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压下来后,草场上的风反倒小了些。
营地里的几堆火还亮着。
吃过饭的人陆续钻进帐篷,赶了一天路,谁都累得不轻。根儿原本还惦记着湿掉的连环画,卓玛帮他将书页一张张分开,压在干毡下面,他这才肯躺下。
雪团早就睡着了。
小丫头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一只手紧紧攥着老虎耳朵。
王铁军替两个孩子压好毡子,才提着枪出了帐篷。
羊圈外,魏强正往火堆里添柴。
看见他过来,魏强站起身。
“军哥,你真打算一个人守前半夜?”
“不是一个人。”
王铁军朝旁边努了努嘴。
风娃卧在羊圈东侧,宝娃和蜜桃守在另一边。三条狗白日也跟着赶了一路,这会儿却没有趴下睡觉,全都竖着耳朵,不时朝黑暗中嗅两下。
孟克也从另一堆火旁走了过来。
“我跟你一块儿守。”
“你白天追羊,在软地里来回跑了几趟,先去睡。”
“我不累。”
“后半夜轮到你。”
王铁军看他一眼说:“今晚不是守一两个时辰就完了。前半夜都熬着,后半夜谁接?”
孟克张了张嘴。
苏日娜从帐篷里探出头:“让你睡便去睡。军哥有事会叫人。”
魏强在旁边乐了:“孟克,你如今也是有媳妇管的人了。”
孟克扭头瞪他一眼。
“你家秀芝不管你?”
魏强顿时不笑了。
王铁军没管两人斗嘴,沿着羊圈慢慢走了一圈。
白日的雨虽然停了,地上的水气却还没散。羊群挤在临时圈里,一只挨着一只,偶尔有羊翻身,身下的干草便发出细碎声响。
走到北侧时,王铁军停了下来。
风从西北边的坡上往下吹。
草叶摩擦的声音并不杂乱。
可更远的地方,时不时会传来轻微踩踏声。
不是一处,左边的土坡后有,靠近溪流下游的灌木旁也有。
王铁军闭上眼,精神力顺着夜色铺开。
很快又听见一声狼嚎。
声音不长,像是在报位置。
隔了一会儿,更远处也传来一声回应。
风娃猛地站了起来。
宝娃和蜜桃同样压低身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魏强握紧枪走过来。
“还真没走。”
“不是白天留下脚印的那一只。”
王铁军朝黑暗里看了一会儿:“附近至少有六七头。”
魏强下意识往羊圈旁靠了靠。
“你咋听出来的?”
“声音不在一个位置。”
王铁军指向北坡:“那边有两头。”
又指向溪水下游。
“下风口还藏着几头。狼不会一窝全趴在一处等,它们在绕着营地找口子。”
魏强听得后背发凉。
赶群时他们只顾着人和羊,到了地方又一直忙着搭圈、支锅,若是王铁军没有先发现狼粪,今晚大伙儿累得睡死,真可能让狼摸到羊圈边上。
老赵听见动静,也披着衣裳出来了。
“要不多点两堆火?”
“火不能太旺。”
王铁军摇头。
“火越亮,咱们越看不清外头。狼藏在黑地里,却能把咱们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着,叫魏强去车上找空罐头盒、旧铁片和细绳。
老赵又取来几只不用的马铃。
几个人将细绳贴着地面拉开。
离羊圈最远的一道,拴上空铁罐和马铃。
中间则留给风娃、宝娃和蜜桃活动。
再往里才是火堆和持枪值守的人。
齐国安出来看了一眼。
“全围上?”
“北边和下风口围密些。”
王铁军把最后一只铁罐拴好。
“狼不会从火堆正面进来。它们要么借坡挡住身子,要么沿溪边摸过来。”
老赵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么弄,会不会有些太费事?狼也未必今晚就来。”
“第一晚最容易来。”
王铁军说道。
“白天这里没人,晚上忽然多了几百只羊。它们早就闻到味儿了,不来看看才怪。”
老赵想想,没再说话,低头帮着压绳。
防线布置好,王铁军只留下魏强陪自己。
其他人照旧休息。
“真有动静再喊。”
“别都熬着。”
王铁军将众人撵回去,自己坐到火堆旁,枪横在腿上。
魏强开始还很精神。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皮便慢慢往下压。
王铁军拿木棍敲了一下他的鞋底。
魏强一个激灵坐直。
“来了?”
“没来。”
“那你吓我干啥?”
“你要真困,就回去换孟克。”
“谁困了?我这是闭目养神。”
魏强搓了搓脸,坐得更直了些。
王铁军没有揭穿他。
夜渐渐深了。
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只剩红色炭块。
羊圈里比先前更安静。
就在魏强又要打盹时,下风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哐啷。
紧接着,几个铁罐一齐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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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铃也跟着响了两声。
风娃猛地窜了出去。
宝娃和蜜桃紧随其后,冲着黑暗狂吠。
“军哥!”
魏强一下站了起来,抓起枪便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瞄。
“别开。”
王铁军按下他的枪口。
“还没看清。”
“都踩着绳了!”
“踩绳的是头一只,后头的还藏着。”
王铁军站在火光照不到的位置,目光锁定溪水下游。
灌木轻轻晃动。
没过多久,一道灰影慢慢钻了出来。
那头狼没有直接奔羊圈。
它停在远处,身体压得很低,先朝三条狗看了看,又朝火堆嗅了几下。
宝娃挣着往前冲。
王铁军低喝一声。
“回来。”
宝娃脚步一顿。
风娃和蜜桃也没有继续追,只在中间那道防线前来回奔跑。
灰狼见狗没有扑过来,又往前试了几步。
它身后依旧没有别的狼出现。
魏强压低声音。
“打不打?”
“再等。”
“再等它就进圈了。”
“它不是来进圈的。”
王铁军盯着狼身后的黑暗。
“它是来探路的。”
话音刚落,远处坡下果然又闪过两双幽绿的眼睛。
更靠后的地方,还有影子伏在草里。
王铁军缓缓举枪。
最前面的灰狼似乎察觉到危险,脑袋抬了起来。
它正好走上一块颜色发白的石地。
砰!
枪声猛地撕开夜色。
灰狼脑袋一歪,身体顺着石坡滚了下去。
藏在后面的狼群立刻乱了。
几道黑影转身便要钻进草坡。
王铁军调转枪口,没有去追逐那些奔跑的影子,而是瞄准狼群撤退方向旁边的一块大石。
砰!
石角被子弹打碎。
碎石夹着尘土飞溅开来。
离得最近的两头狼受了惊,彻底夹起尾巴,飞快窜上北坡。
其余几头也不再停留。
片刻后,黑暗中只剩越来越远的奔跑声。
魏强端着枪站了半天。
“这就退了?”
“它们知道这边有人盯着,不会再硬冲。”
王铁军放下枪。
“今晚还可能回来,但不敢靠这么近了。”
营地里的人全被枪声惊醒。
孟克第一个跑出来,衣裳都没扣严实。
“狼在哪儿?”
“跑了。”
魏强指向坡下。
“军哥开两枪,撂倒一头,剩下的全跑了。”
孟克顺着看过去。
夜色太黑,只能隐约看见石坡下卧着一道灰影。
“这么远?”
“明早你自己数。”
魏强说得比自己打中还得意。
“第一枪打狼,第二枪打石头。狼群连头都不敢回。”
王铁军重新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头。
“都回去睡。”
“孟克,你提前过来了,后半夜交给你。”
孟克这回没有争。
他扣好衣裳,接过王铁军的位置。
“成。”
王铁军又将外圈的绳子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被狼拖走,才转身回帐篷。
卓玛还没有睡。
她靠在铺好的毡子上,雪团卧在身侧,根儿却已经坐了起来。
“阿爸,刚才是你开枪?”
“嗯。”
“打狼了吗?”
“打了一头。”
根儿眼睛顿时亮了。
“狼来偷羊?”
“还没偷到。”
王铁军脱掉外衣,挨着孩子坐下。
“咱们先发现它,它就没机会了。”
卓玛看了看他。
“没追出去吧?”
“没有。”
“那就好。”
她伸手将根儿按回被窝。
“听见你阿爸说了?狼已经跑了,睡觉。”
根儿还想问那头狼有多大,王铁军已经替他拉好毡子。
“明早自己看。”
小家伙这才闭上眼睛。
王铁军躺下没多久,外头又传来几声狗叫。
但这次铁罐和马铃都没响。
狼群只在远处绕了一圈,便再没有靠近。
天蒙蒙亮,孟克沿着昨晚开枪的方向走了一趟,坡下那头灰狼已经彻底死透,子弹从眼睛上方打进去,伤口不大,却几乎没有偏差。
他从火堆边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一路数到狼尸旁,已经超过一百七十步。
他又抬头看向昨晚被第二枪打碎的石角。
那块石头还在更远处。
魏强背着手跟过来。
“怎么样?”
孟克没有回答。
他走到狼尸旁看了两眼,又朝营地方向望去。
“晚上那么黑,他怎么看清的?”
“军哥眼睛比鹰都好使。”
魏强咧嘴。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孟克想起自己刚认识王铁军时,还想在摔跤上给这个四九城来的知青一个下马威。
如今再想,自己当时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狼皮归他。”
孟克说道。
“这还用你说?”
魏强弯腰要拖狼。
孟克却先一步抓住后腿,将狼尸拖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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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到羊圈边,里头忽然传来苏日娜的声音。
“铁军哥,你过来看看!”
王铁军正在水边洗脸。
听见喊声,立即起身过去。
羊圈靠里的位置,几只小羊羔正挤在一块发抖。
身上的毛虽然已经干了,腿却软得站不稳。
其中一只卧在草上,口鼻边还有少量白沫。
另一边,两只母羊的肚子明显鼓了起来。
老赵蹲在旁边摸了摸。
“都是昨儿淋了雨,受凉了。灌点热水,再捂一捂应该就成。”
王铁军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把发抖的小羊逐只抱出来,摸过耳根和腹部,又掰开眼皮看了看。
随后走到那只口鼻有白沫的小羊旁边,俯身听它呼吸。
呼吸声发闷。
胸腔里还有细微的水响。
“不能都灌热水。”
王铁军抬头。
“这几只只是冷透了。”
他点出九只小羊。
“擦干,抱进挡风棚,热石头裹上布放在旁边。别直接贴着肚皮,会烫伤。”
又指向卧着的三只。
“这几只昨儿在低处摔过,口鼻进了泥水。头颈放低,先把口鼻清干净,再轻拍胸背。现在灌水,反而容易呛得更厉害。”
最后走向那两只肚子发胀的母羊。
“这不是受寒。”
他手掌按在左侧肚腹,轻轻一拍。
里头传出空鼓声。
“吃了雨后的嫩草,瘤胃胀气。”
老赵愣了愣。
“都是淋雨,咋还分出三样来了?”
“看着都没精神,根子不一样。”
王铁军说道。
“要全照一个法子治,冷着的未必救得快,呛水的还可能被灌出事,这两只胀气的拖久了更撑不过去。”
他立即开始安排人手。
苏日娜和卓玛照看受寒的小羊。
齐国安去烧石头和热水。
魏强、孟克按住两只母羊。
孙晓梅拿来兽药和公社配下来的器具。
王铁军先替几只呛水的小羊清理口鼻。
他将小羊的头颈放低,掌心沿着胸背缓缓拍动。第一只咳出一口混着草屑的泥水,呼吸很快顺了些。
另外两只也依次处理。
等它们能够自主抬头,他才让人移进挡风棚。
处理母羊时,魏强看着那鼓起来的肚子,有些发怵。
“军哥,真要扎?”
“先排气。”
王铁军取出胶管,尝试从口腔送入。
第一只母羊很快排出一股带着草腥味的气体,鼓胀的肚子慢慢软了下来。
第二只却没有那么顺利。
王铁军又试了一次,还是无法完全排出。
母羊呼吸越来越急。
四条腿也开始发软。
“按稳。”
王铁军取出备用的粗针,在火上消过毒,又用药水擦净母羊左侧肷窝。
魏强咽了口唾沫。
“军哥,你可看准点。”
“你要怕就换孟克来。”
“谁怕了?”
魏强嘴上逞强,手却抓得更紧。
王铁军找准位置,干脆利落地将针刺入。
嗤的一声。
积气顺着针管排了出来。
母羊原本绷得发硬的腹部,一点点软下去。
呼吸也跟着平稳。
周围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王铁军没有立即拔针。
等气体排得差不多,才封住伤口,又给它灌了一点调好的药水。
药水里被他悄悄混入少量灵泉。
不多。
刚好能够帮这些羊缓过来,又不会好得太过反常。
一个多时辰后,最先抱进挡风棚的小羊已经不再发抖。
苏日娜抱来母羊,让小羊重新吃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