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
为防止被南疆发现端倪，整个妖族大军降低高度，几乎贴地飞行，直到接近镇南城西线大营五里落下。沈浪与胡不知步行前去大营接洽，妖族大军侧原地休息，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司马青云与程远的等人迎了出来，却不料见到一个陌生面孔。
沈浪为防止误会，赶紧上前几步解释，“司马先生，这是我请来的帮手。”
接着，他转头介绍：“这位是太上无极宫三长老司马青云，旁边那位是他的大弟子程远，其余的都是弟子。”
胡不知闻言，跟随上前抱拳：“灵眼一族首领胡不知，见过司马先生！见过诸位！”
“见过！”
程远及一众师弟抱拳回礼。
司马青云也抱了抱拳，随后转头问道：“你让妖族也参与进来，万一被妖皇得知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先生放心，”
沈浪笑了笑，“妖皇那边没问题，我争取到了一个月，期间妖族大军不会擅动，我们尽管放手施为便是。”
“我信你。”
司马青云点头，“你说日落时分就做出决定，可想好了？”
“心中已有计划。”
沈浪自信地拍了拍胸口，“但要请颜德将军来，共同商议一番。”
“好！”
司马青云嘴角露出笑容，“你做事果然干脆，也到饭点了，我们不妨到颜德那边，边吃边谈。”
“正有此意。”
沈浪伸手揉了揉肚子，“我先去见了妖皇，又跑到大都督李毅那里周旋一番把胡先生带了回来，早就饿了。”
程远见状呵呵一笑，“那还等什么，走吧。”
沈浪一挥手，“走，先填饱肚皮再说！胡先生，请！”
胡不知也不扭捏，抱拳道：“诸位请！”
……
颜德早就令人备下酒菜，眼见沈浪，司马青云等人到来，急忙出迎引导众人就座。
大帐内，两排饭桌。
颜德与手下将领坐一排，沈浪，胡不知，司马青云等人坐一排。上首正中，一张巨大的地图被两根竹竿撑开而立。
沈浪伸手介绍：“我身边这位在接下来的战事里，会带领部下全程参与，大家彼此认识一下。”
胡不知起身抱拳：“灵眼一族首领胡不知，见过诸位！”
这话一出口，颜德与手下皆是一愣，紧接着，众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妖族，只听说却从未见过。除了个头矮一点，外表好像跟人没啥区别。上使好本事，居然连妖族都给请来了！
被目不转睛地盯着，胡不知感觉很别扭，求助地眼神望向身旁。
“嗯嗯！”
沈浪干咳两声，看向对面，“诸位！——”
“惭愧！”
颜德猛地回神，脸色瞬间通红，急忙用眼神向左示意。手下将领心领神会齐齐起身，众人一抱拳：“见过胡首领！”
沈浪接着又道：“北面距离大营五里处，还有四千七百妖族大军待命，怕贸然前来惊扰。颜德将军是否能派人送些饭食过去？”
颜德一惊，急忙说道：“自然！我这就吩咐下去。一应饭食，起居所用物资，定会安排妥当！”
胡不知抱拳：“多谢，劳烦将军费心！”
颜德回礼，“幸得妖族相助，胡首领客气！”
眼看安排完毕，沈浪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当即一挥手，“先吃了再说，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气氛忽然变得轻松，在场所有人相视一笑，纷纷落座。
一边是军中武夫，一边是修行者，大家都没啥讲究，只管甩开腮帮子干！
两菜一汤份量很足，米饭管够。虽看上去简单了一些，但厨子的手艺不错，不消一会，沈浪面前的碗盘见底，七分饱……
“这也太能吃了。”
颜德见状很尴尬，正要唤厨子前来商量再加几个菜，却被阻止。
沈浪摆了摆手，“有馕饼么？给我来几张。”
“有，有的！”
不一会，厨子端了一大簸箕热乎的馕饼进来。
沈浪拿起一张撕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馕饼不仅外壳焦脆，内里还有鲜美的肉馅。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铁雨岚……
当初自己去参加夺宝大会，遇上了她与两个三脚猫一起，想打自己的主意。彼时那馕饼的味道，与眼前这有点相似。
铁雨门，清幽谷……这些门派的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罗敷，冯然，皇甫昊……那一张张的面孔，有的依旧清晰，有的已经模糊，渐渐消失在了记忆里。
命运既定，逝者如斯。铁石父女在那场浩劫中能存活下来已是不易，但愿他们今后好好活着。
片刻地感慨后，沈浪暗自出了一口气。
眼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手里拿着饼，起身走到中间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上轻轻一点，
“接下来说正事。”
颜德与诸将一听，纷纷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
胡不知，司马青云，程远以及太上无极宫弟子，转头纷纷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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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铁木城与南疆大军前锋之间，后勤辎重道路长近乎六百里，我的计划是彻底将这条道路截断。”
“只要南疆大军前锋失去供给，必定产生混乱。他们要么孤注一掷，向北进攻李毅的卫戍大营，要么原路返回与后方汇合。”
“前者的可能性不大，李毅的四十万大军中，七成能与妖族正面交锋，南疆前锋与之比起来，战力悬殊太大，扑上去无疑就是送死。”
“面对断粮，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原路往南撤退，但也不排除他们有可能四散劫掠。”
“所以，我们不仅要把粮道截断，更要想办法把南疆的前锋大军彻底击溃，若能全歼，自然最好。”
说到此处，沈浪看向颜德以及手下将领，一抱拳：“诸位常年带兵作战，经验自然不是我等能够比拟，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群策群力！”
颜德率先起身，走到地图前一指，“上使，切断南疆大军的补给线路这想法固然不错，但我认为有些问题必须注意。”
沈浪点头，“将军请讲。”
“第一，”
颜德手指在地图上横向画了一个椭圆区域，“南疆补给线虽然拉得很长，但在一些关键区域，设有重兵把守。”
“他们长时间吃亏，现在也变得聪明了。据探马来报，往前方运输的物资，分别在小坪山，马岭，陈家坳等七处，向北设立了中转站。”
“每一个中转站，防守兵力最少两千，多则三千，特别是最靠近南疆前锋大军的最后一处中转站雍城，这里据说至少驻扎着五千南疆守军。”
听到这里，沈浪忽然皱眉问道：“为何是据说，难道没有一个比较确切的数字？”
“上使明查！”
颜德抱了抱拳，解释道：“自从南疆打下雍城，为了防止咱们反扑，实行了坚壁清野战术。以主城为中心，摧毁了方圆五里之内的村庄与树林。”
“雍城周围的百姓，跑得快的逃到了别处，反应稍慢的，全被抓进城里做苦役。那些妄图反抗挣扎的，则被杀了个精光……”
“是以，我们的哨探无法过于靠近，只能靠阶段进出的粮草，以及每日拖出城外的排泄物来估算城中守军数量，大概五千之数，就是如此得来。”
沈浪点头，“你继续说。”
“好！”
颜德手指向地图上的一个黑点，“眼下的情况是，以马卫国为首的‘复仇军’，正活动在小坪山一带，不时对补给线发起攻击，扰乱其正常运输秩序。”
“以林远都尉为首的‘飓风’军，长时间活跃在雍城与梁平之间，来回穿杀扰敌。”
“这两支军队，虽然在某种程度上给南疆补给线造成了不少损失，但要说到伤筋动骨，还远远不够。”
“因为他们每次出击，都不敢过多停留，见好就收。若是耽搁太久被南疆中转站处派出的军队前后夹击，定会发生较大伤亡。”
“所以，”
颜德点了点地图，“要想彻底切断粮道，七个中转站必须逐一拔除！”
沈浪想了片刻，抬眼继续问道：“还有哪位出来补充？”
“上使！”
颜德手下的一位副将起身，走到了地图前，“我们与南疆之间比较，优势在于装备与机动力。那群南疆蛮子，虽然在丛林山地里作战有一套，攻城掠地的手段也不容小觑，但在平原上，劣势凸显。”
“我建议，作战的主要力量以骑兵为主，突击与诱敌相结合，不断消耗敌方数量的同时，关键时刻步兵顶上，进行攻城拔寨，方为上策。”
“你的想法不错。”
沈浪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我们整个反攻计划的实施，只有一个月。消耗战术虽然可行，时间则需要更多，如若拖得太久，敌方必定会想出对应之法。”
“所以，我们要么不动，动就要以雷霆之势，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不过，你说的以骑兵为主要攻击力量，这点可以采纳。”
“上使！”
另一位副将起身来到地图前，“针对粮道作战一旦全面铺开，铁木城必有反应，要么从城内直接派兵增援，要么调动与我们现在对峙的大军，届时敌方一动，我们就不得不动，整个西线防御就会受到牵扯。”
“眼下的情况是，镇南城大将军赵疾那里，已经无法分出更多的兵力支援，但铁木城后方，有来自安南，平南两处南疆军队的不断补给，此消彼长之下，对我们不利。”
“这一点还请诸位放心。”
沈浪扫视在场诸将，沉稳说道：“关于平南，安南两处的南疆军队，我已经部署好了针对性计划，我们即将要做的无非有以下两点。”
“第一，拔除沿路所有中转站，彻底截断敌方后勤通道，并与李毅的四十万大军进行南北夹击。”
“第二，为了计划顺利实施，西线防御阵线必须向前推进，把所有来自铁木城方面的增援，全都堵死在这里，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粮道与前锋大军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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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德将军，具体作战细节你与诸将商议，待‘复仇’，‘飓风’两军主将归来，再复议一遍，三日后，西线大军全面开战！”
颜德与诸位将领抱拳高呼：“谨遵上使之命！”
沈浪转头：“司马先生，您可有什么问题要补充？”
司马青云正听得出神，心中诧异沈浪居然还有军事上的指挥能力，被忽然这么一喊，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你既然统筹战事，我听命即可。”
“胡先生呢？”
沈浪接着又问。
“你说咋干就咋干，”
胡不知腾地一下起身，使劲拍了拍胸口，“我没意见！”
“那好！”
沈浪再次看向全场，“之前我就说过，接下来的战斗里，包括我，太上无极宫弟子，都会参与，再加上今日赶来支援的妖族，这应该是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
“但是，铁木城有南疆大祭司坐阵，为防止不测，我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他身上。所以，围堵南疆增援部队的战事我会参与，截断粮道的任务，以及怎样配合李毅大军合击，就交给诸位了！”
“烦请司马先生与胡先生，明日与颜德将军磋商一番，就怎样分配太上无极宫弟子以及妖族各部，做个详细的计划。至于我本人，请颜德将军直接安排就是。”
颜德急忙高呼：“不敢！——”
司马青云与胡不知抱拳：“遵命！”
……
晚饭散场，胡不知赶回妖族驻扎之地；颜德与诸将不敢怠慢，连夜制定计划；司马青云与程远无事，来到沈浪住处闲谈。
三杯清茶摆在桌上，热气缭绕。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哪里学来的？”
司马青云很好奇。
沈浪呵呵一笑，“当初我在镇南城，耳闻目睹大将军赵疾与手下将领排兵布阵，多少有些领悟。”
“打仗么，除了实力，无非就是彼此算计，只要占得先机，要解决有些问题并不难。唯一心关难过之处，就是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让下面将士付出生命代价。而指挥者要做的，就是尽量达到目的，减少无畏的牺牲罢了。”
“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虽然简单，但要做到，内心难免要挣扎一番。”
司马青云闻言沉默。
是了，沈浪的身份特殊，日后不仅会是新一代帝王，说不定还能掌控太上无极宫，心地太过仁慈，不是件好事儿。
再有，修行路上无比艰险，性子软弱根本就走不远。他与天道之间还有交易……想想那些虚无缥缈，比起眼下即将爆发的战事，其中凶险更不知几何。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程远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是有些幽怨地问道：“师父，您为何不让我参战？眼看师弟们即将冲锋陷阵，我心里痒痒的不行。”
司马青云一挑眉，没好气道：“都去干仗，谁给我跑腿办事儿？”
“师父，您就不能找其他师弟么？”
程远不满，嘴里嘟囔，“为何偏偏是我？”
“哟嚯，皮子痒痒了不是？”
司马青云一瞪眼，“长时间没修理，我看你长本事了，居然连为师的命令都敢质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司马青云丝毫不给机会，眼神咄咄逼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休要挑三拣四！”
“不同意就算了！”
程远倔劲上头，起身拍拍屁股走人，边走边嘀咕，“一天到晚把我当牛马使唤，不就看我老实么。”
“你说啥？再说一遍！”
司马青云瞪大双眼，明显有些动怒。
程远见状不妙，撒丫子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浪眨了眨眼，不解问道：“司马先生，您为何把程远师兄看得这么紧？他是个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啥事儿都要看您脸色，难怪心里憋屈。”
“唉……”
司马青云叹了口气，“你不懂，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程远天赋平平，又常年奔走在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凡尘俗事上，不仅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修行，那颗心也开始慢慢变得不再纯粹。”
“我同意让其他弟子参战，那是因为有利于磨练他们的胆量和心性……程远去干什么？面对普通的南疆士兵，砍瓜切菜般的杀戮只能带给他不正常的快感，一旦沉迷进去，路就彻底走偏了。”
“我就这么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大徒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
“您这想法太偏激了。”
沈浪伸手指了指自己，“届时，我也砍瓜切菜，是不是意味着路也走偏了？”
“这不一样。”
司马青云摇头，“以你的修行速度，迟早有一天会登上武道巅峰，我有感觉，这一天并不遥远。”
“而且，你的身份极度特殊，所作所为甚至能影响整个天下局势，程远拿什么跟你比？”
“想当初在南疆第一次相遇，你与他并不分上下，可如今呢，他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就连我，也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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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他若是想到这些钻了牛角尖，巨大的落差感绝对会影响到心境，轻则整个人变得颓废，重则滋生心魔，人就废了。”
“哪有您说得这么夸张？”
沈浪皱眉，“程远师兄虽然认死理，脾气执拗了些，但为人处世还算大方，我也从未见过他小心眼的时候。一个是否参战就能把问题扯得这么远，您也太小题大做了。”
“所以说，你根本不懂！”
司马青云晃了晃手指，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莹莹从前是不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万事在她看来皆如浮云，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可自从遇见了你，她逐渐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别的不说，由于你在修行路上走得太快，她最终逼迫自己学全了老五的本事，逼迫自己不仅学会了御空飞行，更同时研究出了飞行符箓。”
“她一边证明自己的同时，一边在不停追赶你的脚步，生怕你越走越远，最终造成无法弥补的落差……而代价，就是把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
“莹莹都会如此，你凭什么认为程远不会这样？”
“什么差距不差距的，我根本就不在乎啊！”
沈浪双手一摊，“每个人的命运不同，一路所见的风景也不一样，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坦荡潇洒地过一生不好么？”
“你不在乎是你的事。”
司马青云盯着对方的双眼，缓缓说道：“别人在不在乎，你又如何得知？”
“这……”
沈浪卡壳了，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决定了，待此间事了，就让程远回太上无极宫闭关，直到他有所精进。”
说完这句话，司马青云沉默片刻，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起身告辞。
沈浪走出帐篷，背手抬头仰望夜空，想了好一会后，长长吐出口浊气。
武道之路如逆流而上，不进则退。每个人都有自己一生的轨迹，有些东西根本强求不来。
机缘巧合之下，自己进步的速度的确异于常人，司马先生拿自己做榜样去要求手下的弟子……未免，太过牵强。
——别人在不在乎，你又如何得知？
想到这句话，沈浪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要初心不变，我为何要去纠结别人在不在乎，一如既往便好。”
起风了。
一股湿润温暖，夹杂着草木泥土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人身上的汗，牲畜身上的腥臊，以及粪便的臭，隐隐约约随风钻进鼻腔，时浓时淡。
不一会，淅淅沥沥，竟下起了小雨。
沈浪转身回到帐篷，盘腿坐下，抛却心中杂念闭目凝神，引导丹田灵气进一步锤炼脏腑元神。
……
子夜时分，雨渐大，一行十骑由北而来。
西线大营北方岗楼上的守卫听得马蹄声，立即发出警戒，同时亮出兵刃，弓弩上弦。
“止步下马！来者何人——？
“飓风军，主将林远，应召回营！——”
回话之人勒停战马，右手提着一柄镔铁长枪，抬起左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胡子拉碴，嘴角却有止不住的笑意。
“好兄弟，别来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