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山区以后，道路比调度员说的还要难走。
有些地方贴着山壁开凿，外侧只砌了半人高的石墩，石墩下面便是长满灌木的深沟。
昨夜的雨水沿山壁往下淌，在道路内侧汇成一条浅浅水沟。
卡车压过积水，轮胎带起一片湿泥。
王铁军没有赶路，挂着低挡，每到弯道便提前按响喇叭。
两声短鸣传出去，山谷又将声音送回来。
根儿听了几次，趴到小窗边问道：“阿爸，后面也有车按喇叭？”
王铁军说：“那是回声。”
“它为什么学咱们？”
“山挡住声音，又送回来了。”
根儿觉得新鲜。
等卡车开到下一个弯道。
他抢在王铁军前面，自己在车厢里喊了一声。
“喂！”
窗外除了风声。
什么也没回来。
塔娜坐在旁边笑道：“人家山只学喇叭。”
“不学你。”
“是车开得太快。”
根儿不承认。
“声音没追上来。”
王铁军听着姨甥两个说话，目光仍盯着前方路面。
从黄岩运输站出来以前，调度员特意用红笔圈过两段山路。
眼前便是第一段，山壁上有几处新鲜水痕，却没有大片泥土松动的迹象。
王铁军慢慢开过，又行出几里，路边出现一名挑柴老人。
老人听见车声，提前站到山壁内侧，将扁担与两捆柴贴墙放好。
王铁军从老人身旁驶过，看见前方道路越来越窄。
便停车询问。
“老人家，前面能过卡车吗？”
老人放下扁担，朝车身打量几眼。
“能过。”
“前面三道弯最窄。”
“遇见来车得提前找地方让。”
“昨夜有没有塌方？”
“没塌。”
老人说完。
又朝卡车后面的车厢看了一眼。
“你们是外地来的？”
“从北边来。”
“带家里人出来走走。”
老人压低声音。
“那便小心些。”
“最近有人在山道上拦外地车。”
“说是修路收钱。”
“有人不给，车胎便让钉子扎了。”
王铁军问道：
“知道是什么人吗？”
“没人看清。”
“天黑才敢出来。”
老人重新挑起柴。
“你这辆车显眼。”
“别在没人的地方搭陌生人。”
“多谢。”
王铁军等老人离开道路。
才重新发动卡车。
卓玛坐在副驾驶。
也听见了方才的话。
“前面要不要等别的车一起走？”
王铁军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还高。
后方短时间也没有车辆。
“先往前走。”
“真有不对便退回来。”
他又朝驾驶室隔板敲了一下。
“塔娜。”
“听见了。”
“将孩子留在车厢中间。”
“别让根儿趴窗口。”
根儿立即问道：
“为什么？”
“前面路窄。”
“树枝可能刮进来。”
王铁军没有同孩子讲拦路抢车。
根儿知道得太多。
反而容易慌。
塔娜拉住外甥。
“过来。”
“同小姨剥橘子。”
根儿回头看了看窗口。
仍旧听话地坐回铺位。
雪团正抱着布海鸥啃翅膀。
根儿挑出一只颜色最黄的橘子。
剥开以后。
先递给妹妹闻了闻。
雪团立即伸手抢。
根儿赶紧举高。
“不能全给你。”
“只能舔一点。”
车厢里很快飘起橘子皮的清香。
王铁军闻到以后。
心里却没有放松。
前方山路太静。
调度员说这一带有养路工。
道路两旁却看不见刚修过路留下的碎石与工具。
山林中连鸟叫都少。
卡车驶过第二道弯。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蓝布褂子。
头上包着白毛巾。
一只手扶着腰。
另一只手不停挥动。
脚边还倒着一只竹篮。
“停车！”
“救救人！”
女人一边喊。
一边踉跄着往路中间走。
卓玛下意识看过去。
“像是受伤了。”
王铁军没有立即靠近。
先踩住刹车。
卡车停在距离女人十几米的位置。
他隔着挡风玻璃观察。
女人说自己走不动。
裤脚上却没有一点泥。
鞋底也很干净。
昨夜山中下过雨。
道路两旁全是湿土。
女人若真从附近村子走出来。
不可能干净成这样。
更何况那只竹篮只是倒在地上。
里面什么都没有。
“哪里受伤了？”
王铁军没有开门。
只将侧窗降下一条缝。
女人捂住小腹。
“肚子疼。”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送女人去前面卫生所。”
王铁军问道：
“哪个卫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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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个。”
“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便是镇上的卫生所。”
“你从哪个生产队来？”
“红旗生产队。”
“前面没有红旗生产队。”
王铁军在黄岩运输站看过沿途大队与村庄。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石桥生产队。
女人脸色微变。
很快又弯下腰。
“疼死了。”
“快开门！”
“先让女人上车！”
她嘴上喊疼。
脚下却越来越快。
直奔驾驶室车门。
王铁军挂上倒挡。
准备先退回前一道弯。
后方突然传来重物拖过路面的摩擦声。
反光镜里。
两棵提前锯断的小树从山坡滚下。
枝杈横在道路中间。
正好堵住退路。
蓝衣女人也不再装疼。
立即向路边跑去。
同时朝山坡挥了一下手。
“动手！”
王铁军脚下猛踩油门。
准备从前方冲出去。
左前轮刚向前滚动半圈。
车身突然向下一沉。
嗤的一声。
轮胎迅速泄气。
积水下面藏着一块钉板。
三角形铁钉穿透胎面。
露出半截生锈尖头。
前方几步以外。
水面下还藏着第二块。
硬冲过去。
前后轮都得报废。
王铁军踩住刹车。
关掉发动机。
山坡两侧很快钻出人影。
四个在车前。
两个堵住车后。
还有一个站在高处。
七个人。
两支猎枪。
三把砍刀。
剩下两人拿着削尖钢筋和木棒。
为首男人四十岁上下。
右腿落地时稍显僵硬。
走起路一高一低。
他端着猎枪。
停在距离车头十米的位置。
“熄火！”
“把钥匙扔出来！”
“所有人双手抱头下车！”
王铁军没有出声。
先从反光镜里看过车后两人。
其中一个正在拖动第二块钉板。
准备塞到后轮下面。
另一人则不停往车厢小窗张望。
蓝衣女人站到跛脚男人身旁。
腰间鼓起一块。
看轮廓。
也像是一支短枪。
卓玛压低声音：
“怎么办？”
“按照出发前说的做。”
王铁军看向妻子。
“带孩子去水箱后面。”
“别露头。”
卓玛点头。
没有问第二句。
她推开隔板小门。
回到车厢。
王铁军在隔板上敲了两下。
一下停顿。
再敲一下。
这是只有三个大人知道的暗号。
有人持械。
保护孩子。
准备取枪。
红星大队出发以前。
公社武装部考虑到一家人驾驶大车长途进京。
路上有可能经过偏僻地区。
批准王铁军从大队民兵连借出两支登记在册的短枪。
枪号、子弹数量与携行地区。
全写在证明上。
王铁军没有告诉两个孩子。
也从未在人前拿出来。
一支藏在驾驶座下方的暗格里。
另一支藏在水箱固定板后面。
枪弹分开存放。
每到安全停车地点。
王铁军都会亲自检查封条。
塔娜参加过红星大队妇女民兵训练。
会验枪。
也打过靶。
这一趟出门以前。
王铁军专门同卓玛、塔娜说过。
枪是最后一道保险。
只有家里人面临致命危险时才能打开暗格。
眼下。
两支猎枪已经对准车身。
最后一道保险。
到了该用的时候。
……
车厢里。
卓玛将雪团抱到水箱与长凳形成的死角。
根儿也被按到旁边。
小家伙听见外面有人喊。
想往窗口看。
卓玛一把将儿子拉回来。
“趴下。”
“别抬头。”
根儿从未见阿妈如此严肃。
立即趴到毡子上。
雪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布海鸥从手里滚开。
她伸出胳膊去抓。
根儿赶紧替妹妹捡回来。
“小声些。”
“外面有坏人。”
雪团听不懂。
抱住布海鸥便往嘴里塞。
塔娜跪到水箱旁。
扳开固定板里面的暗扣。
取出一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
子弹与短枪分装。
她的动作不算快。
却没有出错。
弹匣压入。
枪膛检查。
保险仍旧关着。
塔娜将枪藏进叠好的毡子下面。
枪口朝外。
避开姐姐与两个孩子。
卓玛看过一眼。
“记住铁军说的。”
“看清再开枪。”
“塔娜知道。”
……
外面的跛脚男人等得不耐烦。
朝天开了一枪。
砰！
霰弹打进树冠。
几片树叶从高处飘落。
枪声沿山谷滚出去很远。
雪团身体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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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便哭起来。
哭声从车厢中传出。
跛脚男人咧开嘴。
“车里果然有孩子。”
“王铁军！”
“别装死！”
“再不下车。”
“许瘸子便先朝车厢开枪！”
王铁军记住了他的称呼。
许瘸子。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很可能在黄岩运输站附近便盯上了这辆车。
蓝衣女人也走到车头侧面。
隔着玻璃打量王铁军。
“王同志。”
“别让女人和孩子跟着受罪。”
“车留下。”
“现金、粮票和油票留下。”
“两个女人陪弟兄们一晚。”
“兴许还能放你们一家走。”
王铁军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这伙人不只想劫车。
他们盯上卓玛与塔娜了。
“让你们的人搬开钉板。”
王铁军隔着车门说道：
“现在离开。”
“还能活命。”
许瘸子像是听见笑话。
“一个外地司机。”
“也敢同许瘸子谈活命？”
他朝旁边的砍刀男人偏了偏头。
“把人拖下来。”
“先打断腿。”
砍刀男人踩上驾驶室踏板。
左手抓住车门把手。
王铁军也在这时低下身体。
右手探到驾驶座下面。
暗格拉开。
铁盒上的油纸封条完整。
王铁军撕开封条。
取出短枪与弹匣。
枪入手的一刻。
他的心反而静了。
车外七个人。
车里有妻子、妻妹和两个孩子。
退路被封。
前轮也让钉板扎穿。
今天若软上一分。
这辆车与车里的人全保不住。
王铁军装好弹匣。
仍旧没有开枪。
砍刀男人用力拉动车门。
车门没锁。
一下便开了半尺。
男人脸上刚露出笑。
王铁军猛地向外推门。
厚重铁门撞在男人胸口。
砰！
砍刀男人从踏板上摔下。
王铁军借车门挡住身体。
枪口从门框旁伸出。
“枪放下！”
许瘸子看见短枪。
脸色变了。
随即将猎枪转向车厢小窗。
“开枪啊！”
“你敢动一下。”
“许瘸子便先打死孩子！”
他的枪口已经抬起。
手指也压在扳机上。
王铁军没有再警告。
砰！
第一枪击中许瘸子持枪一侧的肩胸。
猎枪从手中飞出去。
许瘸子身体转过半圈。
摔进路边泥水。
另一名猎枪手立即朝驾驶室开火。
砰！
侧窗玻璃瞬间炸开。
细碎玻璃溅进驾驶室。
一部分打在王铁军脸侧。
火辣辣地疼。
王铁军低身躲到铁门后面。
猎枪手见一枪没有打中。
拉开枪机准备补第二发。
王铁军从车门下方探出枪口。
第二枪打中对方大腿。
猎枪手惨叫一声。
单膝跪地。
手里的枪仍没有松开。
王铁军第三枪击中他的右臂。
猎枪落进水沟。
前方剩余三人慌了。
一个提着钢筋转身往山坡跑。
另一个抡起木棒冲向驾驶室。
王铁军没有在铁门后面死守。
推门撞开木棒。
一脚踢中对方膝盖。
男人身体跪下。
王铁军抓住他的后衣领。
用力撞向车头。
男人额角碰上铁皮。
当场瘫倒。
车后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正在冲向车厢后门。
王铁军刚要绕过去。
山坡上忽然响起一枪。
砰！
子弹穿透车厢侧板。
铁皮向内鼓起。
弹头嵌进水箱旁边的木板。
距离卓玛藏身的位置不到半尺。
王铁军迅速蹲到前轮后方。
抬头寻找枪口火光。
山坡灌木轻轻晃动。
一名男人藏在石头后面。
正准备再次瞄准车厢。
王铁军先朝石头边缘开出一枪。
碎石飞溅。
男人本能地缩回去。
王铁军换到另一侧。
等对方再次探头。
一枪击中胸口。
男人仰面摔进灌木。
藏在高处的枪也顺着坡面滚下来。
……
车厢后方。
一名持刀男人正在撬门。
车门被里面的插销与铁锹同时顶住。
只能拉开一道细缝。
男人将胳膊伸进来。
短刀朝里面乱划。
“开门！”
“谁先出来。”
“谁便少挨一刀！”
刀尖划过木板。
发出刺耳声响。
塔娜蹲在车门侧面。
枪口朝下。
没有对着门缝乱射。
“退开！”
男人听见塔娜的声音。
反而笑了。
“姑娘。”
“把门打开。”
“哥哥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