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红梅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面。
看了他许久。
“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以后,你可能再也不想娶我。”
黄杰的脸色白了一下。
仍旧点头。
“你说。”
郝红梅没有隐瞒。
从东蒙村的山洞,到后来那些秘密来往。
再到回沪市以后发现怀孕。
一件件,全说了出来。
黄杰始终站在那里。
听到孩子时,他扶住自行车把的手猛地攥紧。
郝红梅说完,眼中已经没有泪。
“这便是全部。”
“现在你可以走了。”
黄杰问:
“你现在还爱他?”
“我不知道。”
“等一个人等得太久,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还爱,还是不甘心。”
“那你愿意嫁我吗?”
郝红梅摇头。
“我不想拿你忘掉他。”
黄杰沉默许久。
“我也不想做他的替代品。”
“这婚先不结。”
郝红梅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受伤。
可她还是点头。
“好。”
黄杰推起自行车。
走出几步以后,又停下来。
“我不是嫌弃你。”
“我只是得想清楚。”
“婚姻不是在外滩上喊一句便算。”
“你也该想清楚。”
“若你嫁我,不能每次看见我,都在心里同他比较。”
郝红梅没有回答。
黄杰推着自行车,慢慢消失在巷口。
……
接下来两日,王铁军没有再去郝家。
陈素云正好轮休。
她带一家人坐渡船过黄浦江,又去了南京路。
根儿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商店挨在一起。
橱窗里摆着钟表、暖水瓶、布匹和收音机。
他每经过一处都要停下。
“这个也卖?”
“那个也卖?”
“沪市人是不是想买什么都有?”
陈素云笑道:
“也得有票,还得有钱。”
几个人进了百货商店。
里面人多得几乎转不开身。
雪团坐在卓玛怀里。
眼睛随着头顶转动的电风扇来回转。
看久了,自己也把脑袋晃起来。
根儿发现以后,笑得直不起腰。
“妹妹以为自己也是风扇。”
塔娜在儿童用品柜台看中一只布兔子。
兔耳朵缝得很牢。
里面填的是棉花。
没有容易掉下来的小扣子。
她买下来递给雪团。
小姑娘先抓耳朵。
接着照例往嘴边送。
“果然是给她咬的。”
塔娜叹气。
根儿却惦记着自己没有东西。
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也不说要。
只是每走几步,便去看一眼玩具柜台。
王铁军早已看见。
最后给他买了一辆巴掌长的铁皮公共汽车。
根儿拿到手里。
立即蹲到角落的地面上推了两下。
“它没有辫子。”
“这是公共汽车,不是无轨电车。”
“没有辫子也能跑?”
“你推,它便跑。”
根儿推着铁皮车,一路推到柜台边。
险些撞上一名售货员的鞋。
卓玛赶紧将他拉回来。
“回车上再玩。”
中午,一家人在国营饮食店吃生煎。
根儿有了南京吃汤包的教训。
这回先谨慎地咬开一个小口。
见里面仍有热汤,立即得意起来。
“我知道。”
“先放气。”
塔娜故意学他先前的样子,一口咬下大半个。
结果汤汁还是从另一边漏出来。
根儿拍着桌子笑。
“姨姨又洗手了!”
雪团坐在卓玛腿上。
吃不到生煎,只能看众人动嘴。
她看了一阵,急得用布兔子拍桌面。
王铁军刮下一点软面皮,在温水里泡软,喂到她嘴里。
小姑娘尝到味道,立即安静下来。
卓玛看着父女两个。
脸上的神情仍旧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王铁军知道她还没有真正消气。
也没有催她原谅。
从饮食店出来以后,他主动将两个孩子都接过去。
一个抱在怀里。
一个牵在手上。
让卓玛与塔娜慢慢逛。
陈素云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
当晚,塔娜等孩子睡熟,走到车外。
她王铁军正在拧紧车尾的绳扣,走上前说:“红梅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王铁军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阿姐告诉你的?”
“我自己问的。”
塔娜靠在车边。
“我从前总觉得,事情只要不让外人知道,便不算伤人。”
“现在才明白,不让外人知道,里面的人照样会疼。”
王铁军没有说话。
塔娜看向他。
“你对红梅用沉默。”
“以后不能也这样对我。”
“我不会再越过那条线。”
“你也不能。”
“有话便明说。”
“别让我猜,也别让我等。”
王铁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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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在外面,我只叫你王铁军。”
“回到草原也是。”
塔娜说道:
“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不能再让阿姐替咱们受一次。”
“我记住了。”
塔娜这才转身回车。
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道:
“阿姐没有不心疼你。”
“她只是不能这么快当作没事。”
“我知道。”
王铁军将最后一道绳结系紧。
一个人在车外站了很久。
……
第三日下午,黄杰与郝红梅一同来到运输站。
两个人没有挨得很近。
却也不像外滩那日那般僵硬。
黄杰先开口。
“婚期重新定了。”
“下个星期日。”
他说完,又特意补上一句: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郝红梅看了他一眼。
“是我自己答应的。”
卓玛没有立即恭喜。
她先问郝红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郝红梅道:
“我不能保证自己明日便把过去全忘了。”
“可我知道,这几年真正陪我走过来的,是谁。”
黄杰接道:
“我也想清楚了。”
“我娶她,不是替谁收拾旧账。”
“也不是为了赢王铁军。”
“往后她是我妻子。”
“我不会拿以前的事情羞辱她。”
卓玛看着他。
“你今日记住这句话。”
“以后吵架时也得记住。”
“真有一日,你拿她最疼的地方伤她,那便说明你根本没想清楚。”
黄杰认真点头。
“我记住。”
郝红梅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时间和地址。
她将红纸递给王铁军。
“你们来吧。”
王铁军没有立即接。
郝红梅又说道:
“别误会。”
“我不是还想从你脸上看见什么。”
“只是咱们毕竟在东蒙村认识一场。”
“当年你救过我,也是事实。”
“你若不来,我反倒会觉得,你连看着我走出去都不敢。”
王铁军接过红纸。
“我们会去。”
郝红梅望着他。
“这次,你还要说恭喜吗?”
“要。”
王铁军道:
“红梅,恭喜。”
同样的两个字。
这一次没有赌气,也没有故意疏远。
郝红梅眼中仍有一点湿意。
却真正笑了。
“谢谢。”
……
婚礼前一日,卓玛与塔娜去了郝家。
郝母请她们帮着收拾新房。
王铁军没有跟进去。
只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等。
新房不大。
墙上贴着红色喜字。
桌面摆着一对新买的搪瓷杯。
床边放着暖水瓶、脸盆和叠好的铺盖。
郝红梅坐在镜子前。
卓玛替她将衣领理平。
塔娜则帮她重新编好辫子。
郝红梅透过镜子看着姐妹二人。
“你们肯来,我没想到。”
卓玛道:
“明日是你的喜事。”
“过去的账归过去。”
“该算在谁头上,也不会算在你头上。”
郝红梅低声问:
“你不恨我?”
“我若说一点不介意,是骗你。”
卓玛没有粉饰。
“可真正该承担的人,不只你一个。”
“我不会将自己的男人让给你。”
“也不会因为守着他,便说你活该。”
郝红梅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赶紧低头去擦。
“明日要结婚了,别哭。”
塔娜将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
“眼睛哭肿,照片不好看。”
郝红梅接过手帕。
“你倒比你姐姐会劝。”
塔娜笑了一下。
“我是来替你编辫子的。”
“旁的事不归我管。”
屋外,根儿正蹲在墙边推铁皮公共汽车。
雪团坐在厚褥子上。
怀里抱着布兔子。
她看见哥哥将小车推来推去,身体也跟着向前晃。
晃得太用力,一头栽进褥子里。
王铁军伸手将她扶起来。
雪团趴了一下,没有哭。
反而重新去够哥哥的小车。
根儿赶紧将车推远。
“这个不能咬。”
雪团够不到,立即急得哼起来。
王铁军将布兔子塞回她手里。
“咬这个。”
小姑娘抱住兔耳朵。
果然又送到了嘴边。
屋里的几个女人听见父子对话,都忍不住笑了。
……
婚礼这日,没有搭大棚,也没有摆太多酒席。
黄杰与郝红梅一早去办了结婚登记。
回来以后,胸前各戴着一朵红花。
黄杰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
郝红梅则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外衣。
来的人主要是双方亲友、邮电局同事和机械厂工友。
王铁军一家送了一条没用过的草原羊毛毯。
另有一对搪瓷脸盆。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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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儿将自己在海边捡的一枚贝壳也塞进礼物中。
“这个给郝姨。”
“为什么?”
“结婚以后,她就不能去海边了吗?”
塔娜被问得一愣。
“谁说结婚以后不能去?”
“那她自己去捡。”
根儿又想将贝壳拿回来。
郝红梅已经伸手接过。
“我便要这一枚。”
“以后看见它,便记得你在沪市参加过我的婚礼。”
根儿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雪团也穿上了一件干净的小衣裳。
卓玛抱着她进门时,小姑娘一眼便盯上郝红梅胸前的红花。
伸手便抓。
郝红梅没有躲。
让她攥住花边。
“别扯坏。”根儿提醒妹妹,“郝姨今日结婚。”
雪团根本听不懂。
抓住以后便想往嘴里送。
众人赶紧将红花抢救下来。
举行简单仪式以前,黄杰将相机交给王铁军。
“今日麻烦你照相。”
王铁军接过。
“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黄杰看着他。
“今日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你只管把我们照清楚。”
王铁军点头。
“成。”
先照的是新人同双方父母。
郝红梅站在黄杰身旁。
肩膀起初还有些僵硬。
黄杰没有当众搂她。
只将手轻轻放到她身后。
没有碰到身体,却像是随时准备扶住。
快门落下以前,郝红梅稍稍向他那边靠近一点。
王铁军透过取景框看得清楚。
手指稳稳按下。
第二张是东蒙村旧识的合影。
黄杰主动叫上王铁军一家。
王铁军与卓玛站在一起。
塔娜抱着雪团。
根儿站在最前面。
一名邮电局同事替他们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远房亲戚低声同旁人说道:
“下乡那么多年才回来。”
“先前还同那个姓赵的知青不清不楚。”
“如今黄家倒是什么都敢要。”
声音虽低,屋里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郝红梅的脸色顿时变了。
黄杰摘下胸前的红花,暂时放到桌上。
他走到那人面前。
“今日是我结婚。”
“红梅过去的事情,我比你清楚。”
“我愿意娶,她愿意嫁。”
“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那名亲戚有些下不来台。
“我也是为你好。”
“真为我好,便留下吃糖。”
黄杰打开门。
“不愿祝福,现在便走。”
屋内安静下来。
那人见没有谁替自己说话,只能灰着脸离开。
黄杰重新回到郝红梅身边。
将桌上的红花戴好。
“继续照。”
郝红梅看着他。
眼圈有些发红。
“你不怕别人笑?”
“我娶媳妇,又不是替他们娶。”
黄杰道:
“日子是咱们两个过。”
郝红梅没有再问。
只是主动伸手替他将红花扶正。
……
开席以后,黄杰端着酒杯来到王铁军面前。
杯里只是少量白酒。
“这一杯,谢你当年救过红梅。”
“若没有你,也没有今日。”
王铁军举起杯。
黄杰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她的事情由我操心。”
“不劳你惦记。”
王铁军没有避开话里的锋芒。
“好好待她。”
“这句不用你教。”
黄杰道:
“我会。”
郝红梅走过来。
一把按住黄杰准备再倒酒的手。
“今天不是让你们两个争输赢。”
“也没人是谁的战利品。”
“这杯喝过,过去便过去。”
黄杰看着她。
终于将酒壶放下。
王铁军也只饮了杯中那一点。
郝参谋长随后端杯过来。
他仍旧不知道女儿与王铁军之间真正发生过什么。
只拍了拍王铁军的肩膀。
“当年你将红梅从土匪手中救回来。”
“今日又替她照结婚照。”
“这一份情,我们郝家记着。”
王铁军胸口发沉。
只说道:
“以后让他们两个好好过。”
“对。”
郝参谋长笑着看向女儿女婿。
“往前看。”
“日子都在后头。”
郝母站在不远处。
听见这句话,悄悄转过脸擦了擦眼角。
……
酒席散去以后,王铁军一家准备离开。
郝红梅送到院门口。
黄杰被几名厂里工友叫去收拾桌椅,一时没有跟出来。
卓玛与塔娜带着孩子先走出几步。
却没有离得太远。
郝红梅站在门下。
胸前的红花已经有些歪。
她看着王铁军。
“今日最后问你一句。”
“你问。”
“你当初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王铁军没有用沉默逃避。
“有。”
郝红梅眼里的泪光晃了一下。
“只是喜欢?”
“我若说得再多,只会叫你难过。”
王铁军道:
“喜欢过是真的。”
“我对不起你,也是真的。”
“可我不能因为心里有过你,便将你继续留在身后。”
郝红梅低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若早几年说,我会哭着骂你。”
“今日听见,反倒够了。”
她抬起头。
“以后,我是黄杰的妻子。”
“你是卓玛的丈夫。”
“若再写信,也只写给你们一家。”
“你若回信,便寄给我们夫妻。”
“好。”
郝红梅望了他片刻。
“王同志。”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军哥”。
“保重。”
王铁军点头。
“你也保重。”
黄杰从院里走出来。
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质问。
只走到郝红梅身旁,握住她的手。
郝红梅没有躲。
王铁军转身走向卓玛。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