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箭矢如滚滚黑云,当头呼啸落下,那道盘坐在地的身影已经完全被淹没。
沈浪本能挥刀,磕飞射向面部以及没有防护部位的威胁,却被无数箭矢射在身体上,发出噗噗闷响,便宜老爹送的那件金丝软甲穿在里面,此刻起了大用。
被箭射在身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他此刻分辨不出。因为爆发自体内的冷与热,剧痛与麻痹已经完全覆盖了其他的感觉。
再加上有些浑噩的意识,他恍恍惚惚中觉得自己好像一根木桩,正被人拿锤头往身上钉钉子……钉无数的钉子。
每挥一下刀,都有一种来自骨子深处的剧痛牵扯全身,让他面部扭曲,身体剧烈颤抖。体内的五脏元神,在剧毒与灵气的相互冲击与绞杀之下,忽明忽暗。
终于,弓弩停止了射击,四周的喊杀声,则越来越近。
而此时此刻,那一瓶小还丹的药力似乎已经开始发生作用,虽然体内的疼痛不见得有多少缓解,但意识上却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是无数张南疆士兵愤怒的面孔,他们用力挥舞着手中兵器,发自嘴里的咒骂声,在空中织成一片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滚!——”
双方相距十丈,沈浪大声怒吼,七窍中顿时涌出一股黑血。一半青一半红的脸上混合了血污,看上去无比狰狞。
蜂拥而至的南疆士兵被吓得步子一顿,可下一瞬,他们却像受到了更大的刺激与耻辱,不要命地加速前冲。
他们要把刚才那个目无一切,视自己为蝼蚁的魔头,乱刀剁成肉泥!
看,那魔头满脸是血,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分明已经奄奄一息。刚才的那一声,不过是他色厉内荏在做最后挣扎!
“杀死他!——”
冲在最前方的,是之前那个侥幸逃得一命亲兵,他的面孔因内心的愤怒、恐惧与迷惘混杂,显得格外扭曲。
他愤怒,是因为之前明明已经冒着生命危险透露了大祭司的所在,可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魔头,还是一刀杀死了五哥……
这仇,这屈辱,必须要用鲜血来洗刷!
他恐惧,是因为此时此刻,对方那猩红的双眸中居然有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为什么?
……
沈浪不介意杀人,这一路从大青山中走来,他已经忘记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无一例外,皆是身不由己。
或是为了保命,或是为了救人,也或是为了所谓的‘大义’。但那毕竟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戮,不借他人之手,只凭胸中一股意气,生死由命。
但此刻,他看着周身散发出的阵阵火毒与寒毒,把方圆五丈之内变成一片死地,心中的确生出一股无奈与悲悯。
无奈的是,尽管自己已经最大限度克制,不愿造下太重的杀孽,但很明显,即将事与愿违。
悲悯则是因为,这些被怒火冲晕了头脑的南疆士兵,即将如蝼蚁般被收割性命。他们的生与死,在修行者的博弈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那么渺小卑微。
“不是众生平等么,我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就在沈浪扪心自问之际,那名亲兵已经一脚踏入了五丈范围之内。
第二步,他的身形忽然踉跄。
第三步,他抬起的左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面朝下扑倒在地,一动不动,没有丝毫挣扎。
“何必非要上前寻死呢……”
沈浪双眉紧皱,心中暗叹一声。主要心神继续引导灵气冲刷经脉中的毒素,体内天地烘炉轰鸣,已经运转到极致。
“杀!杀死他!——”
前后左右,每一个进入五丈范围内的南疆士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接着就没了声息,相继一头栽倒。
从高空俯视,真正就像无数蝼蚁前赴后继,一头撞上了死神预设的无形陷阱。
前方的路被同伴的尸体挡住了,只要跨过去就好!那个魔头虽然还有力气杀人,但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时间在慢慢流逝,喊杀声却不减丝毫。
“咚咚咚……”
伴随着沈浪的每一次剧烈心跳,体外寒毒与火毒交替扩散,他干脆闭上双眼,不忍直视生命如草芥。
尸体越堆越高,南疆士兵开始手脚并用往上爬!死这点人算什么,比起以往的攻城战,根本不值一提!
不说多了,只要每人能冲到跟前砍上一刀……无数个一刀下去,那魔头必定粉身碎骨!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普通士兵,百夫长,甚至就连那些想靠近点,欲先一探虚实千夫长,也相继倒下。
当死亡降临的那一瞬,他们很想提醒前后左右的同伴与手下,那个魔头有问题,不要再继续前进,但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伴随着身体内忽然爆发一股极度的冷与热,心脏会在下一刻猛地抽搐,继而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即便有些经验丰富的,在那一刻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身中剧毒,可惜没有发声的机会。
四周的尸体像小山般越堆越高,高处的开始向低处滚落,双方五丈的间隙,被逐渐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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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艰难地站了起来,把双刀插回腰间,也开始爬尸体,向外爬。
每次伸手蹬腿,就会导致眼前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过度用力,会加快体内毒素扩散,使解毒变得更为艰难,但没有办法,再不离开,说不定整个人都会被尸体埋住。
也就在这个时候,即将冲上来的南疆将士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诡异,骤然减缓了速度。
但不幸的是,后面的汹涌人潮一时间根本停不住,继续有人被推倒踩踏发出惨叫,被不由自主地推进毒圈,死得悄无声息。
几位千夫长几乎同时举刀,声嘶力竭高呼,“停下!停止进攻!——”
根本没用!
命令被后方传来的喊杀声迅速掩盖,整个铁木城内的将士,都在不断往一点快速集中,身后的督战队,与来自山脚斜坡高处的冷酷命令,让他们不敢轻易停下脚步。
阿古善与那木并肩站立,面呈死灰。
前者望着远处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双眼空洞。而后者,机械般地挥舞着手臂,喉咙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听起来很是模糊别扭的命令:
“后退,斩!……后退,斩!……”
两人身边的士兵,颤抖着慢慢退向远处,不知为何,他们个个心中炸毛,头皮发麻。似乎感觉眼前这两位上官,比远处的那魔头更加可怕。
沈浪爬上了尸山,躺在顶部大口喘息,就这么短短的一截路,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努力地抽动鼻子,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可胸部每次起伏,肺部就会感觉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位置变动,毒圈也随之变动,更多死亡降临。
……
北面城墙上的南疆将士,已经彻底懵了,全都涌向另一侧,往城中看去。
一名士兵皱眉问道:“大人,死那么多人了,为何不见血?”
“可能……是毒。”
旁边的百夫长想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理的答案。
“毒?中原的修行者,也能制出这么厉害的毒?”
“这谁知道呢?”
城头上的异动,引起了城外南疆部队的注意,很多士兵四下互相追问,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胆大的,在上官的怂恿下,偷偷靠近城门,从缝隙中窥视了好一会,脸色苍白地往回转身就跑。
“怎样了?”
“那个修行者还在杀人么?”
……
一帮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其中不乏百夫长,千夫长。
“不知道!”
胆大的士兵摇了摇头,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惊恐说道:“我,我没看见那个修行者,但是,死了好多好多人,都堆成山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
西线大营。
胡不知命令三名飞行妖族升空,展开对铁木城内的侦查。
不一会,传回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信息:铁木城内战斗在继续,尸体无数,沈浪好像身受重伤,不见大祭司身影。
颜德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急忙跑去找司马青云,可找来找去,问过所有太上无极宫弟子,愣是不知人在何处。弟子们用了传音符,没任何回应,于是内心惴惴,四下分散寻找。
完蛋了……
两个高人,一个不见了踪影,一个说是身受重伤,万一大祭司趁此机会发难,带兵杀出来,就算把整个西线大军填进去,也不见得能挣扎多久。
反攻计划要泡汤么?
颜德抱头,感觉脑袋都快炸了,过了一会后他起身就跑,召集手下将领并叫胡不知一起,分析当下形势,寻找对策。
中军大帐。
包括胡不知在内,众人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南疆大祭司是一个致命的因素,再周密的安排,再无懈的计划,面对这样一个武道巅峰人物,都是废的。
之前那一场胜利所带来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越来越浓,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
……
远离西线大营的一个小树林里。
司马青云给沙仲莹喂下了小还丹与解毒丹。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根本就解不掉对方体内的剧毒,不过就是希望她能好受点,坚持得更久些。
仔细地检查了对方四肢关节,发现骨头没受伤,只是经脉受损淤堵严重,他开始用真气缓缓温养疏通对方受损之处。
“你这丫头,遭老罪了。”
司马青云抹了抹眼角,双眼发红,“沈浪为了救你身陷铁木城,现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别怪三师叔啊,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带他一起出来,萨隆那个老家伙的毒,太厉害了,我对付不了。你可得坚持住,他小子命大福大,一定不会有问题,只要能脱身,说不定有办法给你解毒。”
“等你好了……”
司马青云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忽然抬头,远处有两道身影快速接近。
“师父,原来您在此处!”
两名弟子飞奔而来,“我们用了传音符,不见您的回应,就四下寻找。咦,这是谁?四肢关节好像都被错开过,不仅在发高热,看样子还中了毒……师父,您在给她疗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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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青云把脸一板,“卓一峰,伍林,你俩出来跟上司打招呼了么?”
“打了。”
卓一峰点头回道:“颜德将军在寻您,好像是有急事儿,我们问他也不说。”
伍林心中好奇,蹲下去歪头一看,忽然愣住,小心把对方脸上的头发拨开,顿时惊怒:“沙……沙师姐!谁把她弄成这样?!”
卓一峰双眼怒瞪,“师父,究竟是谁?我们去给师姐报仇!”
“别在这里添乱。”
司马青云摇了摇头,“我把莹莹带到这里,就怕被你们看见,一时冲动做出蠢事。这仇你们报不了,是萨隆干的。”
“萨隆又如何?”
伍林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说道:“对付不了他,我们难道还对付不了那些南疆蛮子?师父,我俩这就回去,召集师兄弟们,冲上去杀一波,好歹要把心中这口恶气除了。”
“对!”
卓一峰狠狠点头,“咱太上无极宫,什么时候能受这种气?”
“愚蠢!”
司马青云发怒了,“万一引得萨隆现身,你们要如何应对,上去白白送死么?”
“不会!”
伍林抱拳,“沈师兄说过,君子不立危墙,打不过我们自然会跑。”
“那跑不过呢?”
“跑不过……大不了一死!”
卓一峰咬牙道:“无论怎样,咱不能堕了宗门的锐气!跟随西线大军作战,那是为了天下大义,与萨隆交手即便身陨,那也是死在武道争锋的路上,弟子无憾!”
“你们敢!”
司马青云腾地一下站起身,面红耳赤,很想给眼前这两个弟子一人一大逼兜!“还武道争锋……萨隆一个照面就能整死你俩,争个屁!”
“别说是你们,就连为师对他都十分忌惮。以前告诫你们的话难道忘记了?力所能及之外的事情,千万莫要勉强,否则害人害己!”
“师父……”
卓一峰与伍林齐齐抱拳,欲言又止。
司马青云伸手,非常严肃看着二人,“若胆敢违抗师命,回到太上无极宫后,为师让你们闭关十年!赶快回军营去……算了,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去,真不让人省心!”
……
沈浪在往北门移动,脚步如灌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很艰难。
他此刻视野很模糊,听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耳朵里一直嗡嗡乱叫,只能凭借断断续续的清醒,释放神识判定周围的情况。
沙仲莹既然已经救了出去,萨隆也不知躲在暗处搞什么鬼,既然不出来,他想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驱毒。
已经没有人再冲上来,南疆士兵们似乎已经明白,一旦靠近那个魔头附近,就会被毒死。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神一样,不停地向后退。
人群的最外圈,喊杀声依旧不断,而且变得越来越激烈。
士兵们忍无可忍,转身与督战队厮杀起来。
一方逼着大家上前送死,另一方却想活命,在两百多人接连被杀后,终于有百夫长振臂一呼,发起了致命的反击。
自己人杀自己人更狠,双方都红着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要对方不倒,手里的刀就不会停。
上到千夫长,下到普通士兵,此刻都十分憎恨督战队。
如果是正常作战,所有人都默认懦夫应有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可眼下是非常时刻,身后的人偏要逼着大家上去给那魔头送死,这毫无道理,不得不拼命。
督战队本就没有人数上的优势,大多时候都凭借上官的威压,很多人被砍得浑身是血,挣扎着往最高长官那里跑。
哭喊着救命到了跟前,抬头仔细一看,阿古善大人与副统领那木,一脸死灰,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经泛青,分明已经不是活人。胆子小的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胆子大的狂喊一声,转身就跑。
督战队被杀得没剩几个,士兵们也没心思再追杀了,大家各自抱头鼠窜。
顿时,整个外围一片混乱……上官已经变成活尸,这消息快速在铁木城内散开,造成了大恐慌。
……
暗中,萨隆眼看死的人差不多了,伸手掏出魂幡丢了出去,接着嘴里念念有词。不多时,两只拳头大,黑色的尸蛊王,从山崖内侧石壁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它们伸展一下翅膀,开始抖动身体,越来越剧烈。无数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纷纷离体,朝城中那些尸体振翅而去。
直到最后,只剩一个小拇指肚大的黑色母蛊,在原地喘息片刻,呼的一声飞向主人所在。
魂幡在空中缓慢转动,整个铁木城上空顿时一暗,阴风阵阵。离体的阴魂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开始向魂幡内汇聚。
没人再管那个魔头,南疆士兵远远绕开他,纷纷向南北两个大门涌去。城内显然即将发生恐怖的事情,跑慢了,只怕性命难保。
但令他们绝望的是,无论怎样苦苦哀求,无论怎样描述城中所发生的一切诡异都没用。
城头上的守卫表示,没得到上官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城门。有不少急红了眼的提刀就往前冲,瞬间被射成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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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皆是一片混乱,沈浪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时间,体内的毒素好像已经有所减轻,感觉呼吸起来比之前要轻松些,就是无法提气。
眼看北门距离不远,他呲牙咧嘴忍着体内的疼痛加速前行。
“吼……”
“呜……啊……”
身后,忽然远远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有点像发自喉咙深处的低吼。接着就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喊声,夹杂着阵阵惨叫。
沈浪回头,双眼视野依旧模糊,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虽然不清晰,他似乎看见那像小山般堆积的尸体在动。
“什么鬼?”
他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远处有不少士兵哭喊着跑过,沈浪耳朵里虽然嗡嗡直响,但还是听清了几个字:“救……有怪物……变活尸……”
“怪物?活尸?”
沈浪转身,干脆直接闭眼,铺开神识。
左侧三十丈,地面上有个尸体忽然抽动几下,接着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歪着头,耷拉着手臂,一瘸一拐试图往前移动。
一个南疆士兵从面前跑过,不想忽然被抓住扑倒,并一口咬在了脖子上,惨叫几声,挣扎了数下不动。
“这……”
沈浪忽然睁开双眼,感觉这一幕很似曾相识,片刻后他转身就跑,谁知力不从心,当即摔了个狗啃屎。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也顾不得内外哪哪都痛,快速朝大门蹒跚而去。
“MMP!”
“萨隆你个老阴比太狠了,居然把僵尸都整出来!”
此时此刻,沈浪已经彻底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不现身。很明显,他在利用自己,图谋大量的阴魂和尸体。
一想到铁木城内外有六万多南疆士兵,他就不寒而栗。再一想很多僵尸身上带有剧毒,从来面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他,真的有些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