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军跟上两步。
“我会修绞盘和车用卷扬机。”
“码头若用得到，我过去。”
鲍老汉回头看他。
外头又传来一声急促铜锣。
老人没有多问。
“跟我来。”
卓玛站到门旁。
“铁军。”
王铁军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着妻子。
“我只在码头帮忙。”
“不下海。”
“你守着孩子。”
卓玛知道拦不住。
也没说空话。
“别逞强。”
“用不上你便回来。”
“好。”
塔娜将挂在门后的雨衣取下来，扔到姐夫手中。
“穿上。”
“别回头又让阿姐给你灌姜汤。”
王铁军接住雨衣。
“门插好。”
他披上雨衣。
跟着鲍老汉冲进雨里。
……
码头上的风比招待所外面大得多。
雨水横着扫过来。
打在脸上发疼。
海面一片灰黑。
海丰七号在防波堤外侧起伏。
船头时高时低。
离东边礁滩只剩两百多米。
一条机动救援船正顶着浪往外走。
岸上的人则围着一台老式绞盘。
电机嗡嗡作响。
卷筒却一动不动。
一名工人提起铁锤，准备朝齿轮外壳砸。
“别砸！”
王铁军冲过去。
工人回头瞪他。
“卡死了！”
“不砸怎么开？”
“你这一锤下去，壳裂了更开不了。”
王铁军蹲到绞盘旁。
海风卷着雨水灌进衣领。
铁壳上全是咸湿水迹。
传动轴能转。
卷筒只抖一下便停住。
说明电机没有坏。
毛病多半卡在齿轮或制动棘爪上。
“断电。”
他伸出手。
“给我扳手和撬杆。”
旁边的人没动。
鲍老汉厉声喊道：
“给他！”
“这时候还愣什么！”
电源切断。
王铁军拆下侧盖。
一股掺着铁锈的黑油流出来。
内部棘爪让一截断裂弹簧顶歪。
齿尖死死咬住棘轮。
强行启动只会烧坏电机。
“有同样粗细的弹簧没有？”
工人摇头。
“仓库里有旧件，可现在来不及找。”
王铁军看向旁边堆放的废弃机械。
一只旧刹车机构躺在雨水里。
上面正好有一根回位簧。
“拆那根。”
两名工人一起动手。
王铁军用钳子截去锈坏部分。
重新弯出挂钩。
再将棘爪撬回原位。
金属表面湿滑。
扳手几次险些脱手。
他的掌心很快被磨出一道口子。
咸水渗进去。
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看。
将弹簧装好以后，手动转过半圈。
齿轮顺利咬合。
“送电。”
电机重新响起。
卷筒慢慢转动。
岸边的人刚要欢呼。
王铁军忽然看见旧钢缆中段鼓起几股断丝。
“停！”
电机立即断掉。
一名码头干部急得跺脚。
“又怎么了？”
“这根缆不能用。”
王铁军指向起毛的位置。
“吃上力便会断。”
“换新的来不及！”
“不断更来不及。”
王铁军朝围在卷筒两侧的人挥手。
“全退开！”
“谁也不许站在缆绳甩动的方向！”
有人不太相信。
“这根钢缆昨日还用过。”
王铁军盯住他。
“昨日没断，不等于今日不断。”
“先把人撤开！”
鲍老汉抓起那人衣领，直接往后拖。
“听他的！”
众人刚退开几步。
救援船已经将细引绳送回岸边。
工作人员把引绳挂到钢缆前端。
准备拖向外海。
海浪猛地拉紧绳索。
绷直的钢缆发出一声尖锐颤响。
下一刻。
断丝处猛地炸开。
钢缆像鞭子一样横扫过来。
砰！
旁边一只木桶被抽得粉碎。
木片飞出老远。
码头上瞬间安静。
方才站在那个位置的工人脸色发青。
若王铁军没有提前叫人退开，这一下打在人身上，骨头都得断。
王铁军没有浪费时间。
“备用麻缆在哪里？”
“仓房有一根新的！”
“抬过来！”
十几个人冲向仓房。
粗麻缆很快被抬到绞盘旁。
麻绳受潮后很重。
一圈压着一圈。
王铁军同码头老技工配合，将麻缆重新绕上卷筒。
另一头系住救援船送来的引绳。
“结能不能吃住？”
王铁军问。
鲍老汉亲自查了一遍。
“能。”
救援船再次开向海丰七号。
浪头不断拍过船头。
船上人影几次被水墙挡住。
岸上的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细绳。
引绳放出去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两百米。
救援船绕到海丰七号上风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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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船员抓住抛过去的绳头。
很快将粗缆拖上甲板。
码头上的信号旗猛地举起。
“接上了！”
“开绞盘！”
王铁军握住操纵杆。
没有立即拉满。
船身正随着浪峰向岸边抬升。
这时硬拉，麻缆承受的力量最大。
他等到浪头开始回落。
才一点点收紧。
卷筒发出沉重转动声。
粗麻缆绷起。
海丰七号的船头缓慢转向。
距离礁滩只剩百余米。
救援船从侧面顶住。
岸上绞盘一点点回收。
每当大浪涌来，王铁军便松开半寸。
等浪势过去，再继续收紧。
码头老技工起初还在旁边提醒。
看了几次以后便不再多说。
“这后生懂机械。”
鲍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他开的车，车头上装着绞盘。”
“难怪。”
海丰七号离开礁区。
被拖进防波堤以内。
风浪小了许多。
岸上众人一起拉住辅助缆。
半个时辰后，船身重重靠上码头。
四名船员全在。
其中一名年轻渔民躺在甲板上。
右腿让断裂木板砸中。
裤腿被血浸透。
人也冻得嘴唇发青。
卫生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有人伸手便想把他抬起来。
王铁军立即拦住。
“先别动腿。”
他蹲到伤员身旁。
剪开裤腿。
小腿外侧划开一道长口。
骨头没有露出。
腿形却有些不对。
多半还伤了骨头。
“干净布。”
“木板。”
“再拿两条绷带。”
王铁军没碰紫檀针匣。
这种伤先止血、固定。
胡乱下针只会添乱。
他用纱布压住出血处。
又将两块窄木板垫上软布。
分别固定在伤腿两侧。
年轻渔民疼得满头是汗。
手死死抓住甲板边缘。
“忍一会儿。”
王铁军看着他。
“腿还在。”
“等卫生员来了，立即送医院。”
年轻人咬着牙点头。
“船……”
“船回来了。”
鲍老汉蹲到旁边。
“人也一个没少。”
“你先顾自己的腿。”
卫生员带着担架赶到。
重新检查过固定位置。
“这样可以。”
“马上送卫生院。”
伤员被抬走。
其余三名船员也由人扶下船。
海丰七号系上三道缆绳。
破帆落下。
船舱进水处临时封住。
该救的人上了岸。
该稳的船稳在码头。
王铁军这才松开操纵杆。
掌心的伤口被油污和雨水泡得发白。
肩背也全湿透了。
鲍老汉看了一眼。
“去换衣服。”
“这里有我们。”
王铁军问道：
“绞盘还用不用？”
“船进了内港，用不上了。”
老技工走过来。
“弹簧和棘爪我重新换。”
“今晚有人守。”
每件事都有人接手。
王铁军不再留。
他冲掉手上的黑油。
跟着鲍老汉往招待所走。
……
卓玛一直站在走廊窗边。
雨幕里出现两道人影时，她立即认出丈夫。
门一开。
湿冷海风先灌进来。
王铁军身上的雨衣往下滴水。
裤腿沾满泥浆和铁锈。
卓玛一句也没问。
先将干毛巾盖到他头上。
“衣服脱下来。”
“别把寒气带给孩子。”
王铁军看向屋内。
根儿与雪团都在。
塔娜抱着雪团坐在床边。
根儿站在她身旁，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人救回来了？”
“回来了。”
“几个？”
“四个。”
“一个受伤，送去卫生院了。”
根儿松了一口气。
“船呢？”
“也回来了。”
“那你赢了？”
“跟谁比？”
“跟海浪。”
王铁军脱下湿透的外衣。
“没人能赢海浪。”
“只是大家一起，把船拉回来了。”
卓玛一把抓住他的手。
“掌心怎么回事？”
“扳手磨的。”
“这叫没受伤？”
“破了一点皮。”
“坐下。”
卓玛将人按到凳上。
先用温水冲洗伤口。
再拿干净纱布擦去油污。
药粉撒上去时，王铁军手掌缩了一下。
卓玛看他。
“知道疼？”
“知道。”
“知道便少逞强。”
“我没下海。”
“你还想下海？”
“没想。”
王铁军答得很快。
塔娜坐在旁边听着。
忍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
卓玛转头看她。
“笑什么？”
“姐夫在外头管一群人。”
“回来还是得听你的。”
“他要是不听，今晚便穿湿衣服睡。”
王铁军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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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替他包好手。
又将提前煮好的姜汤端过来。
“喝。”
碗里飘着一层姜丝。
闻着便辣。
根儿凑近看了看。
“阿爸也忽然喜欢吃姜了？”
王铁军端起碗。
“嗯。”
“今日全家都喜欢。”
塔娜瞪了他一眼。
“我以后再也不吃。”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屋外仍是密集雨声。
房间里却暖了起来。
雪团被父亲湿漉漉的模样弄得有些陌生。
王铁军伸手抱她。
小姑娘先往塔娜怀里躲。
等他换过干净衣服，脸上的雨水也擦净了，她才重新伸出手。
王铁军将闺女抱过来。
雪团凑近闻了闻。
父亲身上还有一点姜汤与药粉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子。
随后抓住他的衣领。
安稳坐进他怀里。
王铁军低头看着女儿。
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也松下来。
外头风浪再大。
妻儿都在这间屋里。
一个也没少。
这才是他真正要守住的东西。
……
夜里十点多。
码头派人送来消息。
受伤渔民名叫陈海生。
小腿骨折。
伤口缝合过。
没有伤到大血管。
人已经醒了。
其余三名船员只受了轻伤。
海丰七号也被拖进修船坞。
船底没有撞上礁石。
修好发动机和船帆便能继续用。
鲍老汉把情况说完。
卓玛问道：
“他家里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
“媳妇和老娘都在卫生院。”
鲍老汉笑了笑。
“他媳妇先哭，后骂。”
“骂完又给他喂粥。”
塔娜说道：
“能骂人便说明没大事。”
“正是这个理。”
鲍老汉又看向王铁军。
“码头管事让我带句话。”
“明日风停以后，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绞盘和救船的事情得写记录。”
王铁军点头。
“该怎么记便怎么记。”
“我只修了绞盘。”
“出海接缆的是救援船。”
“岸上也有十几个人拉绳。”
“少不了谁。”
鲍老汉看了他一阵。
“你这人，功劳分得倒清。”
“本来便该分清。”
老人没有再劝。
披上蓑衣离开招待所。
这一晚，风到后半夜才小下去。
根儿睡得不安稳。
梦里还在喊拉绳。
王铁军将儿子抱到自己身边。
轻轻拍了几下。
根儿迷迷糊糊抓住父亲的胳膊。
“船回来没有？”
“回来了。”
“睡吧。”
小家伙听见这句，很快安静下来。
……
第二日早上。
雨停了。
海面仍有长浪。
码头上到处是被风吹断的树枝与碎木片。
空气被雨水洗得格外清凉。
王铁军先去卫生院看陈海生。
年轻渔民躺在病床上。
右腿打着夹板。
脸色比昨日好看许多。
床边坐着一个圆脸女人。
手里端着粥碗。
她看见王铁军进来，立即站起。
“你就是王同志？”
“昨晚多亏你们。”
“救船的人很多。”
王铁军走到床边。
“腿怎么样？”
陈海生说道：
“医生说养几个月便成。”
“还能出海。”
圆脸女人将粥碗往桌上一放。
“你还想着出海？”
“腿都险些没了！”
陈海生立即不吭声。
根儿站在父亲身边。
悄悄看过女人，又看向床上的渔民。
“叔叔，你怕媳妇？”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随后全笑起来。
陈海生咳嗽一声。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她说得有理。”
根儿点点头。
“我阿妈说得有理时，阿爸也不说话。”
王铁军低头看儿子。
“你今日话挺多。”
卓玛站在一旁。
笑着替丈夫解围。
“他阿爸知道该听谁的。”
圆脸女人看看卓玛。
再看看王铁军。
眼里的感激多了一层亲近。
“这便对了。”
“男人有本事，也得知道家里有人等。”
陈海生的老娘随后赶到。
老人提着一篮煮鸡蛋。
进门便要往卓玛手里塞。
“给孩子吃。”
“昨晚若不是王同志，我儿子连人带船都回不来。”
卓玛没有接。
“婶子，东西留给伤员。”
“孩子路上有吃的。”
老人执意要给。
两边推了半天。
王铁军从篮子里拿出两个。
“一个给根儿。”
“一个给雪团煮粥。”
“其余留给陈海生。”
“我们收下心意。”
老人这才罢休。
陈海生伤势稳定。
妻子与母亲守在身边。
医药费用由渔业队和个人按规定处理。
其余三名船员也回家休养。
王铁军看过每个人。
这场风浪留下的事情，算是落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