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离开港湾以后,浪头渐渐大了。
甲板在脚下缓慢起伏。
根儿起初还趴在栏杆旁看海鸟。
没过多久,他便不说话了。
含在嘴里的姜片又辣又冲。
每咽一次口水,鼻子都跟着皱一下。
王铁军蹲下身。
“难受便坐下。”
“我不难受。”
根儿紧紧抿住嘴。
“姜好吃。”
塔娜靠在船栏边。
“那你再吃一块。”
根儿摸了摸口袋,没有往外拿。
“得留给妹妹。”
“雪团又不晕船。”
“她一会儿可能晕。”
话刚说完,船头迎上一道浪。
甲板猛地向上一抬。
根儿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他转过身,抱住父亲的腿。
“阿爸。”
“船是不是要翻?”
“这点浪翻不了。”
王铁军将儿子抱到背风处。
“别盯着脚下。”
“看远处的岛。”
根儿按照父亲说的,朝远处望去。
青灰色岛影浮在海面上。
船头劈开海水,白色浪花向两旁散去。
看了一阵,他胃里的翻腾果然轻了一些。
塔娜还想笑他。
自己刚张嘴,船身又晃了一下。
她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王铁军看过去。
“你也难受?”
“没有。”
塔娜扶住栏杆。
“风太大,吹得人站不稳。”
卓玛抱着雪团从旁边走过。
“船还没晃,你便扶栏杆。真晃起来,你准备抱着它不撒手?”
塔娜脸上一热。
“阿姐,你怎么也帮着他们笑我?”
“谁让你先笑根儿。”
雪团躺在母亲怀里。
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小姑娘将脸埋进卓玛胸前,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船上最小的一个,反倒睡得最安稳。
根儿看见以后,觉得自己不能输给妹妹。
他从父亲怀里下来。
重新坐直身体。
“我也不晕了。”
王铁军将水壶递给他。
“先漱漱嘴。”
根儿喝了一口。
姜味更辣。
他强撑着没有吐出来。
塔娜看得直乐。
下一道浪过来时,她自己先转过脸,紧紧闭上了嘴。
王铁军没有拆穿。
从布包里取出另一片姜,递到她面前。
“想吃便吃。”
“谁想吃了?”
“那我收回去。”
“拿来。”
塔娜一把抢过。
“我只是怕浪费。”
根儿立刻抬起头。
“小姨,你也忽然喜欢吃姜了?”
卓玛先笑出了声。
王铁军也转开脸,看向海面。
塔娜被一大一小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将姜片塞进口中。
辛辣味一下冲上鼻腔。
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
一个多时辰以后,客船驶进岛上的港湾。
海面安稳下来。
码头边停满了渔船。
大船套着小船。
桅杆、缆绳和晾晒的渔网挤在一处。
成群海鸟贴着船顶盘旋。
码头上满是鱼腥、海水与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根儿刚才还靠在父亲身边装没事。
一看见满港船只,立刻来了精神。
“阿爸,那条船上怎么挂了那么多灯?”
“夜里捕鱼用的。”
“鱼看见灯便自己游过来?”
“有些鱼会。”
“那咱们草原上也挂灯,能不能把羊引回来?”
王铁军看了儿子一眼。
“黑旋风要是瞧见你拿灯骗它,多半先踢你一脚。”
根儿认真想了想。
觉得黑旋风确实干得出来。
客船靠岸。
跳板搭到码头上。
王铁军先下去。
他将根儿接下来,又扶住抱着孩子的卓玛。
轮到塔娜时,她嘴上说不用扶,脚踩到晃动的跳板,手还是抓住了姐夫的胳膊。
站稳以后,她立即松开。
根儿在旁边看见。
“小姨,你腿软了?”
“坐了这么久,谁的腿不软?”
“我的便不软。”
根儿刚说完,迈步时脚下一绊,差点撞上路旁的木箱。
塔娜一把拉住他。
“你这腿确实不软。”
“就是不大听话。”
码头管理处核过他们的证件和往返船票。
得知一家人傍晚还要回宁波,工作人员提醒道:
“今天天气不大稳。”
“下午若起风,返程船可能停航。”
王铁军抬头看过天色。
太阳还在。
东南方向却堆着一层浅灰云团。
海面上的风也比出港时更湿。
“若停航,附近哪里能够住宿?”
“招待所有司机和船员休息间。”
“拿介绍信便能登记。”
“成。”
王铁军将地点记下。
先把退路问清,他心里才踏实。
一家人沿着码头往里走。
渔民正在空地上补网。
粗大的渔网铺开,几乎占去半个晒场。
浮子排成一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铅坠碰到石板,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渔民坐在网边。
手中梭子来回穿动。
根儿蹲到旁边看了半天。
“爷爷,这么大的网,破一个洞便不能用了?”
老渔民抬头看他。
“破个小洞便补。”
“若是不补,鱼从小洞钻过去,小洞便会变成大洞。”
根儿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衣服也一样。”
“我裤子破了,阿妈总叫我别抠。”
老渔民笑道:
“你阿妈比你懂。”
“她本来便比我大。”
根儿答得理所当然。
老渔民笑得更厉害。
他姓鲍。
岛上的人都叫他鲍老汉。
年轻时出海捕鱼,前年伤了腰,如今留在码头补网、看仓房。
听说王铁军一家从草原来,他上下打量几眼。
“跑得够远。”
“专门来看海?”
“带孩子出来走走。”
王铁军指向远处的渔村。
“附近哪里能下去看看礁石?”
“别去外湾。”
鲍老汉朝西侧指了指。
“沿那条石路走,前面有处小滩。”
“潮水正退。”
“只在平石附近玩,莫往黑礁后面钻。”
“午后听见码头敲钟,立即回来。”
“那是起风的信号。”
王铁军将每一句都记住。
离开以前,他又看了一眼鲍老汉手中的渔网。
网绳结得紧实。
线头全朝同一个方向。
这老人做事细。
他说不能去的地方,便不能去。
……
小滩藏在两片石坡之间。
潮水退去以后,露出大片深褐色礁石。
石缝里积着清水。
海藻贴在水底,随着残留的浪缓缓摆动。
根儿一到滩上便忙了起来。
一会儿蹲着看小鱼。
一会儿用树枝拨海螺。
看见石缝里有只螃蟹,他立即招呼塔娜。
“小姨!”
“快来抓!”
塔娜卷起裤腿走过去。
“你怎么不抓?”
“我怕它跑。”
“你是怕它夹。”
“我不怕。”
“那你抓。”
根儿将树枝往她手里一塞。
“你是大人。”
塔娜让他堵得没话说。
只能拿树枝去拨。
那只螃蟹原本缩在石缝里。
树枝一碰,它猛地横着冲出来。
塔娜惊呼一声,连退两步。
脚底踩上湿滑的海藻。
身体跟着一歪。
王铁军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回平石。
“看脚下。”
塔娜站稳以后,先看了眼姐夫抓住自己的手。
王铁军很快松开。
她低头整理裤脚。
“谁知道它会忽然跑出来。”
根儿在旁边笑得蹲到地上。
“小姨怕螃蟹!”
“你不怕,你去抓。”
螃蟹正好朝根儿那边爬。
小家伙的笑声顿时没了。
他举着树枝一路后退。
“阿爸!”
“它追我!”
王铁军走过去。
用树枝轻轻挡住螃蟹,将它拨回石缝。
“它只想找地方藏。”
“没工夫追你。”
根儿嘴上不承认。
“它方才便朝着我。”
“因为你挡住它的洞了。”
卓玛抱着雪团坐在干燥的岩石上。
看着一大一小围着一只螃蟹折腾。
笑得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兴奋起来。
雪团伸出两只手。
身体不断往前探。
“你也想抓?”
卓玛捡起一枚圆润的小贝壳。
在清水里洗净。
又用手指摸过边缘。
确定没有尖角,才放到闺女手中。
雪团抓住贝壳。
第一件事便是往嘴里送。
卓玛早有准备。
手掌挡在她嘴边。
“只能看。”
雪团试了两次都没吃到。
嘴里立即哼起来。
王铁军听见动静,从礁石那边走回来。
“给我抱。”
他接过闺女。
雪团到了父亲怀里,仍旧惦记那枚贝壳。
王铁军将贝壳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让她摸。
不让她咬。
小姑娘来回够了几次。
发现父亲不肯松手,干脆抓住他的手腕往嘴边拽。
“力气倒不小。”
“她知道谁容易心软。”卓玛道。
“你别给她。”
“上面再干净,也是海里捡的。”
王铁军听妻子的。
将贝壳收进布包。
随后拿出雪团的小木鱼。
小姑娘一看见熟悉的玩具,立刻将贝壳忘到脑后。
塔娜也从礁石边回来。
手里捧着几枚颜色好看的小螺壳。
根儿跟在后面。
裤腿湿了大半。
“不是让你只在平石上走?”
王铁军看向儿子。
根儿低头看了看裤子。
“浪自己过来的。”
“浪还专门挑你裤子打?”
“它可能觉得我站得近。”
王铁军没同他争。
从布包里取出备用短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去后面换。”
根儿抱着衣服往岩石后走。
嘴里仍在念叨。
“海浪就是会挑人。”
……
临近中午,一家人回到码头附近。
鲍老汉还在补网。
见他们按时回来,脸上露出一点满意。
“没往外湾跑吧?”
“没有。”
王铁军把根儿湿掉的裤子晾到绳上。
“孩子只在浅滩玩了一会儿。”
“那便好。”
鲍老汉朝天上看过。
“云压低了。”
“吃过饭便去问船。”
王铁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南方向的灰云比先前厚了许多。
海鸟也不再往外飞。
一群群落到避风的屋顶和桅杆上。
空气闷得厉害。
连码头上的鱼腥味都浓了几分。
王铁军心里有数。
不再准备下午的游玩。
午饭就在码头食堂解决。
食堂今日供应鱼汤面。
汤是小杂鱼熬的。
上面浮着葱花。
热气带着鲜味直往脸上扑。
根儿吃了半碗,额头便冒出汗。
“海里的鱼比河里的鱼香。”
塔娜问道:
“昨日喝河鱼汤,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日没吃海鱼。”
“等明日再吃别的,你又要说别的最香。”
根儿埋头喝汤。
装作没听见。
雪团吃的是自家带来的米糊。
卓玛往里面添了一点撇去油花的鱼汤。
小姑娘吃得格外快。
勺子刚离开嘴边,她便急着往前凑。
王铁军接过碗。
“我来喂。”
他吹凉一勺。
送到闺女嘴边。
雪团张嘴吞下。
父亲慢上片刻,她便拍一下他的手背。
根儿看了半天。
“小妹把阿爸当马赶。”
“吃你的面。”
王铁军抬腿碰了碰儿子的凳子。
根儿笑着躲开。
饭刚吃完,码头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钟声。
当!
当!
当!
食堂里的人同时停下筷子。
鲍老汉从门外快步进来。
“风起来了。”
“下午客船停航。”
根儿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问道:
“咱们今晚住岛上?”
“先去登记。”
王铁军收好饭盒。
“别乱跑。”
一家人赶到客运处。
窗口外已经围了不少旅客。
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反复说明:
“今日下午所有客船停航!”
“外地旅客凭票和介绍信登记住宿!”
“风浪未停以前,不许私自搭乘渔船离岛!”
王铁军没有往前挤。
他让卓玛、塔娜带着孩子站在屋檐下。
自己排队办完退票与住宿登记。
随后借管理处电话打回宁波运输站。
“船停了。”
“我们今晚留在岛上。”
“车不要动。”
电话另一头的值班调度答应得很痛快。
“你放心。”
“车棚有人看。”
“明日能不能回来,再打电话。”
该说的都说清。
王铁军才带家人去了招待所。
房间很简单。
两张木床。
一张桌子。
窗户外钉着挡风木板。
屋里有一股海边房屋常有的潮气。
床铺倒是干净。
卓玛摸过褥面。
“今晚能住。”
塔娜将布包放下。
“幸好姐夫先问了住处。”
“不然现在还得抱着孩子找地方。”
根儿趴到窗边。
外头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白面。
远处海水颜色越来越深。
“这算大风吗?”
“现在还不算。”
王铁军关紧窗户。
“等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一个人出去。”
“我也不能?”
“尤其是你。”
根儿老老实实点头。
……
下午三点多。
风声开始贴着屋檐打转。
雨点砸在挡风木板上。
又急又密。
招待所走廊里全是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王铁军站在门边。
听见外头有人高喊:
“外湾回来一条船!”
“发动机停了!”
“锚抓不住!”
另一个人跟着喊:
“海丰七号!”
“四个人在船上!”
“有一个受了伤!”
王铁军推开门。
鲍老汉披着蓑衣,从走廊尽头经过。
看见他以后,立即停下。
“你留在这里。”
“码头正乱。”
王铁军问道:
“船离岸多远?”
“刚过外堤。”
“发动机轴断了,帆也撕开一块。”
“船正在往礁区漂。”
鲍老汉说完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