有些舍不得。
“先给你三天。”
“三天以后还给根儿。”
塔娜没忍住。
噗嗤笑了一声。
“怎么只有三天？”
“这是鲍爷爷他们送的。”
“不能全给。”
“那便不借。”
“借。”
根儿赶紧塞进她怀里。
“轮子不能弄坏。”
“知道了。”
塔娜低头看着那只蓝白小木船。
胸口压着的东西也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