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蒙村的夜晚很安静。
卓玛把根儿哄睡后，便坐到缝纫机前面裁衣服，针线一点点穿过布匹。
这是王铁军去年干活时磨坏的旧袄子，卓玛原本想着等男人回来再补，可现在人不在身边，她只能靠做点事情让自己别总胡思乱想。
只是缝着缝着。
卓玛还是忍不住发呆，以前王铁军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看她做针线活。
有时候还故意捣乱，藏起她的线。
惹得卓玛又急又笑，如今炕边空落落的。
她连针脚都缝歪了。
卓玛低头轻轻叹气，又重新拆开，“坏男人。”
她小声嘀咕一句，嘴角却不自觉扬了扬。
几天后，
春季牧场这边，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六七十年代的草原，牧民们都比较热情，搬迁转场时互相帮忙是常事。
尤其搭蒙古包，谁家要是只有老人女人，附近牧民看见了，基本都会过去搭把手。
毕竟草原风大，真要耽误到晚上还没把包搭好，人冻一夜都有可能出事。
这年头人情味比较重，今天你帮别人搭包，以后你家牛陷泥坑，别人也会过来帮你拽。
这天早上。
王铁军刚起床，就听见远处传来羊铃声。
他掀开毡帘往外一看，一老一少赶着羊群慢慢靠近。
一辆老旧勒勒车停在草坡旁边，车上堆着蒙古包木架和毡子。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精神头很好，但下车时动作很慢，腿有些瘸。
旁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扎着长辫子，穿着浅绿色蒙古袍，正急忙扶住老人。
“爷爷，等会你别动了，蒙古包我来搭。”
老人却摆手，“你那小胳膊小腿，能抬得动哈那？”说着就去搬木架。
老人话音刚落，便弯腰去搬那扇沉重的哈那木架。
结果刚抬起来一半。
咔！勒勒车边上的木轮突然陷进土坑里，整辆车猛地一歪。
那片木架瞬间朝老人方向砸了过去。
“爷爷！”浅绿色蒙古袍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老人腿脚本来就不好，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抬手去挡。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原本砸下来的木架，竟被人硬生生单手扛住。
老人一愣，姑娘也呆住了。
只见王铁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旁边，肩膀顶着木架，手臂青筋绷起，却稳得像块石头。
“老爷子，小心点。”他说完，直接把整片哈那重新扶稳。
老人回过神，倒吸口凉气，“好大的力气。”这小伙子不简单啊。
王铁军看了眼他有些发颤的右腿，提醒道：“您腿不好，抬木架太危险了。”
老人倒也不避讳，咧嘴笑了，“年轻时候让鬼子打了一枪，能活下来都算命大。”
听到这话。
王铁军动作微微一顿，这年头，草原上打过鬼子的老人可不多。
他把木架放稳后，认真看了老爷子一眼。
老人虽然头发白了，可腰杆依旧挺得很直，眉眼间带着股老军人才有的硬气。
“您是老兵？”
“嗯。”老人点头，“年轻时候跟队伍打过几年仗，后来伤了腿，就退下来了。”
他说着摆摆手，“现在不中用了，只能带着孙女放放羊。”
旁边那姑娘赶紧扶住他，小声埋怨：“我看您精神头好得很，都让您别搬了，您非要搬。”
老人哈哈笑道：“老头子闲不住。”
说完，他又看向王铁军，“小伙子，你也是当兵的？”
王铁军摇头，“不是，我是四九城来的知青。。”
老人有些意外，现在不少城里知青刚下乡时还不习惯重活，力气还有些欠缺，身子骨也显薄弱，可眼前这小伙子却一身腱子肉，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他越看越顺眼。
“小伙子你叫什么？”
“王铁军。”
“好名字。”老人爽朗一笑，“我叫齐木德。”
旁边那姑娘也轻轻点头，“我叫诺敏。”
王铁军嗯了一声，顺手把剩下几扇哈那全搬了下来。
诺敏在旁边都看傻了，平时她和爷爷搭蒙古包，光卸车都得折腾半天。
结果这男人一趟就扛两三扇木架，走得还特别稳，简直像不知道累一样。
齐木德老爷子越看越满意。
这年头，草原姑娘最看重什么？
不就是男人有力气、能撑起家，他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自己孙女也不小了，眼前这小伙子，人长得板正，干活利索，还懂礼数，要是能…
结果他这念头刚冒出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王铁军，我送绳子来了！”塔娜骑着马赶了过来。
她穿着浅黄色蒙古袍，长辫子垂在肩后，怀里抱着麻绳。
齐木德老爷子一看，开口问王铁军：“这是你妹妹？”
王铁军说：“是的，我媳妇在村里养胎，让妹妹来送搭蒙古包的绳子。”
“原来如此。”齐木德老爷子点头，又看向王铁军。
既然王铁军已经结婚，妻子还怀着孩子。
老爷子原本想将孙女介绍给他的心思，也只能默默收回。
塔娜下马，大方说道：“老爷子，我叫塔娜。”
她没有留意老人神情，放下绳子便去帮诺敏整理毡布。
两个姑娘年纪也相仿，很快聊起来。
王铁军看到齐木德老爷子动作缓慢，却硬是要自己动手搭蒙古包，他心里微微一动。
“老爷子，别硬撑了，我来帮你。”他走上前，搭把手的同时，顺手稳住了最沉的木架。
齐木德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小子，胆大心细，还懂得顾全老人。”
王铁军三两下就把蒙古包稳稳搭好，连绳子和防风钉都拉得整整齐齐。
“真是帮了大忙。”齐木德拍了拍手，又指了指羊圈，“我这三只肥羊，不错吧，等会你带回去养。”
王铁军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这只是小事。”
但齐木德老爷子爽朗一笑，把羊牵了过来：“小事就不必这么生分，咱草原人讲义气，你帮我搭蒙古包，送你羊应该的。”
王铁军本来想推辞，可老爷子的热情实在难以拒绝，再说塔娜也在一旁点头应和，只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