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跪在密室门口,表情呆滞。
任他如何哀求,里面并无半点动静。他迷惑,他忐忑,他不明白密室之内的大祭司明明就是整个南疆的信仰与守护神,为何任由外面那魔头肆虐而无动于衷。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阿古善那张铁青的脸。
“大人!”
那木连滚带爬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裤脚,哭丧说道:“怎么恳求都没反应,不开门啊,您想想办法吧。”
阿古善很是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鄙夷说道:“一出事你就跑得没影,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德行,我不会让你跟着前来铁木城。”
“这,这不能怪我!”
那木辩解,“我宁可战死,也不愿被随意一刀结果了性命,您知不知道,那魔头杀人的时候,就像割草一般,咱们在他眼里,犹如蝼蚁,我就不信您一点不怕。”
阿古善沉默不语,用力挣脱了对方的抓扯,走到密室前整理下衣衫,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咚咚咚!”
他三个响头磕完,额头沁血,“大祭司!——为了维持这十多年的战事,南疆各个部族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出人出力出钱,都在您一句话下。”
“如今,人财逐步衰竭,生产日渐缓慢,可即便如此,即便各方心中有怨,依旧紧紧跟随您的脚步苦苦支撑,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说入主天下有些渺茫,大家不过想争个前程似锦。”
“自拿下铁木城以来,老朽与麾下将士不敢懈怠,调兵遣将,日以继夜谋划战事。往东拒镇南城西线大军,往北更有三万前锋披荆斩棘,取得前所未有的战果。”
说到这里,阿古善顿了顿,声音变得哽咽,眼眶发红,“不料,天下风云变幻,大出我等所料。眼下,前锋部队已经彻底失联,中原西线大军兵临城下,更有肆无忌惮的修行者,此刻就在城中肆意屠戮!”
“这十多年,我等皆尊崇您的意志,只盼跟随左右,一展宏图大业。这十多年,南疆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更是不计其数!”
“当今整条南疆战线,只剩铁木城这里还有一线希望,为何您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一切无动于衷?”
“咚咚咚!”
阿古善又磕了三个头,眼冒金星,鲜血顺着额角流下,“老朽眼看整个南疆十多年的付出即将东流,心如刀割……”
“恳请大祭司出手,挽救眼下危难局势于水火,我等甘愿为此,赴汤蹈火!——”
说完,阿古善再磕三个响头,满脸鲜血,身形摇摇欲倒。
那木快速膝行至身边扶住对方,红着双眼向密室嘶吼道:“大祭司!救救我等,给南疆留点希望吧!——”
一番哭诉,换来的是安静,诡异的安静。
时间慢慢流逝。
就在阿古善与那木即将彻底心灰意冷之际,密室的门开了。
萨隆手持长杖,出现在了二人眼前。他脸上虽无任何表情,但双眼中却跳动着异样的光芒……冰冷,阴森,且充满一种疯狂。
“你们,想不想知道我为何无动于衷?”
闻言,阿古善与那木相视一眼,木然点头。
“一是因为,时机未到。”
萨隆慢慢走到两人面前,低头俯视,“二是因为,我于心不忍。”
“事已至此,我不妨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南疆祭坛深处,我耗费半生精力养了数千活尸,算算再有几日,就到了火候,也该破土而出见见天日了。”
“这些活尸,不仅比一般的活尸坚韧,不惧普通刀剑。其牙齿,指尖更带有异毒,只要皮破流血,毒素就会让人在数息之内心跳停止。”
说到此处,萨隆抬眼看向密室外之外,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的杰作,让死亡不再是终点。中毒之人会在一日之内,又变成新的活尸,如此循环,绵绵不绝。”
冷……
阿古善与那木脸色发白,听得冷汗直冒。
“最关键的是,它们只听从我的号令,因为我在最初的每个活尸上,都培育了母蛊。子蛊则会寄生在被攻击者身上,控制其行为。”
“所以,活尸未醒,时机未到。”
萨隆低头,再次看向两人,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再说于心不忍……多年的交情,我是真的不愿意亲手把你们变成行尸走肉般的怪物,只可惜你们的所作所为,太让我失望了。”
阿古善与那木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苦苦哀求,“我,我等宁愿战死!也不做怪物!”
“错了!”
萨隆摇了摇头,眯眼说道:“是人皆怕死,活尸不会。人的寿命短暂,活尸只要养护得当,存世几百年不是难事。人的心思复杂,难以猜测掌控,活尸没有头脑,只听我号令。”
“呵呵……两相比较之下,二位以为,我该怎样选择?”
“大祭司!”
那木瘫软在地,几乎喘不过气来,“看在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别让我变成怪物!现在,我现在马上出去,把将士们组织起来对付那个修行者,就算杀不了,也要挫挫他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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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没救了。”
萨隆摇头,“外面那家伙,是人多就对付得了的么?自打他上到城头的那一刻,先是死了数十名士兵,段林德接着丧命……”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就连跟随你近十年的亲兵,蒙家的两兄弟,也被他杀了一个。城内城外虽六万将士有余,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杀人放火?”
“这些我都能理解,是人嘛,就会怕死怕疼,但活尸不会!”
阿古善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萨隆一笑,“明白了什么?”
“你,你就是个恶魔!”
阿古善抬头,心神激荡之下忘记了恐惧,大吼道:“你之前就说过,多死点人未必就是坏事,这句话我一直想不通。”
“此刻我才彻底明白,你想要的,是更多的阴魂,更多的尸身……以便滋养魂幡,造出更多的活尸!”
“你比城内那魔头,阴狠毒辣千百倍!”
“大祭司,不行啊!”
那木爬到对方脚下,颤抖着痛哭不止,“外面数万儿郎,都是南疆的根基,他们可以战死,不能变成没有思想的皮囊!”
很意外地,萨隆并没发怒,而是冷冷说道:“我已经给了你们战死的机会,谁知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罢,活人心思悱恻容易引来烦恼,我把你二人变成活尸,没了一切顾虑,只管去执行命令即可,虽然有点痛苦,但很短暂,忍忍就过去了。”
“不,不要!”
那木一听,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站起来转身就跑!
阿古善不动,低头愣愣看着眼前地面,脸上一片死灰。
萨隆抬手,那木瞬间倒飞而回,一股黑气自掌中漫出,笼罩对方颅顶!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听起来是一种无法形容,极致的痛苦。
“大祭司,你,你不得好死!——”
那木发出了生前最后一次,也是此生最有勇气的一声呐喊,紧接着身体忽然僵直,双眼剧烈转动翻白,四肢开始止不住地抖动。
片刻后,一丝黑雾从那木身体里面飞出,萨隆丢出魂幡,收之。
噗通一声,无意识躯体跌倒在地,依旧在不停抖动,双目只见眼白,嘴角挂满白沫。
亲眼见到生魂被活活抽离,阿古善早被吓得魂飞天外。
由于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似乎心智变得有些混乱。他使劲抓扯自己,雪白的头发与胡须掉落满地。
“你一生戎马,为南疆付出了无数岁月,却最终落得个这般的下场,”
萨隆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干脆点战死多好,偏偏要受一番折腾……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放过,也没啥用处了,不如和那木一起吧。”
说完,他如法炮制,惨叫再次响起。
过了一会,安静了。
萨隆心神牵引,两只蛊虫从长杖上的一个孔洞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二人的脸上。
细看之下,有两个指节那么长,浑身半透明,体内经络呈墨绿色,双翅短小,有须无眼,六足一对鳌。
停留片刻,两只蛊虫飞快爬向了鼻孔,蛄蛹几下钻进去,消失不见。
须臾,阿古善与那木开始流鼻血,量不大,黑红色。
数息过后。
二人眼,耳,嘴角,相继有黑血流出,加上各自一对瞪着的,只见眼白的双瞳,看上去不仅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
再过一刻钟,阿古善与那木喉头滚动,发出阵阵类似野兽般的嘶吼,四肢开始大幅度地抽搐摆动。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没多久,两人的眼珠子快速转动了几下,恢复了正常的黑与白,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瞳孔处于扩散状态,空洞无神。
紧接着,他们试图翻身站起来,不过四肢好像并不配合,有点各行其事,挣扎数次无果。
萨隆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全是如牛毛般漆黑的细针。
他一边往二人四肢关节上插针,一边嘴里念叨:“刚开始是这样,手脚僵直不听使唤,习惯一阵就好了。”
“不过,我赶时间等不了,你俩要尽快站起来。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痛苦也就那么一会。而现在,只要你们脑子里的蛊虫不死,能一直活下去。”
“嘿嘿,祝贺二位,不得长生,却似长生。”
……
沈浪一直小心提防前行,直到关着沙仲莹的那处山崖前,才堪堪停住脚步。
奇怪啊,萨隆为何没半点反应,那糟老头子在暗中究竟憋着什么坏?
他四下看了看,周遭与前天晚上所见一样,没什么变化,唯独不见了那只拳头大的黑色虫子。
他上前几步,用刀撩开帐篷外面的帘子,偏头往里瞅了瞅,沙仲莹依旧蜷缩在铺满干草的地上,身子微微起伏,呼吸听上去时断时续。
“管他憋什么坏,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沈浪一个健步冲进帐篷,抱起沙仲莹刚想跑,不料脚下一空,身体直直向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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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么的,给老子挖坑,就这点本事?”
念头一闪而过,沈浪体内带脉猛地一收,身形冲天而起!
头顶就是崖壁,撞上去肯定很疼……
他在空中不得已一个转身,正要奔空旷之处,却不料暗中一青一红两道微光,闪电般袭来。
“我草!是那两条毒蛇!”
由于双手抱着沙仲莹,他已经来不及拔刀!
如此近的距离要想强行躲避,其实也不算太难,但就怕沙仲莹再被咬上一口,后果难料!
直接催动道韵……
他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无法判断自己这样做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沈浪转身,把沙仲莹死死护在身前,不顾一切向前猛冲!
后背,忽然传来了两股很熟悉的感觉,先是如针扎般的刺痛,接着就是一阵酥麻!
萨隆的异种毒蛇,‘火麟’与‘青碧’同时咬中目标,得逞之后松开口,掉在地上快速扭动身体,几下消失不见。
沈浪猛提一口气,正要御空而去,却发觉周身经脉中气息一滞,体内两股剧毒同时爆发——左边冷,右边热,犹如身置冰火两重天。
飞不了,那就只有跑!
他抱着沙仲莹一路往城北狂奔,没过一会,就感觉呼吸沉重,身体内渐渐生出一股麻痹,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这样下去不行,万一再有变故就糟了!”
沈浪催动丹田内天地烘炉急速运转,同时抬头朝天上大喊一声,“司马先生!——”
……
铁木城右侧山巅,司马青云闻声,拔剑在手,一纵而下!
沈浪把沙仲莹放在地上,拔出腰间双刀,一边忍受体内的剧痛,一边戒备大祭司的偷袭,呼吸之间,七窍渗血,一半脸青中泛白,一半脸通红如火!
司马青云全身戒备,落地瞬间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大跳!
“沈浪,你怎么了?”
“先生,快带莹莹走!”
“我带你俩一起走!”
“不要碰我!”
沈浪盘腿坐下,喘着粗气说道:“我同时中了萨隆的火毒和寒毒,你尽快带莹莹离开,一会控制不住毒气蔓延,怕是会殃及于您,快走!”
“那你呢?”
“别管我,我还撑得住,快,快走!——”
“小心萨隆!”
司马青云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想了片刻后一把提起沙仲莹用左臂夹住,右手持剑朝北御空而去!
沈浪瞪着双眼,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才暗中喘了一口粗气,“怪逼了,大祭司竟然就这样看着沙仲莹被救走?”
“狗日的老登,究竟想搞哪样?!”
“呃!——”
他闷哼一声,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胸腹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与恶心传来,使整个身体颤抖不已,意识渐渐模糊!
沈浪晃了晃脑袋,一下咬破舌尖,伸出右手疾点左胸三处大穴护住心脉。清醒只持续了不过两息,他开始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两种毒一起发作,太厉害了……”
他闭上双眼,想引导体内灵气加快大小周天运转,解毒的同时减轻痛苦,但不论怎样努力,始终无法凝聚心神,无法描述的疼痛让他面部扭曲,眼皮直跳。
“咚咚咚……”
耳中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左半边身子如浸千年寒冰,右半边身子如浴烈火,中间一线,冰与火相互绞杀,再加上体内灵气正在经脉中四处汹涌,与毒素生克不息……
迷迷糊糊间,沈浪感觉自己欲死欲仙。身体周遭方圆五丈,寒毒与火毒阵阵扩散,草木枯萎,虫豸死绝。
“大祭司……为何还不现身?”
他感觉自己生出了一股执念。
……
“杀!——”
“杀死他!”
“那个魔头身中剧毒,已经奄奄一息!”
四周好像传来了喊杀声。
沈浪努力睁开肿胀的双眼,只见四周远处,涌来无数的南疆士兵。他们嘶喊着,奔跑着,手中各式武器晃动,反射阵阵寒光。
“真是……找死啊!”
他伸手入怀,颤抖着摸出一瓶小还丹,数都没数,一股脑倒进嘴里,狰狞咧嘴,“老子现在虽然生死一线,杀你们绰绰有余!只是可惜了这些丹药,只能暂时稍稍缓解一下疼痛。”
他把双刀交叉放在膝头,缓缓闭眼。
“嗡!——”
远处,无数弓弩震颤,箭矢呼啸破空而来!
……
更远处的角落,魔魂躁动不安,萨隆瞪大了双眼!
“老家伙!很明显,那小子身体内有大秘密,冰火双毒都整不死他,那副皮囊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容器!”
“上啊!整死他,把皮囊留给我!”
萨隆不说话,眯着双眼,脸色阴晴不定。
他也很想上去把对方弄死,不但报了杀子之仇,说不定还能解开对方身上的秘密。
至于沙仲莹,他故意让司马青云救走。
一方面因为沈浪已经中了自己的圈套陷入危机,想手拿把掐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自然而然的,她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另一方面,他就不信这世间能有人给她解毒。
不过此刻,他有些后悔,沈浪这样都毒不死,万一他有办法救治沙仲莹呢?
奇怪了,‘火麟’与‘青碧’,皆乃世间奇毒之物。单说其一,就能让天下闻之变色,这两种毒混杂在一起,自己花了近二十年才研究出克制的解药……不过,仅仅也是克制而已,根本无法彻底祛除毒性。
那家伙如何做到的?
魔魂失去了耐心,开口大骂:“老家伙,再犹豫,吃屎都赶不上热乎,赶紧上啊!”
“滚!”
萨隆没好气地低吼一声。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再看了看天空,有些自言自语道:“老夫等着看下场就好,万一现身再被他那看不见的同伙察觉,招呼一顿,又要头疼呕吐好几天。”
“神魂受伤可不是小事儿,上次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呢。”
魔魂十分鄙夷,“亏你还是武道巅峰,除了一身阴毒的本事,竟胆小如鼠!”
萨隆冷哼一声,“再啰嗦,你一会休想分得阴魂!”
“……”
魔魂果断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