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新房安静下来。
黄杰将最后一把椅子搬回原处。
又从柜中抱出一床薄被，准备铺到外间长凳上。
郝红梅坐在床边。
“你做什么？”
“你今日累了。”
“我睡外面。”
“咱们已经领证了。”
“领证也不能逼你。”
黄杰没有回头。
“我说过，给你时间。”
郝红梅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会一夜之间把过去全忘掉。”
“我知道。”
“以后也可能会想起来。”
“我知道。”
“你真不后悔？”
黄杰抱着被子转过身。
“红梅，我会嫉妒。”
“也会难受。”
“可这些不是拿来罚你的理由。”
“你若肯同我过，我便学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你若不肯，我睡在床上也没用。”
郝红梅沉默许久。
伸手抓住被子一角。
“别铺外面了。”
“今日让人看见新郎睡长凳，明日又要传闲话。”
黄杰没有立即动。
“只是怕闲话？”
郝红梅眼中还带着一点泪。
却终于对他笑了一下。
“也不是。”
黄杰慢慢放下怀中的被子。
没有再追问。
……
第二日上午，王铁军一家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沪市。
相机里的胶卷正好拍完。
他将胶卷送到国营照相馆。
付过冲洗费用以后，把取相凭据交给黄杰。
“婚礼照片洗出来，你们先挑。”
“我们一家人的，也麻烦寄到草原。”
黄杰收好凭据。
“地址再写一遍。”
王铁军拿出纸笔。
在收件人一栏写下：
“黄杰、郝红梅同志。”
郝红梅站在旁边看着。
没有再说什么。
她准备了一袋路上吃的葱油饼。
另有两包糕点和一罐咸菜。
“别嫌多。”
“路上带着孩子，现做总不方便。”
卓玛接过。
“谢谢。”
郝红梅又将一把喜糖塞进根儿的小布包。
“这回别说给妹妹留到长大。”
“我回去便给她。”
根儿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只能舔一点。”
雪团坐在车厢铺位上。
怀里还抱着塔娜买的布兔子。
郝红梅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小姑娘已经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僵硬。
反而抓住她的手指晃了两下。
郝红梅眼圈微红。
却没有哭。
黄杰站到她身旁。
“以后有机会，我们去草原。”
根儿立即说道：
“我带你们看黑旋风。”
“它比轮船厉害。”
黄杰笑道：
“轮船那么大，它怎么比？”
“轮船不会跑草原。”
根儿回答得十分笃定。
“所以还是黑旋风厉害。”
陈素云也从修配合作社赶来送行。
她给卡车带来一副新雨刷和两只备用灯泡。
全部按合作社旧件价格开了单据。
“往杭城的路这两日有雨。”
“看见积水别急着过。”
“知道。”
王铁军绕车检查一遍。
水箱、轮胎、油料和绳结全部没有问题。
他才坐进驾驶室。
卓玛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塔娜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车厢。
卡车发动以后，根儿趴到小窗边挥手。
“郝姨！”
“黄叔！”
“我们走了！”
郝红梅与黄杰并肩站在运输站门口。
听见声音，两个人一同抬手。
卡车慢慢驶出院门。
郝红梅一直看着。
直到车身消失在街道尽头。
黄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主动将手指扣紧了一些。
……
沪市的厂房与烟囱渐渐落到后面。
卡车沿着通往杭城的道路向西南行驶。
根儿在车厢里拆开一颗喜糖。
先自己舔了一下。
又想起方才答应过的话。
只好拿到雪团嘴边，让妹妹轻轻碰了碰。
雪团尝到甜味，立即伸手来抢。
根儿赶紧将糖举高。
“只能一点。”
小姑娘够不到，急得挥动布兔子。
一下打在根儿脸上。
塔娜坐在旁边笑。
“喜糖没抢到，先挨了一兔子。”
根儿揉揉脸。
仍旧不肯将整颗糖交出去。
“妹妹还小。”
“我是为她好。”
驾驶室里，卓玛一直望着道路前方。
过了许久，她才问：
“舍不得？”
王铁军没有装作不知道她问谁。
“有一点。”
卓玛转头看他。
“这回倒肯说实话。”
“以后都说。”
“嘴上答应容易。”
“我记住。”
卓玛沉默片刻。
手慢慢放到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王铁军伸手握住。
她没有躲。
“舍不得也得放下。”
卓玛说道：
“你已经让她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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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别再让任何人从你的沉默里猜答案。”
“好。”
后面的塔娜听见了。
没有插话。
只低头替雪团捡起掉落的布兔子。
根儿却从车厢探过脑袋。
“阿爸。”
“嗯？”
“郝姨结婚的时候为什么哭？”
王铁军没有立即回答。
卓玛说道：
“人走完一段路，要去走另一段路。”
“有时候高兴，也会哭。”
根儿想了想。
“那咱们离开沪市，也是一段路走完了？”
“对。”
“下一段是什么？”
“杭城。”
根儿立即将郝红梅为什么哭的事情放到一边。
“杭城有什么？”
塔娜从后面答道：
“西湖。”
“比太湖大吗？”
“去了自己看。”
根儿重新坐回小窗旁。
开始盼着下一片水。
雪团抢不到喜糖，已经闹累了。
她抱着布兔子趴在铺上。
眼睛一点点闭起来。
窗边的贝壳串随着车身轻轻碰响。
海用罗盘的红针仍旧指向北方。
王铁军却沿着道路继续向西南。
身后的沪市里，多了一对刚刚开始过日子的夫妻。
车柜中，也多了一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照相凭据。
那些没有回过的信、没能留下的孩子，以及多年说不清的等待，都不可能真正消失。
可从这一日开始。
郝红梅不必再等草原来的回信。
王铁军也不能再将沉默当成答案。
前面的道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杭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