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疾与铁石退到稍远处坐下。
前者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为了最终确定，试探问道：“他俩……”
“我那闺女死心眼，劝了无数回不听啊。”
铁石双眼有些发直，“说出来不怕大人您笑话，单相思而已，困扰别人也苦了自己。以沈公子那般人物，又岂能把她放在心上？”
赵疾好奇不已，“他们怎么认识的？”
“这，说来话长。”
铁石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声讲起了夺宝大会期间的故事。
……
扎好了头发，沈浪把铁雨岚拉到一旁，神色复杂小声说道：“我以前就表过态，咱俩没可能，你这又是何苦？”
铁雨岚心中一紧，顿时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意回道：“公子，您的心意我明白……但那毕竟是您的心意，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可是，感情是双方的事情，你不管不顾闷着头一味往前，这算怎么个事儿？”
“……我喜欢，我愿意。”
沈浪摇头，“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一种折磨。”
铁雨岚笑了笑，“能伴随公子左右，无论身在何处，我都很开心。但我同时也明白……我与公子之间，不过是落花流水，一个有意，一个无情。”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甘之若饴。您，知道为什么吗？”
闻言，沈浪心中不是滋味，“为何？”
“因为……”
铁雨岚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盯着对方一眨不眨，“因为这世上，总有某件事或某个人，会让你记挂一辈子。”
“天涯海角，只要一想起，你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砰砰乱跳。”
“不论念及他的好，他的坏，亦或他的欢乐与悲伤，都会让你的心情随之起伏，恨不得彻底融入到对方的喜怒哀乐中去，与他一起分担，一起分享。”
“我恐惧这种感觉，它不仅让我迷失，甚至让我生出执念。可不知为何，我深陷其中，却不想自拔……”
“我喜欢看天上的星星划过，也喜欢夜晚绽放的烟火，一闪而逝也好，刹那璀璨也罢，虽然短暂，却都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天长地久对于我来说，过于虚妄，只要曾经拥有，那便够了。”
沈浪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痴心总被无情误，咫尺天涯两样情……很伤人的。”
“我不怕。”
铁雨岚轻轻摇头，脸上带着笑，双眼却隐隐泛红，“心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沈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脸埋进双手，感觉头疼得厉害。
好一会后，他抬起头，缓缓说道：“我有道侣的，她是太上无极宫五长老的关门弟子，叫沙仲莹。”
铁雨岚紧靠着也坐了下来，轻声问道：“公子为何与我说这些？是感觉以我的身份，不配待在您身边么？”
“非也。”
沈浪摇了摇头，“我若真是你想得这般，当初夺宝大会期间，也不会跟你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更不会助你打通经脉。”
“我只是……”
“您想让我知难而退？”
沈浪低头，沉默不语。
铁雨岚见状，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您有道侣是您的事儿，我执着于自己的喜欢是我的事儿。这份相思不求回报，也并没有把谁当做阻碍，当做情敌。”
“所以，知难而退这四个字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即便日后沙姑娘知晓，我说明白便是，我不与她争，也争不过，只要让我保留可以喜欢的权利就好。”
“唉……”
沈浪长叹一声，无奈道：“你非得这样么，何苦呢？”
铁雨岚微微一笑，“公子不是我，岂知我心中是苦是甜？求而不得虽苦，若能时时伴随您左右，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甜。”
沈浪张了张嘴，本想再说点什么，只感觉心中措辞面对这份执拗而执着的情意，太过苍白无力。
铁雨岚也不顾忌还有旁人在场，把头轻轻靠在沈浪肩膀，“公子，不必为难，一如既往就好。就像在夺宝大会那会儿，让我帮您做点事儿，让我帮您跑跑腿，让我……”
“别说了！”
沈浪忽然打断对方，苦闷问道，“你明知这份感情如飞蛾扑火，为何依旧执迷不悟？”
“因为……”
铁雨岚双眼中，忽然绽放出异样光芒，憧憬且带着一股迷离，“我喜欢精彩……飞蛾扑火，死得义无反顾，但最后一瞬，轰轰烈烈。”
沈浪彻底无语。
铁雨岚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把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嗅着那股熟悉，让人心安且意乱的气息，双眼微眯，享受着这独属于自己内心的短暂宁静与欢愉。
赵疾有些发愣，似乎还在回味夺宝大会上的故事。
铁石扶额，看着闺女的背影，眼神中那股忧虑，越来越浓。
一炷香后，沈浪豁然起身，转头说道：“大将军，开饭吧，肚子饿了。”
“啊？”
赵疾先是一愣，接着一拍大腿，“我是说好像有点什么事儿给忘了，你不提还好，这一说，我肚子也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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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不应该，人是铁饭是钢，怎么就把这茬给抛在脑后了？”
“你俩，”
他看了看铁石父女，“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铁石抱拳，“多谢大将军！”
……
不一会，厨子把饭菜端了进来在桌子上摆好，三荤两素一汤热气腾腾，外加一大盆米饭。
“吃吧，没什么讲究。”
赵疾率先伸筷，铁石见状，跟着也端起了碗。
见沈浪还有点发呆，铁雨岚急忙往他碗里夹菜，“公子快吃，这几道菜闻起来味道不错，趁热！”
“嗯。”
沈浪点了点头，端起碗开始往嘴里扒拉。明明这几样菜色香味俱全，可不知为何，嘴里好像感觉不出什么滋味，如同嚼蜡。
铁雨岚吃得很快，几下干完一大碗，抹嘴起身抱了抱拳，
“大将军慢用！”
“爹，我回去打个包裹。您不急，慢慢吃。”
“公子，我很快就回来。”
赵疾不解问道：“铁姑娘，为何不多吃点，不用这么急的。”
铁雨岚看了沈浪一眼，笑道：“公子做事干脆，想必不会在此久留，我不能让他等。”
话音落，她转身快速走了出去。
沈浪抬眼，欲言又止，想了片刻后继续闷头干饭。
铁石心神不稳，不小心咬到了舌尖，一股腥咸在嘴里弥漫，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
赵疾吃了几筷子，盛了碗汤反复吹几下喝了一口，看了看沈浪，心中暗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古情之一字最难消受，纵使如殿下这般通天人物，遭遇执妄，亦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铁雨岚风风火火跑了回来，两个包裹一大一小，背在肩上，拎在手里。
沈浪也填饱了肚子，至于都吃了些什么不清楚。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可不知为何，他感觉一股如烈火般的情意，正烧得内心隐隐作痛。
他晃了晃脑袋，强行抛开心中杂念，“大将军，铁石前辈，我不能耽搁太久，必须返回西线大营！”
铁雨岚紧跟着说道：“承蒙大将军长时间照顾，心中感激难以言表。小女子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全力回报！爹，您保重，我走了！”
赵疾起身，神色郑重回道：“你能有今日，乃是陛下宽宏仁慈！此去一行，当奋勇杀敌，弥补往日过错，报答圣恩！”
铁雨岚抱拳躬身，“小女子，谨记大将军教诲！”
铁石颤巍巍站了起来，双眼泛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小心些……”
“爹，您就放心吧。”
铁雨岚忽然一笑，明媚灿烂，“跟在公子身边，安全得很！”
沈浪无奈一摇头，似乎想通了什么，心中略感轻松。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如今虽然有了些本事，但战场不比平日里的打打杀杀，随处都是刀光箭影且危机四伏，一定要跟紧了，切莫擅自乱跑！”
“那是自然！”
铁雨岚使劲一点头，伸手挽住对方的手臂笑眯眯说道，“您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寸步不离！”
沈浪转身抱拳：“就此别过！”
赵疾与铁石齐齐拱手，“保重！”
……
待二人离开，铁石一下瘫软在桌边，嘴里不停念叨，“孽缘，真是一段孽缘啊！”
赵疾站在门口，背着双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道：“是福是祸，现在未必可知。不过你那闺女敢如此大胆不计一切后果付出，真乃一奇女子！”
“唉……随她早逝的娘了，倔起来牛都拉不动。”
缓了一会，铁石起身说道，“大将军，在下还有事在身，告辞。”
赵疾点头，“你自去忙。”
待铁石离去，勤务进来收拾完饭桌后，他目光一凝，“传令诸将，一刻钟后大帐议事，不得有误！”
“遵命！”
……
高空中，一团模糊黑影呼啸而过。
迎面而来的猛烈罡风和雨点，被外放灵气阻隔在三尺之外。
铁雨岚紧紧抱着沈浪，感受着久违的那股温暖，看着眼前云雾飞逝，下方的山川河流不断倒退，心中激动无法抑制。
“公子，”
她贴在沈浪耳边大声问道：“您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太过胡搅蛮缠了？”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沈浪微微转头，“你以前喜欢，充满含蓄，今日不仅胆子大了很多，而且直白执拗……很是让本公子难堪。”
“关键时刻不大胆些，那怎么行？”
铁雨岚在耳边嬉笑，“我不与别人争，不代表我不与自己争，要不然我此刻也不会跟您在天上飞了。脸皮厚些不过一时半会的面红心跳，与得偿所愿比起来，不值一提！”
沈浪嘴角抽了抽，“铁姑娘，你变了。”
“我是变了。”
铁雨岚将脸紧紧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听着那如擂鼓般的心跳，眼神有些迷离说道：“我因自身的执念而变，您就让我如流星烟花般，灿烂一回……至于因果，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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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感慨，“你太痴了！”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铁雨岚抬头，望着眼前梦寐的那张侧脸，忽然笑道：“于痴迷中痛苦，于痴迷中欢乐，于痴迷中清醒或沉沦。公子，我感觉好像上辈子，或是上上辈子，欠了你一般。”
“今生，便把一切亏欠都补上吧。”
沈浪很诧异，“你信轮回？”
“信的！”
铁雨岚点头，“我不仅信轮回，也信冥冥中的注定。前生怎样我不记得，但今世，我却有了无法放弃的目标。”
沈浪呵呵一笑，“无法放弃……你分明想让本公子继续难堪啊。”
听到这句话，铁雨岚毫不在乎，反而把抱着对方的手臂紧了紧，“都说过，我的心疼着疼着，就习惯了。时间一久，您自然也会变得麻木，到时，就不会难堪了。”
沈浪气笑了，“你那脑瓜子里，也不知装了些什么，怎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铁雨岚摇了摇头，笑道：“反正一遇到您，我的脑袋就变得有些不清醒，产生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说出一些我自己都感觉匪夷所思的话。”
“您知道的，我平日里做事也很干脆，甚至有些雷厉风行。可只要待在您身边，不知为何就变得磨叽起来。”
沈浪闻言，不想再继续纠结儿女情长，神色变得严肃说道：“我同意你跟随，并不代表我默认这份感情。”
“你父女二人，现在急需证明自己，为弥补过错也好，搏个前程也罢，都要尽心尽力才是。所以，明日一旦开战，你心里莫要装有其他杂念，一心一意杀敌立功，争取早日混个名堂出来，以便日后立足。”
“您放心！”
铁雨岚使劲地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我心里清楚，定不会拖公子您的后腿！”
“不过，现在么……”
她忽然红了脸，大声问道：“公子，您能背着我飞么？”
“哟呵！”
沈浪挑眉，“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了不是？为何忽然有这样的念头？”
“嘿嘿，背我，就告诉您。”
“行吧。”
沈浪一笑，“暂且让你放肆一回！”
说完，他抓住铁雨岚，一把甩在背上，开玩笑大喊道：“抓紧了，别抬身子，谨防被风吹落掉下去摔死！”
“此刻便是死了，我也无悔！”
铁雨岚大声喊道：“公子，想知道我为何这样做么？——”
“为何？——”
“因为按照我们那边的习俗，新郎会背着新娘子进屋，洞房花烛！——”
“你想得美！——”
“哈哈哈……”
铁雨岚仰头不停大笑，满头秀发狂舞，直到眼角有泪水溢出，随风而逝。
她左手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庆幸我的爱……在沉默中爆发，并未在沉默中灭亡！只可惜天地寂寥，无人喝彩！——”
不知为何，沈浪鼻子一酸。
下一刻，他伸出了手，体内灵气汹涌奔腾而出，在前方形成了一个光幕，其中金木水火土五色，生灭变换不定，让人目眩神迷。
“真美！”
铁雨岚失魂落魄般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团光，最终无奈收回，早已泣不成声。眼角成串的泪水还未来得及滑落，就被劲风往两边吹散，化作一对悲伤的翅膀。
她把脸贴在背上，轻轻呢喃，“公子……谢谢。”
沈浪心中憋闷，猛提一口气，骤然加速，加速，再加速！
一团五彩炫光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流，撕破层叠云霭，朝西呼啸而去。
破空之声滞后，如滚滚雷音，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