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城地下密室。
萨隆看了看跪在地上颤巍巍的万夫长阿古善,上前轻轻将对方扶起。
“你做得很好。中原那边既然有修行者助阵,把大军及时撤回来尽量减少伤亡,这一点没错。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妖族居然也掺和进来了。”
阿古善迟疑说道:“大祭司,我就不明白了,妖族明明野心昭然,既然已经攻至中原都城附近,为何却又停滞不前?”
“还有,此前派去与妖族谈判的那些代表,被施与冷眼就算了,他们为何要让妖族前来给西线大军助阵?”
“再怎么说,大家彼此有着共同目标,即便最后凑不到一块去,面子上还是要相互给一些……我实在想不通,妖皇到底在琢磨什么?”
“给你纠正一点。”
萨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我很肯定,今日参战的妖族,并非来自妖皇帐下。而是那些打着和平旗号,追随在二皇子玄夜身边的余孽。”
“当初他们带着玄夜,投奔镇妖关被李毅收留。今日一番作为,想必是为了回报恩情。”
阿古善不解,疑惑问道:“李毅收留了他们,与西线大军何干?颜德是赵疾手下大将,这天南地北的,怎就扯上了关系?”
萨隆也慢慢坐下,沉思片刻后说道:“表面上看,赵疾与妖族之间,的确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我怀疑有人在其中牵线。”
“谁?”
阿古善十分震惊,“李毅与赵疾,一个镇守南疆,一个威慑北地……有人不仅能把这二位联系在一起,还能让妖族甘心参战,这本事天大。”
“我心中已有大概目标,还不是很确定。”
萨隆用手指敲着扶手,眯眼说道:“当初在镇妖关,就有太上无极宫的人出现,此刻敌方阵营里,也有他们的身影,再结合前一阵子传回萨郎被挟持的消息……这个牵线的人,必定跟太上无极宫有很深的关系。”
阿古善懵了,“您为何不认为就是太上无极宫的人?”
“很简单。”
萨隆抬眼,“太上无极宫与妖族,原本就不对眼,再说了,以莫云岚那脾气,又怎可能,也必要给妖族好脸色看,更不会让门人与对方混到一起。”
阿古善听后,皱眉想了一会,震惊说道:“这样看来,那个牵线的人,不仅有斡旋南北两大边关主将的能力,还能缓解妖族与太上无极宫之间的矛盾,这太不可想象了。”
“能让李承宣与莫云岚同时买账……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萨隆不语,将身体靠向椅背,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知为何,沈浪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莫名其妙浮现在脑海,让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结合以往的情报,他在镇南城待过,接着又去了镇妖关,如今却现身于西线大军之中。
还有,他与沙仲莹是情侣……不过仅凭这点,还不足以让莫云岚另眼相看,其背后肯定藏着不为人所知的隐秘。
再加上,要想在李毅与赵疾面前蹦跶,只凭修行者的身份怕是不够,李承宣容忍不了。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中原皇朝与太上无极宫之间混得如鱼得水?对了,这样一分析,西线大军中出现的妖族,说不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萨隆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该死的,从头到脚都是迷!”
阿古善见对方闭着眼睛不说话,不知是去是留,煎熬了好一会后小心翼翼问道:“大祭司,眼下的情况您知道了,具体有何指示,还请吩咐。”
萨隆睁眼,“打仗的事儿,你做主便是。至于对方阵营中的修行者与妖族,我自然有办法应对。”
阿古善担忧说道:“打仗我不怕,但那些妖族与修行者一日不除,威胁实在太大,您看……”
“呵呵。”
萨隆忽然莫名一笑,有些森然,“有时候,多死点人,未必就是坏事。”
“这……”
“嗯?”
“遵,遵命!”
阿古善告辞回到地面,感觉心情比天上的阴云更加沉重,有些令人喘不过气,“多死点人,大祭司究竟什么意思?”
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后,他无奈摇摇头,朝自己的大帐走去……明明就是棋子的命,为何要去操执棋者的心?做好本分就是了。
……
密室里,萨隆盘腿坐下,取出魂幡往空中一丢。
“呼啦啦!”
魂幡抖动,渐渐伸展开来,漆黑的表面上,镌刻着的无数符文与奇形怪状的符号像是瞬间活了一般,开始围绕中心缓缓旋转。
紧接着,整个魂幡再一震,数股黑色雾气从周围石壁中冒出,被吸入内部。
“多分点给我!”
魔魂钻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黑雾,翻腾不已。
“现在不行。”
萨隆摇头,“这一战只死了几千人,之前我与沈浪那厮对战,损失了不少阴魂精华,要先补充回来。”
魔魂急的在密室里窜来窜去,“老不死的,你太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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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隆冷笑,“我也想大方一点,可你不中用啊。”
“我被那家伙砍了几下,到现在伤口都难以愈合!”
魔魂剧烈翻腾,“你中用,为何拿他没办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脑子被揍得好像出了点问题!”
见对方戳自己的痛处,萨隆大吼一声,“滚回去!要不是你对祭炼魂幡有所助力,信不信老夫把你丢回南疆祭坛,继续日夜煎熬!”
“看看,又翻脸了不是。”
魔魂语气一变,“我要是变强了,比你这烂魂幡管用得多,整谁谁死!”
“滚!——”
萨隆大怒,“百万阴魂,亏你特么想得出来,我上哪去找这么多?”
“死人啊。”
魔魂剧烈翻腾了两下,蛊惑说道:“打仗就会死人,铁木城会死很多人。就算一时半会凑不够,积少成多嘛。我千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一点时间。不过,你总要时不时给我点信心吧?”
萨隆烦躁地摆了摆手,“赶紧滚回去,别再聒噪了,魂幡吸收的阴魂,最多分你一半!”
“这太少了,再……”
“信不信,我一点都不给你!”
“算你狠!”
魔魂虽不甘,还是一头扎进魂幡。现在要依靠对方只能委曲求全,不过它发誓,绝对要让这个老不死的没好下场!
上次威胁说要他生不如死,今天又说没好下场……魔魂藏在魂幡里冥思苦想:“各种威胁的字眼都快用遍了,没了新鲜感,威慑力也越来越差,想点什么新招呢?”
……
西线大营。
沈浪安顿好了铁雨岚,提了一壶酒找到司马青云。
“先生,为何不去庆功宴?”
“我又没参战,为何要去?再说了,我不喜欢应酬,你知道的。”
沈浪眨巴眼睛,“虽然您不喜欢这些场面,但毕竟代表着太上无极宫,有些时候应该出去露露脸。”
司马青云摆了摆手,“有那些弟子在就够了。况且,那种场合吹牛皮拍马屁的话太多,听了很是让人肉麻,我受不了。”
沈浪耸了耸肩,“您不在场,好像少了点意思。十位师弟方才意气风发,要是再被您这做师父的当面夸上几句,斗志会更加高昂。”
司马青云笑道:“你就没鼓励他们几句?”
“那肯定的啊。”
沈浪点头,“您要是亲自出面,效果更好。”
“错了。”
司马青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有时候我的话,未必比你管用。单说听从师门教诲,这些弟子们无可挑剔,但要说到旁的一些问题,你比我厉害。”
沈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疑惑问道:“您,啥意思?”
“呵呵。”
司马青云一笑,“自从你的故事在太上无极宫弟子中传开,小家伙们都视你为传奇人物,一心想要探究亲近却苦无机会。”
“这十位弟子近水楼台,把你当做榜样跟在周围看着学着,心中自然欢喜。所以,你的有些话肯定比我管用。”
“最主要的,”
司马青云看着对方,表情戏谑,“你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本事,稀罕得很呐!”
沈浪仰头干了,放下酒杯笑道:“您干脆点直接说我脸皮厚得了,非要绕个弯累不累?”
司马青云端起酒壶,给两个酒杯续上,“直接说那怎么成,我脸皮薄啊。都说人越老皮子越厚,我这也不知为什么,上年纪反而觉得有些事儿放不开了。”
“人间清醒!”
沈浪朝对方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人越老,自然对人情世故越敏感,有些仗着年纪打胡乱说,不仅指鹿为马,而且满嘴歪理振振有词,自以为牛逼不得了,但在旁人看来却是一个老糊涂,老顽固,搅屎棍!”
“您越活底线越清晰,道理越明白,这不很好么?”
“搅屎棍?!”
司马青云一愣,放下酒壶,越想这三个字越可笑,身子直抽抽,“哈哈……搅屎棍……你怎么能想出这么个词儿来?哈哈……太好笑了!”
沈浪想了片刻后,也跟着笑,“先生,我还有搞笑的词儿,您要不要听?”
“更搞笑?……哈哈……说,说来!”
“甲给了乙一耳光!”
司马青云掏出手帕抹眼角,“这很平常,不好笑。”
“那我换个说法,甲给了乙一大逼兜!”
“大逼兜?!”
司马青云笑着问道:“为何耳光要说成大逼兜?”
沈浪摇头,“道理我讲不清楚,但您想想,形容一巴掌呼过去,是耳光两个字带劲儿,还是大逼兜三个字来得更为震撼?”
司马青云脑补画面,在空中来回挥了几下手,忽然狂笑,“哈哈……果然,大逼兜……这,这三个字让我感觉更爽!你小子,脑袋里面净装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沈浪敛住笑意,摇了摇头,“人嘛,有时无聊,有时无奈,不弄点东西调剂心情,那还不得闷坏了?”
“就你会整活。”
司马青云嗔怪一声,把手帕叠好揣回怀里,抬眼问道:“心里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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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不过您。”
沈浪捏了捏眉心,“看莹莹那状况,我担心她坚持不了多久,心中甚为煎熬。”
司马青云沉默片刻,“要不,今晚咱俩一起前去试试深浅?”
“我琢磨琢磨。”
沈浪想了一会,眯眼说道,“西线大军已经完成战略部署,目前只能等待,但我不能等,明日就单枪匹马杀过去,如果引得大祭司现身,就按我事先说好的办,若事与愿违,那就再狠些!”
“你一现身,对方肯定知道你冲莹莹而去。”
司马青云双眉紧皱,“万一萨隆直接拿她做威胁,怎么办?”
沈浪使劲挠了挠脑袋,很是焦虑,“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赌一赌,赌他不甘心放弃十多年的谋划与付出!”
“唉……”
司马青云长叹一口气,“我就担心你造太多杀孽,对今后影响过大。杀戮能给人带来一种绝对掌控的快感,可一旦沉迷其中难以自拔,后果不堪想象。”
“先生的话,我会引以为戒。”
沈浪点头又摇头,“但我只能这么做。”
“你……”
司马青云本想再劝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适可而止,好自为之!”
沈浪眯着双眼,没说话。
……
次日大早。
沈浪用过早饭,来到颜德的大帐,后者正与手下将士及幕僚在地图上研究着什么。
“上使,今日无事,为何不多休息一会?”
颜德抱拳问道。
沈浪扫视众人一眼,笑了笑,“诸位都在忙,我自然也有事要做。”
颜德与手下齐齐抱拳:“还请上使吩咐!”
“不劳烦诸位。”
沈浪摆手,“一会我前往铁木城,不管有任何动静,大家不要擅动,按照你们事先做好的计划来就行。”
“上使……”
颜德眼神惊疑不定,手下将领面面相觑。
“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
沈浪转身朝外走去,再次强调,“切莫轻举妄动,以免乱了阵脚!”
“遵命!——”
……
半路上,沈浪忽然掉头,回到自己的帐篷,把身后的披风解下叠好放在一边。
这行头太骚包不说,还会对速度产生影响,动作一快就呼啦啦的,好像深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许在某人眼中好看,但真的很不实用。
想到某人,他走到铁雨岚的帐篷外,往里面瞄了一眼,见对方正在酣睡,还打着轻微的呼噜,笑着摇了摇头离去。
……
沈浪出了西线大营,双膝略微一弯,腾空呼啸而去。
卫兵们看着空中那道渐渐模糊的身影,半张着嘴,崇拜的眼神中带着无限遐思。
不一会,颜德带着一众将领蜂拥至大营门口,踮脚伸脖子远望。
“将军,我们真就这样看着?”
“不看着你想怎样?那是上使与大祭司之间的事情,咱们插得了手?”
“上使虽不让咱们妄动,但属下感觉,是不是应该提高警惕,以防不测?”
“嗯?”
颜德想了想,“正该如此,以免到时出了意外,手忙脚乱。命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遵命!”
……
两军依旧相距五里,御空眨眼就至。
“轰!——”
沈浪直接落在南疆大军前方十丈,震得泥土草屑飞舞,拒马四下翻滚。
周围士兵被这从天而降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竟个个愣在原地。
沈浪眯眼说道:“别找死!”
士兵们回过神来,转身就跑,“中原修行者杀来了!中原修行者杀来了!——”
沈浪迈步,径直朝对方大营走去,仿若无人。
南疆士兵蜂拥而至,与目标相隔三丈围成一个半圆,兵器在手寒光闪烁,弓弩上弦咔咔作响。
沈浪目光一冷,杀意绽放。
忽然一阵骚动,士兵们向后急退,几乎把持不住手中兵器,浑身颤抖,感觉从头到脚有一股莫名冰寒。
眼前这位,身上虽没了那件红色披风,但那样貌与修罗般的杀戮手段,已经深深刻在很多南疆士兵的脑海。
他们想逃,却不敢逃,因为城头上的督战队,根本不会给你任何辩解的机会。
沈浪继续前行。
面对强烈的杀意与与巨大的心理压力,终于有人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有人嘶声怒吼,举刀冲了过来。
沈浪出刀,收刀!
一抹寒光乍现,一颗头颅冲天。两息后,无头尸体扑倒,脖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浓郁的血腥弥漫。
几位千夫长百夫长冲出人群,脸色铁青朝四下挥手大喊,“退!退!让出道路!——”
有胆大的士兵颤抖说道:“大人,城,城头上看着呢。”
“看着又怎样?”
一位千夫长瞪着双眼,又怒又惧,“有本事,他们自己上!还愣着干什么,让你们退!——”
出乎意料,士兵们没动。
他们心中忐忑不安:不退,会被眼前这位中原修行者所杀,可打起来往边上靠,还有可能保住一条命;退了,事后肯定要遭督战队清算,仔细想想,前者似乎还有一线活的希望。
沈浪似乎洞察了这些心思,眼神往四周一扫,再次冰冷重复,“不找死,就不会死!”
几位千夫长百夫长一听,大声催促周围士兵,“不想现在就死,立即给我退!——督战队那边,我们自会应对,即便要砍头,也是先砍我们的!”
顿了顿,南疆士兵迅速往两边退去,中间让出了一条道路。
沈浪大步流星穿过整个南疆阵营,待行至铁木城下方,看着城头,猛吸一口气大喝,
“萨隆!——你不出来,我就杀进去!”
安静了片刻。
“轰!”
数不清的箭矢破空,带着尖啸当头罩下。
“好得很!”
沈浪双手扶刀,嘴角露出狰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