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儿一步三回头。
很想知道阿爸阿妈究竟要说什么。
车厢里只剩夫妻二人。
卓玛坐到铺边。
“你同郝红梅,不只是救命恩人吧?”
王铁军站在折叠桌旁。
没有装作听不明白。
“不是。”
“到哪一步?”
王铁军沉默片刻。
“有过关系。”
卓玛的手慢慢攥紧。
“她回沪市以前?”
“嗯。”
“那时你已经有家。”
“是。”
车厢外不断传来汽车进出的声音。
卓玛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她给你写过多少信?”
“十几封。”
“你一封都没回?”
“没有。”
“为什么?”
王铁军看着妻子。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写想她,是骗你。”
“写不想,是骗她。”
“后来拖得越久,便越不知道怎么回。”
卓玛抬眼看他。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叫她自己猜。”
“她若等,你便当不知道。”
“她若嫁人,你便说一句恭喜。”
王铁军没有替自己辩解。
“是我处理错了。”
“错的不只是没有回信。”
卓玛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听得清楚。
“你明知道她喜欢你。”
“仍旧同她越过那道线。”
“等她回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铁军,这对她不公平。”
“对我也不公平。”
王铁军低下头。
“我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
卓玛眼圈微红。
“方才在外滩,我还真心恭喜她。”
“她看着我抱雪团时,脸色为什么那样,你也看见了。”
“你却一句都不说。”
王铁军伸手想碰妻子的肩膀。
卓玛向后避开。
“今晚你守车。”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铁军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慢慢收回。
“好。”
塔娜带孩子回来时,王铁军已经拿着一床薄毡去了驾驶室。
根儿好奇地问:
“阿爸今晚睡前面?”
卓玛道:
“他要守车。”
“以前不是也在这里停过?”
“今日想守。”
根儿朝驾驶室看了看。
总觉得大人说话越来越难懂。
塔娜却已经猜到一些。
她没有追问。
只是替姐姐铺好褥子,又将雪团放到里侧。
夜里,雪团醒过一回。
她伸手没摸到平日睡在外面的父亲,嘴里哼了几声。
卓玛抱起来哄了许久。
驾驶室内,王铁军听见孩子的声音。
几次想开门。
最终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进去。
……
第二日上午,郝红梅来到运输站。
她没有穿昨日的浅蓝衬衣。
换上了邮电局的灰色工作服。
头发也重新梳得整齐。
看上去像是已经平静下来。
值班人员将她带到卡车旁。
王铁军正在检查油路。
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扳手。
“红梅。”
“我来问几句话。”
郝红梅看向车厢。
卓玛已经抱着雪团走出来。
塔娜跟在后面。
郝红梅没有要求她们回避。
“卓玛,你也留下吧。”
“我不想再同他有不能让你知道的话。”
卓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塔娜将根儿带去远处看人装货。
三个人站在卡车另一侧。
郝红梅先问:
“你收到过我的信,对不对?”
“收到了。”
“十七封。”
“第一封问你草场怎么样。”
“第二封告诉你,我分到了邮电局。”
“后来我写夜校,写家里催我相亲,也写我想回东蒙村看看。”
“你一封都没回。”
王铁军道:
“是。”
“你若不想同我再有联系,可以明说。”
郝红梅望着他。
“为什么非要让我等到最后,自己明白?”
“我以为不回信,便是答复。”
“那是对你最省事的答复。”
郝红梅眼圈又红了。
“你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也不用面对我。”
“只要将信收起来,继续过你的日子便成。”
“我在沪市等一天、等一年,都与你没有关系。”
王铁军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我今日不是来听这三个字的。”
郝红梅看了一眼卓玛怀里的雪团。
“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王铁军心里忽然一沉。
“什么事?”
郝红梅的手落在自己小腹前。
停了一瞬,又慢慢垂下。
“我回沪市时,怀过一个孩子。”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住。
王铁军看着她。
半晌没有出声。
卓玛抱住雪团的手臂也下意识收紧。
“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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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出口以后,王铁军自己便知道问得多余。
郝红梅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
“你说呢?”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城以后。”
“我月事一直没来。”
“母亲带我去卫生所检查。”
“那时月份还不大。”
“她怕父亲知道,也怕影响我的工作,便替我作了决定。”
王铁军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孩子……”
“没有了。”
郝红梅说道:
“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
“事情已经过去。”
“我没告诉你,不是怕你不认。”
“是因为那时候我连一封回信都等不到。”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更不知道找到了以后,你能给我什么。”
王铁军低声问:
“身体有没有留下毛病?”
“现在没有。”
“母亲照顾了我一阵。”
郝红梅停顿片刻。
“我今日告诉你,不是要你丢下妻子孩子,也不是要你负责娶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欠我的,从来不只是一封信。”
王铁军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郝红梅摇头。
“你若真知道,昨日便不会站在江边,那么平静地向我道喜。”
她看向卓玛。
“对不起。”
“我没想毁掉你的家。”
卓玛眼中同样含着湿意。
“你没有对不起我。”
“错不在你一个人。”
郝红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迅速抹掉。
不愿再让自己显得狼狈。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
“黄杰昨日说的婚事,不算数。”
“你们也不用等着参加。”
她转身便走。
王铁军向前迈了一步。
“红梅。”
郝红梅没有回头。
“别叫了。”
“你昨日已经恭喜过。”
她一直走出运输站院门。
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王铁军仍站在原地。
卓玛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想追?”
“想。”
王铁军没有说假话。
“可我现在追出去,也给不了她要的东西。”
卓玛眼里的泪掉下来。
“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她将雪团递到丈夫怀里。
“抱着。”
“好好看看。”
“红梅失去的孩子,若是留下,或许也会这样抓你的衣服。”
雪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刚到父亲怀中,便伸手扯住他的领口。
王铁军低头看着闺女。
许久没有动。
……
郝红梅回家以后,母亲很快看出她哭过。
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王铁军已经来到沪市。
郝母坐在椅子上。
脸色变了几次。
“他带着妻子孩子?”
“带着。”
“你还去找他做什么?”
“把该说的说清。”
“说清以后呢?”
“不知道。”
郝红梅低下头。
“至少以后不用再等他的信。”
郝母望着女儿。
想训斥,终究没有开口。
当年若不是王铁军,女儿未必能活着回来。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又不可能真正当作没有。
偏偏郝参谋长听见王铁军来了沪市,十分高兴。
“救过红梅的人到了家门口,怎么能不请来坐坐?”
他当即让司机去运输站送信。
郝母想拦,已经来不及。
……
王铁军原本不准备去。
卓玛却将邀请信放到他面前。
“去。”
“有些账,躲着不会自己消失。”
下午,一家人来到郝家所在的院子。
郝参谋长亲自迎到门口。
他先同王铁军握手。
又看向卓玛与两个孩子。
“早便听红梅说你在草原成了家。”
“今日总算见着了。”
他说话爽朗。
对当年的内情一无所知。
王铁军站在他面前,心里的愧疚反倒更重。
“郝叔。”
“别站着,进屋。”
郝参谋长抱起根儿。
根儿有些不习惯,身体绷得笔直。
“你叫什么?”
“根儿。”
“你阿爸救过你红梅姨,知道吗?”
根儿点头。
“知道。”
“阿爸救过许多人。”
这句话叫屋里人都安静了一下。
郝参谋长却笑起来。
“好小子,口气倒不小。”
饭前,郝母将王铁军叫到侧面的小院。
卓玛跟了过去。
郝母看见她,没有赶。
只是问王铁军:
“红梅都告诉你了?”
“告诉了。”
“啪”的一声。
一巴掌落在王铁军脸上。
郝母的手都在发抖。
“这一巴掌,替我女儿打。”
王铁军没有躲。
脸侧很快浮出一片红印。
“应该。”
郝母看向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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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拦?”
卓玛的神情十分平静。
“这一下,他该受。”
郝母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
“那件事,老郝不知道。”
“红梅单位也不知道。”
“我不是怕丢脸。”
“那时候她刚回城,工作没有稳下来。”
“若传出去,她一辈子都要让人指点。”
王铁军道:
“不会从我们这里传出去。”
卓玛也点头。
“您放心。”
郝母望着夫妻二人。
眼圈慢慢泛红。
“我当初以为,将孩子处理掉,红梅便能重新开始。”
“可她回来以后,一直等信。”
“我看着她等,又不敢问。”
“铁军,你救过她的命。”
“我认。”
“可你后来也伤过她。”
“这个,你也得认。”
“我认。”
王铁军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郝红梅站在那里。
她显然已经听见方才的话。
“妈。”
“别再说了。”
“事情是我自己选的。”
郝母想说什么。
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
黄杰也被郝参谋长请了过来。
饭桌上,郝参谋长还不知道昨日的婚事只是黄杰赌气说出口的。
他笑着说道:
“你们这些从东蒙村回来的人,难得在沪市聚齐。”
“红梅和黄杰从小便认识。”
“如今又在乡下一道吃过苦。”
“若真能把日子定下来,也算一桩好事。”
郝红梅低头吃饭。
没有答话。
黄杰也没有接。
根儿却记得外滩上的话。
“黄叔说下星期结婚。”
“我还有喜糖。”
他说着便去摸衣袋。
那颗替雪团保管的糖已经不见。
只剩下一小片皱巴巴的糖纸。
塔娜看了一眼。
“不是说替妹妹留到长大?”
根儿的脸慢慢红了。
“路上太热。”
“它自己化了。”
“化进你肚子里了?”
桌上原本沉闷的气氛被这句话冲淡一些。
郝参谋长笑道:
“结婚自然有糖。”
“到时候让黄杰多给你一把。”
黄杰抬眼看向郝红梅。
郝红梅却只说道:
“事情还没有定。”
郝参谋长一愣。
郝母立即接话: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吃饭。”
饭后,黄杰在院外拦住王铁军。
卓玛与塔娜带着孩子先往前走。
王铁军停下来。
“有话说?”
黄杰没有开口。
先一拳打在他脸上。
王铁军向后退了半步。
没有还手。
黄杰还想再打。
手腕却被王铁军握住。
“第一拳我认。”
“第二拳不认。”
黄杰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你凭什么认?”
“你知道红梅回来以后怎么过的吗?”
“她每天下班都先问有没有草原来的信。”
“夜里坐在灯下写信。”
“写完一封又一封。”
“你连一个字都没回。”
王铁军松开他的手。
“是我的错。”
“你只会说这句话?”
黄杰盯着他。
“当年车站,我亲眼看见她抱你。”
“那时候我便知道,她心里的人不是我。”
“可我还是等。”
“你不在沪市,我能等。”
“你有妻子孩子,我也能等。”
“可你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偏偏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来?”
王铁军道:
“我不是为她来的。”
这句话更加伤人。
黄杰却忽然笑了。
“对。”
“你只是来游玩。”
“顺路经过。”
“她等了这么多年,在你那里只值一句顺路。”
王铁军没有反驳。
黄杰问道: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有过。”
“现在呢?”
王铁军看了一眼前方。
卓玛正站在路口等他。
塔娜牵着根儿。
雪团趴在母亲肩头,手里还抓着自己的木鱼。
“有舍不得。”
王铁军收回目光。
“但舍不得不是资格。”
“我有妻子,也有孩子。”
“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便叫她继续等。”
黄杰的眼眶发红。
“轮不到你替她决定嫁不嫁我。”
“确实轮不到。”
王铁军道:
“所以你也别拿婚事同我赌气。”
“你若真想娶她,先问清楚她经历过什么。”
“再问自己能不能一辈子不拿那些事情伤她。”
黄杰神情一变。
“她还有什么事?”
王铁军没有替郝红梅说出秘密。
“你自己问她。”
说完,他转身走向妻儿。
……
当晚,黄杰在郝家门外等了很久。
郝红梅下夜校回来,看见他仍靠着自行车站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
“问一件事。”
“王铁军让你问的?”
“不是。”
黄杰说道:
“是我要问。”
“红梅,你同他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