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叫人进去,姑娘站到镜前,枣红的袍子刚收好腰身,领边还没全缝齐,颜色已经衬得脸上亮堂。
孟克进去便停住了。
卓玛问他瞧着怎么样,他点头说好,隔了一下,又添一句。
“就是这个好。”
苏日娜隔着镜子看他,抿了抿嘴角,转身让卓玛再看看袖口。
王铁军倚在门旁,没有进去挤。
自己家添柜子的时候,他也这么看过卓玛。如今瞧见孟克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人没话说,也挺好懂。
进了五月,白天暖和不少,早晚的风仍凉。
孟克和苏日娜将结婚的手续办妥,回来把东西收好,便等着说定的日子。
婚礼前一天,王铁军忙完地里的活,又去帮着看了一遍。借来的桌凳都摆好,锅盆也洗净了,喜席要用的东西备在屋里,窗上贴着新剪的喜字。
孟克在院里转了一圈,还想再往门旁挪张桌子。
王铁军叫住他。
“先留开路,明天来来去去的人多。”
“我怕坐不下。”
“真不够,旁边还有空地方。你先去把明早穿的衣裳放好,别临出门还找腰带。”
孟克答应着进去,没过一会儿,又探头来问明天王铁军几时到。
魏强正同赵文涛抬凳子,听见便笑。
“军哥还能跑了?你只管把新娘接回来。”
王铁军将最后一只盆搁稳,朝屋里回了一声。
“比你出门早,放心。”
孟克这才收回脑袋。
几个人忙妥告辞,王铁军回到家,卓玛已经给他留了饭。他洗净手坐下,根儿立即来问明天是不是去吃喜糖。
“跟着阿妈去,到了别乱跑。”
“我带妹妹。”
“你先跟紧阿妈。”
卓玛将叠好的衣裳搁到近处,听父子俩商量,笑着让孩子早些歇。
王铁军吃完,把自己的碗洗了,又将次日一早要带的东西归好。躺下时,妻子问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他答都齐了,就是孟克总想再找点事做。
“他高兴,坐不住。”
“看出来了。再让他转两圈,明天怕是得连灶台都搬个地方。”
卓玛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也别光逗他。”
王铁军应过,替根儿压住掀起的被角,闭眼歇下。
……
成婚这天,王铁军到得早。
孟克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门边等布和他们。看见铁军,先过来握了握他的胳膊。
“家里这头——”
“我看着。去接人。”
王铁军替他将肩上落的一根细草拈掉,往门外一指。
“别让人家等你。”
孟克点头,翻身上马,同布和以及去帮忙的人一道出了门。老赵赶着接人的车随后,车上铺着干净的毡,布包都收在靠里的一侧。
人走以后,院里很快忙起来。
帮厨的几位大婶到了,王铁军将水提满,又同魏强摆桌。赵文涛领着两个人搬凳子,周成最后把一张稍晃的桌脚垫稳,伸手压过,才让人放碗。
不多时,李秀芝陪卓玛带孩子过来。
根儿进门先认出窗上的喜字,指给阿爸看。王铁军应了一声,摸摸儿子的头,叫他跟阿妈坐到背风的地方。
卓玛把雪团抱稳,朝灶房望去。
“这头忙得过来?”
“够,先看着孩子。”
王铁军说完,便听见外头有人喊车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盆,快步到院口。孟克已经翻身下马,绕到车旁接苏日娜。
姑娘穿着那件枣红蒙古袍,头发梳得整齐,领边收得干净。下车时袍摆轻轻一晃,她低头看了眼脚下,扶住孟克递来的手,稳稳落了地。
孟克一只手还没松,另一只已经往车上伸,想去搬东西。
王铁军过去,先将包接住。
“这个有我。你领人进屋。”
孟克回过神,赶紧让开,陪苏日娜向门里的长辈招呼。
送亲的几个人随后进院,布和站在一旁招呼落座。笑声、说话声一多,孟克又不由自主朝四处看,见两位客人还站着,便要出来搬凳子。
魏强抢先搬过去,朝他摆摆手。
“用不着你。”
孟克只得回去。
过一会儿,灶房有人问另一只大盆放哪儿,他又站起来,才走到门边,王铁军便挡住了。
“你坐着。”
“她们找盆。”
“我听见了。”
王铁军朝他身后示意。苏日娜刚陪着长辈说过话,正把挨在一起的茶碗分开,身旁的位置却又空了。
孟克顺着看回去,终于笑了一下。
“我坐。”
他回到妻子身边,把她够不着的那碗茶端过去,没再往外跑。
王铁军去取了盆,送进灶房。肉已经炖好,切菜、装盘的人却一时忙不过来。他洗净手,挽起袖子接住案上的活,叫魏强先把空盘摆开。
一位大婶见他下刀利索,便把自己手边的也推过来。
“王队长,那这一盆也劳烦你。”
“放这儿。”
他切好一盘,魏强递出去一盘,赵文涛守在门边接,几个人很快把先前攒住的活做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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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开始上菜,客人的说笑声更热闹。
王铁军端着一盘肉进去,正好听见苏日娜的父亲问孟克,今早是不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孟克还没答,布和先笑着点头,说自己去时,这人连马都牵到门外了。
苏日娜侧过脸看丈夫。
孟克咳了一声,伸手去端茶,耳根却有些红。
王铁军将盘子放到两人面前,往旁边坐了一瞬。
“忙一早了,先吃。”
孟克朝外头看:“你们还没坐?”
“马上。”
“铁军——”
“肉先吃,话待会儿说。”
王铁军站起来,将刚要往灶房去的另一个人领到旁边的桌前,给添了位置。等最后几道菜摆上,他才擦净手,到卓玛身边坐下。
妻子已经给他留好碗筷,见他额头出了汗,递来一块布巾。
“这回能吃了?”
“能了。”
他擦过汗,刚夹起一口菜,根儿便凑近,告诉他孟叔今天穿得比上回还好。
王铁军朝那边瞧。
孟克正替苏日娜挪盘子,姑娘给他递了一块饼,两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都笑了。
他收回目光,摸摸儿子的头。
“今天成家,当然得精神些。”
……
饭吃过一阵,孟克端着酒起身。
他先到布和面前,说这门亲事多亏大叔操心。布和接过,笑着叫他往后把日子过好,苏日娜的阿爸阿妈也都听着,脸上带笑。
随后,孟克又来到王铁军这边。
铁军正抱着雪团,见他过来,便将闺女交给卓玛,起身接碗。
孟克却没有立即松手。
“有句话,我得先说。”
王铁军看着他,等他往下讲。
孟克朝周围望过,脸上有些感慨。
“头回见你,我还想着给新来的知青露两手,叫你知道我们草原汉子的厉害。”
布和在另一桌听见,已经笑了。
“结果你自己坐地上了。”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孟克也笑,点头认下。
“坐地上了。后头不服,练了又找他,还是赢不了。”
魏强将碗往桌上一放,笑着接话:“如今总算把该服的都服了吧?”
“服。”
孟克答得干脆,看向王铁军。
“出去办事,你帮过我多少回,我都记着。这次从见面到摆酒,又让你前后忙。”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看两人握着的碗。
“这碗,我得敬你。”
王铁军接稳,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也帮过我不少。自己的喜日子,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那也得喝。”
“喝。”
王铁军笑着应下,将碗里的酒喝过。魏强替孟克另倒了一碗,递到他手里,孟克也举起来喝了。
魏强在旁边叫了声好,几个人又笑起来。苏日娜站在丈夫身旁,同王铁军、卓玛道过谢,孟克这才陪着她往下一桌去。
王铁军重新坐下,卓玛将孩子递回他怀里,自己给他盛了些热汤。
“先喝两口。”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半碗,抬眼便见孟克又在朝灶房看。苏日娜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转回来,听她说完,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卓玛也看见了,嘴角跟着扬起来。
“这回坐住了。”
“嗯。”
王铁军应着,低头给闺女擦掉嘴边的一点碎屑。
早先孟克身边总围着几个民兵,开口便是往哪儿走、叫谁跟上。如今坐在桌旁,知道听妻子把话说完,也挺好。
……
喜席散后,王铁军同魏强他们将桌面收净,把锅盆归到一处。
孟克这回过来帮忙,他没再拦。几个人收拾得快,能当日送回的桌凳先送,余下的放妥,等次日再归还。
卓玛和李秀芝陪苏日娜坐了一阵,见新房里该放的都已放好,便带孩子告辞。王铁军也没多留,同孟克说了一声,随妻子回家。
根儿玩了半日,出了院路就要阿爸抱。他把儿子托起来,雪团由卓玛抱着,两人沿路慢慢往回走。
小家伙靠在父亲肩上,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一块喜糖。
“阿爸,孟叔以后跟婶子一起吃饭?”
“一起。”
“也住一起?”
“嗯。”
根儿想了想,像是总算明白成家是什么意思,点点头,把脸贴到阿爸衣领旁。
卓玛看了一眼,笑着提醒丈夫:“糖别让他睡着还攥着。”
王铁军应下,到了家,把糖替儿子包好,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再安顿两个孩子。
洗过手脸,他在炕边坐下,解开衣领,伸手去拿水壶。
卓玛将水递过来,让他先歇,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今儿忙得不轻。”
“人家一辈子的事,多跑两趟应该。”
她点点头,伸手替他拈掉肩上粘着的一点布屑。
王铁军低头喝水,又想起席上孟克握着酒碗不肯松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这些年碰见的事情不少,能像今天这样,满屋子都是笑声,倒真叫人愿意多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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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过了两日,孟克和苏日娜一道来王家。
两人带着洗净的笸箩,还有一只借去装东西的大盆。孟克把盆放到灶房,苏日娜将笸箩递给卓玛,又取出留好的几样喜食,放到桌边。
“那天你们忙前忙后,自己都没吃上几口,多留了一点,拿来给孩子尝。”
卓玛让她别这么客气,接过东西,拉她进去坐。
根儿围着孟克看了一圈,见他仍穿着前日那件袍子,便说孟叔今天也是新的。孟克笑着摸摸他的头,随铁军到桌旁坐下。
水倒好,两人说起这两天队里的事情。王铁军问过一处巡守的安排,孟克便接着讲,手指在桌沿比了几下,说到后头,渐渐又有了平时那股认真劲。
魏强从门外进来,还没坐稳,便听见两人说的地方,顺势插了一句。
三个人越说越多。
苏日娜原先在旁边同卓玛聊新袍,隔了一阵,看看窗外,轻轻叫了声孟克。
“咱们回去,还得挪那口缸。”
孟克一愣,随即拍了拍膝头。
“对,说好午前弄的。”
他放下水碗,朝王铁军道:“我先回,余下的改天说。”
魏强才坐下便见他要走,忍不住笑。
“这就回了?以前找你说这些,谁走了你都还坐着。”
孟克提起苏日娜带来的布包,回得坦然。
“我媳妇还等着我搭手呢。”
魏强瞧瞧他,又瞧瞧王铁军,终于也笑了。
“成,回吧,别让人等。”
孟克同卓玛道过谢,陪妻子出门。王铁军送到院口,听见苏日娜说缸挪到灶房旁边,提水倒水都方便些,孟克便问底下要不要再垫两块平石。
两个人边走边商量,很快沿着院路走远。
王铁军站了一会儿,回身带上半扇门。
魏强想起自己还有事,也告辞走了。屋里,卓玛正收桌上的水碗,见丈夫进来,朝外头望了一眼。
“从前来,坐多久都不急。这回倒知道记着家里的活了。”
“答应了媳妇,总得做。”
王铁军接过她手里的碗,端到灶房洗净。最后一只扣好,卓玛从门边探进头,问他墙旁那半捆柴还劈不劈。
他抬头看过去。
妻子扶着门框,眼里带着笑。
王铁军也笑了,擦干手,顺手拎起墙角的斧头。
“劈,这就去。”
院里,根儿已经把小车拉到柴堆旁,听见阿爸出来,主动让开地方。卓玛将雪团领到长凳边坐好,取出早上没做完的针线。
王铁军劈好一小堆,弯腰拣出带毛刺的,余下的让儿子慢慢装车。
根儿装满一趟,便扭头叫阿妈看。
卓玛坐在长凳上,笑着应了一声。
王铁军循声抬头,瞧见妻子和闺女坐在一处,也朝她们笑了笑,低下头,将脚边剩下的柴拢到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