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劈开两根柴,王铁军正要弯腰去拣,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军哥!”
魏强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周成。
周成半条裤腿都是泥,鞋帮湿透,进门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王铁军将斧头搁下。
“怎么了?”
“送羊毛的车陷住了,在旧河滩那条道上。”周成喘着气,“老赵还在那儿,车歪得厉害,我回来找人,正好碰上魏强。”
“人伤着没有?”
“没有。”
“马还套着?”
“还套着,老赵想叫它拉出来,没拉动。”
王铁军直起身,朝魏强道:“去队里拿绳子、铁锹,再叫两个人,带些结实木料过去。那边没硬地,旧毡也拿一张。”
魏强应声便走。
王铁军脱下外衣,卓玛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接住。
“先顾人。”
“知道。”
他摸了一下根儿的脑袋,让孩子跟着阿妈,随即同周成出了院门。
这批羊毛是队里先前收拢打包、一直存放在干屋里的货。前阵子路不好走,没有集中送出,刚同收购点约好,趁这几日晴天交过去。
队里几辆车都有地方要修,还缺些工具,原本就等着这笔钱。
走到村外,周成稍稍喘匀,指着前头道:“老赵说走那边近,能早些到。”
王铁军顺着看去。
大路绕着高坡走,河滩旁的小道却直通出去。远远望着,上头一层土已经晒白,看不出底下还有多少湿泥。
“你们过去时,没下车看?”
“我下去踩过路边。车走到中间,右边忽然就沉了。”
周成低下头。
“我该再往里试试。”
“先过去。”
两人加快脚步。
还没到跟前,便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套车的马绷着脖子,前蹄不住在地上刨,身后的车右轮已经陷下去小半,车帮朝旁边的水洼歪着。
老赵站在低处,半个肩膀抵住车帮,正抬头看上面的毛包。
“老赵,出来!”
王铁军一声喊,老赵扭过脸,看见他,先松了口气。
“铁军,你来得正好,搭把手,再叫马使使劲……”
“马先别动。你从旁边绕出来。”
“这边不顶着,我怕它翻。”
“你顶在那里,翻了先压着你。”
王铁军走到较高的一侧,俯身看了看车轮周围。泥水已经从轮边挤出来,右侧地面还在慢慢往下塌。
他抬头看向老赵。
“货能搬,人给我出来。”
老赵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肩膀,沿着车尾绕到硬些的地方。
方才顶过车帮的衣裳上,已经蹭出一大片泥印。
“我看这道干了,想着早些送到,谁知道……”
“别急着说这些。周成,你先去稳住马,别再催它。”
王铁军让老赵站远些,自己绕车看过。上面的毛包捆得牢,暂时没散,低处却有一包蹭到了湿泥。
他没有立即解绳,先从旁边找来几块较大的石头,垫住尚未陷下去的车轮。
没过多久,魏强带人到了。
孟克也在其中,已经换下了那件新袍,肩上盘着长绳。他在家刚挪好水缸,听见魏强叫人,拿了东西便跟了过来。
“我牵着马,你们往后推?”
孟克看了一眼,便要往车前去。
“先卸货。”
王铁军叫住他。
“右边底下还在松,硬拉,车先往那头翻。你看住马,让它稳着。”
“成。”
孟克没有再问,将绳子放下,走到马旁接过周成手里的缰绳。
王铁军招呼其余几人,把木料从侧面支到车架下,又在硬地铺开旧毡。
“魏强,你在这边接。周成往后搬,放到毡上。上头的绳子松一处,搬一处,别全解开。”
几个人应下,各自站好。
头一包羊毛递出来,魏强抱住,转身送上干地。周成赶紧挪开位置,接着搬第二包。
王铁军守在车旁,既要看货,也要留意车轮。
一包接一包,车上渐渐空了,老赵脸上绷着的神色也缓了些。
“早知道就该先卸下来。”
他低声说着,伸手帮忙接过一包。
等剩下最后几包时,右轮旁的泥沿忽然塌下一块。
车身猛地一歪。
卡在低处的一只毛包被带得往外滑,老赵离得近,下意识便伸手去够。
“别抢!”
王铁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
老赵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扑到他身旁。几乎就在同时,毛包擦着车帮滚下来,落进浅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歪下来的车帮扫过老赵刚才站的地方,重重压在支着的木料上。
魏强手里抱着另一包毛,站在原地,脸都变了。
“赵叔!”
老赵坐在地上,看看车,又看看自己的腿,嘴唇动了几下。
王铁军蹲下去。
“腿能动吗?”
“能。”
“站起来试试,慢些。”
老赵扶着他起身,走了两步,除了鞋底灌进泥水,腿上没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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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这才松手,让他去干地坐着。
“剩下的有我们。”
这一回,老赵没有争着上前。
等货全部卸下,几人又将车架支稳,才松开挽具,把马同车分开。孟克牵着马绕到较硬的草地上,摸过腿脚,见它走动没有异样,便让它先缓一缓。
空车轻了许多。
王铁军同几个人拿长木垫起陷住的一侧,魏强往轮下铺板。绳子绷紧,几人听着喊声一道使力,车轮终于从泥里慢慢转了出来。
车子越过最软的那一段,停到硬地上时,周成一屁股坐了下去。
魏强拄着铁锹,长长吐出口气。
“可算出来了。”
王铁军没有立即装货,先转了转车轮,又查看车轴、辕杆和几个连接的地方。
没有断裂,车轮也能正常转动,只是原本便有些松的地方,得回去重新收拾。
他直起身,朝货堆走去。
“两包沾水,另放。其余的先看看底下有没有湿。”
魏强同周成挨个翻看,干净的重新码好,落进泥里的两包放在一旁,解开外头的捆绳。
老赵在旁边看着,忽然道:“损了多少,你算我的。该扣工分就扣。”
王铁军抬头看他。
“眼下连损了多少都不知道,算什么?”
“是我图近路。”
“这事回来讲。先把能交的货送到。”
他将干湿货物隔开放好,确认没有互相沾着,才让几人重新装车。
孟克看向天色。
“我也跟着去?”
“不用。你带人把借来的东西送回,路口放个拦挡,别再让车往这边走。周成回队里说一声,也去我家报个平安。”
周成连忙答应。
王铁军留下魏强,同老赵一道赶车转上大路。
这一回,老赵没有再催马。
……
等车进了供销社收购点的院子,日头已经偏西。
羊毛验收在后院。负责这摊事的何成顺是供销社的老职工,在这里收了好几年毛,各队赶车来的人,大多认得他。
他正收拾桌上的单据,见车停下,先朝车轮上的泥看了一眼。
“怎么弄成这样?”
老赵将车停稳,还没开口,王铁军已经过去。
“半道陷了一回车。两包沾了泥水,已经分开,其余的没湿。”
何成顺走到车旁,伸手按过那两包湿货,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们约的可不是这个时候。”
“路上耽误了。”
“这会儿再一包包验,得弄到什么时候?”
何成顺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这样吧,整车往下算一等。湿的另放,你们今天把干货的钱领走,也省得再折腾。”
老赵站在车辕旁,手里的鞭梢慢慢垂下去。
今天先是陷车,又是沾水,眼下连送货都迟了。他心里发虚,朝王铁军看了一眼。
“要不先……”
“这两包另算,应该。”
王铁军指着分开的湿货,接着又指向车里。
“剩下的没沾水,为什么一块儿降?”
何成顺拍了拍车帮上的泥。
“车都成这样了,里头湿没湿,谁敢打包票?”
“那就验。”
“我刚才不是说了,时候不早……”
“我们搬,我们拆,不叫你多动手。”
王铁军看着他。
“你验过,哪包不合原先说的,就把哪包挑出来。”
何成顺没接话。
王铁军已经叫魏强把一包干毛抬下来,放在院里干净的木台上。
绳结解开,包口散开,里头的羊毛露出来,干干燥燥,半点没有泡过水的样子。
何成顺伸手翻了翻,又捏过底层,没挑出受潮的地方。
“这一包看着还成。”
“下一包你挑。”
王铁军往旁边让了让。
“车上的,随便指。”
何成顺看向他,伸手点了靠里的一包。
魏强应声过去搬,老赵也回过神,赶紧搭手。
第二包打开,仍是干的。
第三包、第四包,翻到底下,毛也没有结湿。
何成顺将手抽出来,掸去粘在指上的毛,脸色有些不自在。
“我也是怕里头夹着湿货,到时候说不清。”
“所以咱们当面验。”
王铁军将拆开的包口拢好。
“坏了多少,我们认多少。没坏的,一斤也不能跟着掉价。”
何成顺看了一眼车上已经分开的那两包,终于转身取来验收的本子。
“干的往秤边搬。”
魏强立刻应了一声。
老赵没有再说“算了”,弯腰抱住毛包,送到秤旁。过一包,他便同魏强记一回数。
王铁军站在旁边看着称重,记下每一笔,随后同何成顺核对。
干货照验出的等级结算。
至于两包受潮的,何成顺让他们搬到另一边,说明要摊开晾过、剔出不能收的部分,再复称结算。
“不能拿泡过水的重量算。”
“应该。”
王铁军答得干脆。
“留下两包,你给写明白,约好哪天复称,我们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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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顺点头,另开了收条。
等结算的人把干货货款点好,交到王铁军手里,院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些。
他当面数清,将钱和凭据分别收好,又核过留货的单子,这才招呼老赵套车。
出了院门,老赵走了一段,忽然低声道:“方才差点叫我把话说出去。”
“什么话?”
“低一等就低一等,赶紧交了。”
他搓了搓手,朝王铁军收凭据的布袋看了一眼。
“这一低,少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王铁军接过魏强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哪儿是咱们的问题,咱们认。不是的,也不能因为心里发虚就一块儿认了。”
老赵点头,没再吭声。
回去一路,他都让车顺着大路走。遇到看不准的地方,宁可下来踩过,也没再坐在车辕上催牲口。
……
进村以后,三人先去了队部。
周成已经把陷车、脱险的经过说过,管账的人还在等。见车和人都回来,先迎出来看了一圈。
“货呢?”
“干的交完了。”
王铁军进屋,将货款和凭据放到桌上。
“剩下两包受了潮,留在收购点晾,约好复称。这是留货的收条,还没结的钱也在这里记着。”
钱当面点清,重量与单据逐项对过。
原先有人听说货车歪进了河滩,心里已经往最坏处想。眼下看见大部分羊毛已经按原价交售,账上的数目实实在在,才松了口气。
老赵站在桌旁,没有躲。
“是我图近,带着车走了旧道。路边看着干,我就当中间也能走。这个错,我认。”
王铁军将收好的空布袋放到一旁。
“经过记清,损失等复称后再算。车上原本磨损的地方,也得分清,不能什么都混到今天头上。”
老赵应下。
“明早我把车收拾干净,哪里该修,挨个看。”
“成。马也多看一眼,今儿受了惊,草水添好。”
管账的人将钱收妥,拿起先前列好的用款单子。
“那修车和添工具的事,明天就能往下办了。”
王铁军点点头。
到这里,他才算将心里那口气放下。
出了队部,魏强揉着肩膀,朝自家方向努了努嘴。
“军哥,我先回。”
“去吧,今天也累了。”
老赵还要去安顿牲口,王铁军同他交代过两句,独自往家走。
离院门还有几步,便听见根儿的声音。
“阿爸回来了!”
小家伙从门里跑出来,到了跟前,先往他身后瞧。
“你的车呢?”
“送回队里了。”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根儿立即挺起胸口。
“我的车也运完了!”
他拉着王铁军往院里走,指给阿爸看。小车空空地停在灶房门边,先前劈好的柴已经搬进去,在墙旁堆得高低不齐。
王铁军笑了一下,正要俯身抱他,卓玛从屋里出来,先看见了他的手。
“别动,让我看看。”
她握住丈夫的手腕,翻过掌心。虎口磨红了一片,袖口也蹭破了,露出里面粘着泥的皮肤。
“周成只说人都好好的,可没说你这手。”
“绳子磨了两下,不碍事。”
卓玛抬眼看他,没有顺着争,拉他到凳边坐下。
“水留着呢,先洗。”
根儿站在旁边,看看阿爸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掌,也不闹着要抱了。
王铁军让他去屋里,自己接过卓玛端来的盆,先将泥慢慢洗掉。
“老赵真没伤着?”卓玛问。
“没有,回来还去喂马了。”
“货呢?”
“大部分交了,钱也送到队里。两包湿的得再晾,过几日去结。”
卓玛拿着布巾,替他擦去腕子旁没有洗净的泥。
王铁军看着她,笑道:“没白忙,货款保住了。”
“那很好。”
她把他的手重新放到盆边,声音轻了些。
“现在轮到管管你这双手了。”
王铁军便不再说没事,由着她擦净,又将蹭破的袖口卷好。
屋里,雪团坐在炕边玩一块布,见阿爸进来,伸手便要他抱。根儿赶紧凑过去,认真告诉妹妹,阿爸今天救大车,手磨疼了。
小姑娘听不明白,仍朝王铁军伸着胳膊。
他笑着坐下,让卓玛把闺女放到自己腿上。
“抱一会儿还是成的。”
卓玛将热好的饭端来,又给根儿添上半碗汤。
外头忙了一下午,王铁军早已饿了。端起碗喝过一口,才发现肩背也酸得厉害。
根儿坐在旁边,吃两口便朝他看一眼。
“阿爸,明天还有柴吗?”
“有。”
“我还运。”
王铁军瞧着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朝他点头。
“行,明天还让你管小车。”
根儿这才满意,低头接着吃饭。
……
过了几日,收购点留下的两包羊毛晾妥,魏强陪老赵过去复称。
不能收的污损部分单独剔出,其余照验收情况结清。两人把钱和单据带回来,前后账目终于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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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没有推卸那部分损失,按队里议定的办法记下该补的数目。
修车的活也已经做上了。
车身几处松动的榫卯重新收紧,磨损的部件修换过,旧挽具上快要磨断的地方也换了新的。先前列好的工具,照着最急用的几样添回来,没有让那笔钱在手里空放着。
试车这天,王铁军过去看了一趟。
老赵刚把车从棚边牵出来,沿平地走过一圈,又停下听了听车轮的动静。
“这回稳当多了。”
他绕着车看过,伸手摸了摸新换的皮带,朝王铁军道:“往后走哪边,出发前先把路问清。拿不准,宁可多绕些。”
王铁军蹲下看车轴。
“路也不是问过一回,就一直能照着走。前头干,后头未必干,临到地方还得自己看。”
“记住了。”
老赵这回答得很实在。
孟克正好过来,帮着压了压车帮,见不再像先前那样晃,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车上。
“北边草场这两天我走过,草起来一些了。”
王铁军站起身。
“水口呢?”
“大的那处通着。背坡下头有一片还是软,牲口要过去,得从高些的地方绕。”
孟克指了指村外的方向,又把自己走过的路说了一遍。
王铁军听完,没有当场定下赶群的日子。
“明早我同你走一趟。路、水、落脚的地方都看看,合适了再挪。”
“行,我来叫你。”
王铁军应下,将检查车子用过的工具归回原处。
老赵重新牵起马,空车沿着院外缓缓走过。修好的车轮转得顺当,车帮也不再一路吱呀乱响。
孟克同他约好出发时间,回去预备次日要带的东西。
王铁军在棚边洗净手,往北边望了一眼。
草坡上的新绿已经比前些日子深了。风从那头吹来,带着湿土和青草的气味。
明早,该去看看那片草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