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透,王铁军就起了。
卓玛替他热了饼,装进水袋,又往布袋里塞了一小包炒米。
看草场,也不用一天回不来?
中午回。
那也带着。
他应下,出来时孟克已经牵着马等在院外。苏日娜也骑着马,缰绳上挂着个小布袋,见王铁军出来,先笑着叫了声军哥。
她也去?王铁军朝孟克看了一眼。
她说那片草场她认得,小时候跟她阿爸走过两回。
那就一块儿走。
三个人出了村,往北去。
五月底的草坡,绿意比前些日子厚了一层。风从坡上下来,带着湿土和青草的气味,马蹄踏过,草根底下还汪着些隔夜的露水。
孟克走在前面,指着一道水沟说:这头的水是咸的,牲口不爱喝,往前再走一段才见甜水。
苏日娜在马上直起身,往远处看了一阵。
前年我跟我阿爸来过,那边坡后有一眼泉,出水不大,够百十头羊喝。就是泉边的泥泞,人走过去得小心。
孟克回头看她。
你记这么清楚?
那回我阿爸让我记的。他说以后嫁了人,也得认得这些地方。
孟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转过头继续走。
王铁军在后头,把两人的话听完,没有插嘴。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坡顶。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草色匀净,东头有道溪流,水口处砌着几块石头,看得出来是早年人放的。西边靠着一片桦林,林下能避风,地上还留着旧营地的痕迹——几根拴马桩、一堆烧过的灰烬,边上的草长得比别处矮些。
有人来过。孟克下了马,蹲下去看那堆灰。
王铁军也走过去。灰烬下头还有没烧透的木柴,摸上去冰凉,边上的草已经被踩倒,又长起来一截。
走了有些日子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别的队的?
看着像。孟克站起来,去年也有人往这边挪过。
苏日娜牵着马走过来,指了指灰烬边一处:这儿放过车。车轮印还在,往南去的。
王铁军顺着看过去,草里果然压着一道浅浅的车辙。
转了场,车也往南走了。他朝远处望了一眼,今年水口这边要是还有人,咱们得早定日子。
三个人下了坡,往溪边走。
水口的水清着,流速不快,底下的石头看得见。王铁军蹲下去,掬了一捧尝了尝,没有怪味。又沿着水边走了一段,看草的长势——溪边的草密实,坡上的草也够高,羊群过来,够吃一阵。
落脚点就放这儿。他指指桦林边那块平处,背风,离水近,草也好。
孟克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停住。
他望着溪边一处烂泥地,蹲下去拨开草。
铁军,你来看。
王铁军走过去。泥地上印着几个蹄印,不大,指头缝里还带着泥,旁边落着一团干粪,颜色发灰。
离水口不远。孟克直起身,这地方,夜里怕是得有人看着。
苏日娜也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往羊群要走的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有狼,就得有防备。王铁军把水袋系回马鞍上,羊圈围密些,夜里留人值守。转场那天,也别拖到天黑才到。
三个人把水口、软地、落脚点都看过,孟克又绕着桦林走了一圈,说林子里能支帐篷,也能拦一道活圈。
明早议日子。王铁军说,先把队里人手排开,赶群那天,后头得有人断。
我断后。
你刚成家,先跟队走。
断后跟成家有什么关系?孟克看他,我又不是没干过。
苏日娜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他去。家里的事我收拾,你跟着队里走就是了。
孟克转过头看她,还没说话,苏日娜已经把马牵过来,踩镫上了马。
回去吧,日头高了。
王铁军也上马,三个人往回走。走了半路,孟克忽然说:她认得那片草场,是真认得。水口、软地,说得一点不差。
往后家里的事,有她拿主意,我放心。
王铁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动了动。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王铁军去队里,把看过的水口、软地、落脚点跟齐国安说了,又把那道车辙和狼粪也提了一遍。
有狼?齐国安放下册子。
溪边有爪印。夜里得留人。
那转场那天,就得赶早动身,天黑前拢齐。
就是这个话。
两人把日子定下来:后日一早赶群,前一日下午各家拾掇东西。
王铁军回家,卓玛正把晾着的衣裳往屋里收,见他进门,问草场怎么样。
草起来了,水口也通。就是溪边见着狼粪,夜里得防着。
那你们转场那天,我早点做饭。
中午就动身,天黑前到。
卓玛点头,没再多问,把衣裳叠好放进柜里。
……
第二天下午,队里议转场的消息传开,各家各户都动起来。
卓玛把灶上的家什一样样归拢:铁锅、水壶、碗筷、盐罐,装进两只木箱。根儿蹲在旁边看,见箱子装满,便去拉自己的小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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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这个装我的。
装什么?
我的书。
王铁军看看他,把小车腾出来,让他把连环画和那几根木条放进去。
书放稳,路上颠。
我压着。
小家伙认认真真把书码好,又抬头问:妹妹的布老虎装哪儿?
你阿妈收着。
我给她装。
他跑进屋,把布老虎抱出来,放在小车最上头,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外衣盖上去。
压着,掉不了。
王铁军没忍住笑,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雪团在炕上玩,看见根儿进进出出,也挣扎着要下来。卓玛把她抱到地上,她摇摇晃晃走到小车边,伸手就去抓布老虎。
妹妹别拿。根儿赶紧按住,明早再给你。
小姑娘不听,攥住老虎耳朵不撒手。根儿急得看阿爸,王铁军走过去,把闺女抱起来。
老虎先让你哥收着,明早坐车的时候给你。
雪团看看他,又看看根儿,总算松了手。
卓玛把灶房里的东西收好,又进屋收拾衣裳。李秀芝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布包,身后跟着魏强。
嫂子,你家还有没有多的笸箩?我家那个沿裂了,明早装东西怕撑不住。
有,进来拿。卓玛迎过去,先扶住她的胳膊,你慢些,站门口做什么,进屋坐。
嫂子,我没那么金贵。李秀芝笑着,自己进了门。
魏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半捆绳子,进门先往桌边看了一眼。
让她坐会儿,要什么我去拿。
你知道笸箩放哪儿?
找着就是了。
卓玛让李秀芝坐到桌边,倒了碗水递过去。
怀着身子呢,别搬东西,要什么让魏强拿。
一个笸箩,又不重。李秀芝接过来,我是想着明早东西多,怕路上散,多一个垫底。
那也得他来。卓玛朝魏强努努嘴,听见没有?
听见了。魏强应得痛快,你坐着,我去灶房看。
李秀芝低头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笑,没再争。
王铁军从外头进来,看见两人,招呼了一声。魏强把绳子放下,从灶房找出那只笸箩,拿在手里颠了颠,又看沿口。
这只结实,拿回去用。
仔细着点,别给人家磕坏了。
知道。魏强应着,又看李秀芝,回去你歇着,这些我来归置。
你明早还要赶群呢。
赶群归赶群,东西我收拾。魏强把笸箩抱在怀里,你都这样了,还忙前忙后。
李秀芝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
哪样了?大夫都说了,坐稳了就不碍事,又不是走不动。
卓玛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那也当心些。路上颠,明早你就别跟着赶群了,留在家里,让魏强去。
我一个人在家,也闲不住。
那就在家看着,等我们回来。王铁军开口,转场那天下雨,风又大,你不能去。
李秀芝看看他,又看看魏强,没再坚持。
成,我听军哥的。
这就对了。魏强把笸箩放下,伸手扶她起来,走吧,先回家,饭我给你做。
你做什么饭,你只会煮面条。
那就煮面条。
两人说着,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卓玛送到门口,看李秀芝走远了,才转回身。
她这胎,可算坐稳了。卓玛说着,语气里带着欢喜。
王铁军把绳子盘好。
嗯。魏强那家伙,嘴上不说,走路都带风。
你也看出来他高兴了?
藏不住。
卓玛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雪团的衣裳。
……
赶群这天,天刚亮,队里的人就忙开了。
王铁军到棚边时,魏强、老赵、周成已经在了。孟克牵着马过来,把断后的位置接住。苏日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布袋,同卓玛打过招呼,便去帮着看羊羔。
羊群从圈里放出来,一时咩声连成一片。队里的人分两头,前头压住领头的羊,后头拿长杆拦着掉队的。王铁军骑在马上,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前后。
根儿坐在小车里,被卓玛拴在马车后面,雪团让她抱着,一路看羊。
阿爸,羊都走了。
嗯,跟着走。
我的车也走着。
王铁军回头看看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路。
魏强跑过来,把一捆绳子搭到车上,朝王铁军道:军哥,我走前头还是后头?
你压前头,看着领头的羊。王铁军看他,家里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孙晓梅说她过去陪秀芝住一晚,有人照应。
那就踏实赶群。
魏强应了一声,打马往前头去。走出一段,又回头朝村里方向望了一眼,才转回身。
上午走得顺当。日头升起来,草坡上的露水干了,羊群沿着坡势往前走,没有乱。
到午后就变了。
先是风从北边压过来,草贴着地皮伏下去。接着云头上来,把日头遮住,天色一下子暗了。羊群开始不安,前头的羊停下来,后头的挤着往前,队伍渐渐散了。
压住!王铁军喊了一声,别让羊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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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强在前头,把长杆横过来,拦住要往坡下跑的几只羊。孟克在后头,绕着羊群外侧跑,把往外散的羊往里拢。
风越来越大,夹着土腥气。王铁军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加快走!他朝前面喊,前头那片坡后有避风的地方,赶到那儿再说!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羊群彻底炸了。
前头的羊猛地往前冲,后头的跟着乱跑,队伍一下子撕开几道口子。王铁军夹紧马腹,冲到最前面,把领头的羊压住,又回头看后头。
孟克!后头怎么样!
有几只往桦林那边跑了!我去追!
别追远了!拢回来就成!
孟克应了一声,打马往桦林方向去。苏日娜在后头,看见几只羊羔落在最后,下了马,抱着羊羔往回赶。
风卷着土粒打在脸上,卓玛把雪团搂紧,又拉住根儿的小车,不让它被风刮歪。
根儿,抓紧!
抓着呢!
王铁军冲过来,把儿子的小车拽到自己马后,又朝卓玛喊:你跟紧我,别落单!
知道!
雨点子这时候落了下来,先是稀的,后来密了,砸在草叶上噼啪响。羊群被雨一激,跑得更急。
王铁军不再喊,打马绕着羊群跑了一圈,把散开的拢成一个圈,又让魏强把圈口堵住。
都别乱跑!拢在圈里,等雨过去!
雨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云头往南移,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光。
羊群安静下来,挤在一处,浑身的毛都湿透了。
王铁军勒住马,回头清点。
羊都在?
魏强喘着气,挨个数过。
都在圈里,一只没少。
孟克呢?
回来了。孟克骑着马从桦林那边过来,马背上还横着一只小羊羔,追到两只,还有一只陷在软地里,拉出来了。
他跳下马,把羊羔放到地上,羊羔腿一软,趴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跑回羊群里。
苏日娜抱着另一只羊羔过来,放进圈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一共拢回来三只。
王铁军看着她们,又看看圈里的羊。
先歇一口气,雨过了再走。
队里人围着羊圈坐下,掏出干粮啃了两口。根儿的小车让风掀翻过一回,他下车捡起连环画,抹掉泥,又放回去。
阿爸,书湿了。
晾晾就干。
木条没丢。
王铁军走过去,帮他把小车扶正,又看看天。
等路干一干,赶在天黑前到。
魏强坐在旁边啃干粮,啃了两口,忽然说:军哥,秀芝在家,这会儿也不知道吃上饭没有。
孙晓梅不是过去了?
她俩一块吃,我是说……魏强顿了顿,自己也笑了,我这是操的哪门子心。
你操心,是好事。王铁军把水袋递给他,等到了地方,安顿好了,早点回去看她。
那是自然。
……
傍晚,羊群终于进了新草场。
落脚点选在桦林边那片平处。队里人卸车的卸车,搭棚的搭棚,苏日娜帮着卓玛把锅支起来,火升着,水烧上,不多会儿,热汤的味儿就散开了。
王铁军把羊圈围好,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在风口那侧压了几块石头,才回火边坐下。
卓玛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先喝口热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缓了缓气。
羊都拢齐了?
一只不少。王铁军放下碗,就是淋了雨,夜里得看着,别让狼摸进来。
孟克说夜里他值守。
他今天追羊跑了一路,让他先歇,我来。
你明天还要安排。
那就轮着来,后半夜换他。
卓玛没再争,把锅里的汤又添了一碗,端给根儿。
根儿坐在火边,捧着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四周。
阿爸,咱们以后住这儿?
住一阵,草吃了再挪。
这儿有树。
嗯,树底下凉快。
小家伙又喝了一口汤,雪团在卓玛怀里,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
王铁军把外衣脱下来,搭在闺女身上,又朝营地外看了一眼。
草场的尽头,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亮。风从坡上下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收回目光,把汤喝完,起身去羊圈边看了一圈。
圈里的羊都卧下了,毛还没干透,一只挨着一只,安静得很。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又很快被风搅散了。
卓玛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明早回去接秀芝?
嗯。这边安顿好,我回去一趟。
她那胎坐稳了,路上慢些。
知道。
风又从坡上下来,火苗晃了晃。王铁军把圈门又检查了一遍,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