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遭受晴天霹雳，赵无咎脑中浑噩，张口结舌愣在当场！
好一会后回过神来，嘴唇哆嗦问道：“大都督，此事当真？天大的干系可开不得玩笑。”
李毅苦笑，“我有几颗脑袋，敢开这样的玩笑？”
赵无咎双眼通红，急切问道：“如何证明？”
“此事你可以去问太上无极宫的司马青云，当年就是他救下了小皇子，并在暗中一直护持，看着长大。还有，等你见到沈浪一眼就明白，他的样貌六分随了皇后，四分与陛下酷似。”
“这……这……”
赵无咎在原地不停打转，忽然跪下朝都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放声大哭：“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多年来的郁结，不想今日得解，皇朝承继有后，天下安稳可待！”
李毅面色大变，几步蹿了过去，双手把门迅速关上，回头压抑怒吼，“你特么疯了，如此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
“大都督，”
赵无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实在没忍住哇，陛下要是得知，太子殿下无恙，现今活蹦乱跳，还不知会怎样高兴呢。”
“这对陛下来说，应该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
“唉，”
李毅也叹了口气，面带惆怅说道：“自从皇后昏迷，小皇子失踪，就没见陛下笑过，脾气也愈发变得暴躁，不知要了多少人的命。而太子之位依旧保留至今，可见陛下对这母子俩用情之深。”
“大都督，”
赵无咎站了起来，抹了抹眼泪，“我想先见见沈浪，再找太上无极宫的司马青云核实当年情况，确认一切无误后，即刻返回都城，把这好消息告诉陛下。”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李毅摇了摇头，“沈浪的身世，牵涉诸多复杂问题，一旦不小心泄露，会引起很多麻烦。有些麻烦我们能够帮着解决，有些麻烦则无能为力，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修行者。”
“他像根纽带，一边连着皇朝，一边连着太上无极宫，两家之间的矛盾，就盼望通过他，能够最终化解。”
“同时，他也是两家最大的软肋，任谁知道这情况后，都不免要打主意。可偏偏他又喜欢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虽然本事不小，但世间依旧有很多能威胁他安全的存在。”
“陛下和太上无极宫宫主莫云岚，皆为当今武道巅峰，有庇护之力，但距离太远，出了问题根本就来不及。”
“所以，我劝你不要大张旗鼓，如果你想证实，暗中隐秘进行才更稳妥。”
“多谢大都督提点！”
赵无咎抱拳，“在下知晓利害，那就……”
话还没说完，整个镇妖关上空忽然响起了刺耳的报警！李毅脸色骤变，开门一声大喝，亲卫急忙上前帮忙着甲。
赵无咎惊疑不定，“大都督，这是？”
“妖族打过来了！”
李毅眯眼说道：“安静了好些天，也不知对面憋着什么屁，总让人惴惴不安，打过来也好，至少能明白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你随我一起上城头，就能明白与妖族作战是个怎样的情况。对了，也能顺便看看你想见的人。”
“来人，依赵大人身材，给他备甲！传令，各部将领坚守岗位，妖族首脑在城头汇合！钦天监做好一切准备！”
“遵命！”
……
镇妖关城头，战鼓震天响。
‘破云怒’咔咔转动，将士们弓上玄，刀出鞘，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建筑物最高处，挤满了善于飞行作战的妖族，目光猩红盯着远处的边界，不断引颈长啸，战意勃发。
北面两侧门洞大开，骑兵鱼贯而出朝两侧分散，妖族地面部队蜂拥跟随，人类步卒战阵紧接其后。
关内各处传送阵，频繁闪烁。
轻骑，重骑，以及负责策应的飞行妖族身影瞬间消失，再现时，遍布东西一线，毫不犹豫发起冲锋，率先接敌！
沙仲莹带着师弟师妹，快速赶到城头，顿感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地面，一股南北东西看不到边际的黑色浪潮，裹挟滚滚烟尘，夹杂嘶吼狂叫，迅速接近。
天空，无数羽翼振翅，遮天蔽日！
沈浪与王斐并肩立于城垛之上，眯眼看着前方，衣袂飞扬。
“今天怎么说？”
“依计划行事，你我二人不要离太远，万一被针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没问题！”
“天上的你来，你的剑能飞，可以群攻，身法也比那些飞行妖族灵活利落。我只能一刀刀砍，地面上的相对集中，便于发挥。”
“切，老土！还剑能飞……那叫御剑术好不好？”
“此刻居然跟我掰扯这些，是不是给你脸了？信不信我叫莹莹把那些好东西全都收回去？”
“你无耻就算了，为啥还要连累小师妹？”
“你懂个屁！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记住哈，那些好处不是白给的，等我俩大婚那天，你如果没有厚礼奉上，别怪我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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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行！”
“你能咋的？”
……
李毅身着甲胄，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停住扶墙，有些气喘吁吁。稍作缓和，他朝城垛那边努了努嘴。
赵无咎心领神会，双眼紧盯那道背影——虽然没见过，但根据掌握的情报，那背剑的是王斐，腰间带刀那位，无疑就是沈浪。
妖族大军接近。
城垛上二人相视一眼，正要动身参战，不料沙仲莹大喊一声，充满担忧关切：“你俩小心些，力有不逮千万别强撑，赶紧回来！”
“知道了。”
“多谢小师妹关心！”
沈浪与王斐同时回头，报以一笑。下一刻，身形腾空而起，一人冲上高空，一人直扑远处地面！
回头的那一刹那，赵无咎看得真切，双眼顿时红了……那眉眼像皇后娘娘，那神情，特别是微笑嘴角翘起，与陛下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人就不见了。
赵无咎不由自主朝前追了几步，视线越过城墙，远处天上地下，无边无际，近似疯狂的妖族大军扑入眼帘，顿时感觉手脚发软，急忙伸手扶住墙面。
作为玄秘阁的最高指挥，他下过无数决定别人生死的命令，也亲手沾过无数鲜血，经历的阵仗虽然有大有小，但从来都是顺风局。
伏诛者眼看事情败落，大势已去，要么逃命，要么就地束手，面对玄秘阁的冷酷无情，几乎生不出抵抗之心。
战阵他从未见识过，更何况是妖族与人类之间的大战，此时此刻，面对铺天盖地的敌人，只感觉胸口无比压抑，全身都在颤抖。
强行稳住心神，赵无咎急忙靠近李毅，恐惧担忧参半，音调有些不正常低声问道：“大都督，您……您就看着他这么胡来？出……出了问题，谁能担待得起？”
“他就那性子，我能咋样？”
李毅伸手掀开面甲，抹了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再说了，对付那些类似修行者的妖族，他和王斐是绝对主力，我不用他们，用谁？”
赵无咎带着哭腔，“可这……这也太冒险了吧，如今妖王现身，万一他们针对这边的修行者，群起而攻之，您想过后果么？”
“后果，”
李毅苦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镇妖关若是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沈浪身份虽然极度特殊，但作为皇朝的继承者，这天下的安稳，对他来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不经历风雨波折，没见过生死，陛下日后怎能放心让他继位？他是当今太子，更是位实力高强的修行者，这样的身份，肩上的担子自然更重。”
赵无咎急的脸色涨红，“您这道理虽没错，但咱们总不能眼睁睁见他涉险不管吧？”
“如今他的身份水落石出，是件天大喜事，这要是有个好歹，您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我又如何向陛下交差？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这话一出，李毅眼珠子瞪圆，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你的脑袋重要，还是镇妖关重要？荣华富贵重要，还是北地的安稳重要？”
“你怎样交待，那是你的事……赵大人，不要把平日里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只要能保身后百姓不受战火荼毒，本王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实话跟你说，主和派妖族之所以能入关，就是沈浪亲自撺掇，并与王斐双双作保。如果不是这样，我又岂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次妖族与人类之间的大战，最后决定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决定日后两族之间的形势是否能够彻底改善，虽然希望不大，但意义非凡。”
“所以，请收起你那套习惯性的眼光与想法，还是把心思放到如何应对镇妖关困境上为妙。如果，你感觉不适应眼前的一切，可以回避，我绝不追究！”
“大都督，您误会了！”
赵无咎急赤白脸，“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平日里虽然做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儿，都是分内之责。对待其他人或许有诸多心思，对您可不敢。我关心则乱，不慎在言语上有所冒犯冲撞，还请您多多包涵。”
“谅你也不敢！”
李毅冷哼一声，把目光看向战场，心情稍有缓和，“让他前去作战，的确很冒险，可这是他责任，也是宿命。沈浪成长的经历你应该知道，一路走来伴随的都是刀光剑影……既然如此，能帮忙我们就帮，实在帮不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你的心意虽好，却无法干预，或改变冥冥中之事，如果他注定真命在身，自有上天护持，遇事能逢凶化吉，趋利避害，转危为安。我们过多操心，岂不是庸人自恼？”
赵无咎咂了咂嘴，讪讪说道：“没想到，大都督居然信这些。”
李毅转头，眉梢一挑，“难道你不信？”
“原本也信，可跟在陛下身边久了，就不信了。”
“为何？”
“因为我悟了，实力决定一切，陛下身为武道巅峰的存在，睥睨四野，威震八方，只要绝对强大，任何阴谋诡计都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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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李毅笑了，“你这马屁拍的，还算有点意思。这次得到关于沈浪的消息，回去一番说辞，指不定陛下一高兴，不仅免了罪名，还要给你加官进爵。”
赵无咎赶紧低头抱拳，“在下不敢妄想！只盼尽力做好分内之事，以报陛下不杀之恩。若……若侥幸博得龙颜大悦，还要多谢大都督帮扶提点！”
“又来这一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李毅眼神不屑，转头看向前方，“你不是关心他的安危么，那就仔细看着。对了，要不我给你一队人马，关键时刻出去帮他一帮？”
“大都督，”
赵无咎眼神幽怨，尴尬无比，“别开玩笑，就凭我这两下子，上去瞬间就送。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可以直接教训，拐弯抹角埋汰人，有失身份。”
李毅心中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他发现战场的局势有些不对劲，妖族气势汹汹而来，却不攻击镇妖关，而是在远处与人类这边的防御力量，战成一团。
这个距离，弓箭够不着，‘破云弩’也不敢随意激发，怕伤到自己人。
对面想干什么？
要是打消耗战……将士们战死一个少一个，这边可耗不起。
正当他犹疑之际，沙仲莹急匆匆跑了过来，脸色苍白，指向远处战线的手指不断颤抖：“大都督，这下糟了，妖族今日之举，目的并不是镇妖关，而是沈浪和王斐！”
“你说什么？！”
李毅浑身一哆嗦，脑子里闪电霹雳，双耳嗡嗡作响。
“您快看！”
沙仲莹脸色焦急，一比划，“原本分散于东西一线的妖族大军，正在向中间迅速靠拢，咱们这边的骑兵即便追着砍杀，他们也不回头。”
“您再看，天上密密麻麻，已经看不清王斐身在何处，地面……地面上那处最大的战团，沈浪身在其中，身影早就被淹没了。”
“大都督，他俩被针对了！”
李毅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手扶着垛口，定睛一看，顿时冷汗直冒。
天上，对方善于飞行作战的妖族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圆形战团，虽不时有受伤和死去的往下坠落，但空出的位置立即就被补上！
地面，以某一处为圆心，密密麻麻的妖族把中间围得像铁桶一般，四周的妖族还在不停蜂拥而至！
无论高空，还是地面，人类这边的防御力量，都被死死阻挡在外围，丝毫无法寸进！
今日这一战，就特么就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人类修行者，无比凶险的陷阱！
这时，陶知天也冲了过来，喘息说道：“大都督，沈兄和王兄身陷险境，您快拿个主意！”
“收兵，收兵！”
李毅回过神，沿着城墙一边跑动，一边歇斯底里大喊，“赶快发信号，收兵！——”
咚咚咚！
三根巨大的响箭，在镇妖关上空接连炸响，声震数里，就算在白日，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人类这边各种作战群体，见光闻声攻势瞬间一顿，紧接着像潮水般退往关内。
可天上地下两处战团，不但没丝毫改变，反而看上去更加密集！
“沙师姐！”
凌华带着一众师弟师妹围了过来，焦急说道：“大师兄和沈公子，看样子已经脱不得身了，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沙仲莹双眼泛红，视线快速在师弟师妹们脸上扫过，艰难开口，“会……死人的。”
“我不怕！”
凌华坚决摇头，“眼看同门身陷险境而无作为，有违宗门教义。更何况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大师兄，另一个是您心爱的人。”
她回头，大声问道：“你们怕么？”
一众师弟师妹抱拳，面色坚毅：“我等既为大义，也为同门，此乃双全。即便战死，绝不后悔，请沙师姐下令！”
沉默了好一会。
沙仲莹摇了摇头，双眉紧皱，“大家的心意我明白，但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这点人上去，无疑就是蚍蜉撼树，非但起不了任何作用，搞不好还要让他俩分神。”
李毅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沙仲莹一冲动，带着人往外冲，救不救得了人暂且不说，要是也搭了进去，自己如何背这天大的锅？
陶知天皱眉想了片刻，抱拳说道：“大都督，这样不是办法，咱们这边一退，妖族那边就能心无旁骛，专心对付二位兄长，得想想其他办法。”
“我这一慌神……”
李毅猛拍脑门，瞬间醒悟过来，再次扯着嗓子大喊：“传令下去，步卒在城前列队待命，所有骑兵重新集结，开始凿阵！城头向空中发射‘破云弩’，尽量为他们二人撕开一条血路！”
“遵命！”
“沙姑娘。”
陶知天一抱拳，面色坚毅，“沈兄交代过，城头上要留人，如今大长老跟胡不知都在前方，大都督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我去救人！”
沙仲莹抹了一把眼泪，抱拳：“你也小心些！”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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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知天大喝一声，纵身跃下，城头建筑物高处备战的飞行妖族，振翅跟随而去。
赵无咎脸色铁青，紧了紧身上的甲胄，转身就向阶梯处跑去。
李毅察觉，回头大声质问：“你干什么？上去送死？”
“哈哈……”
赵无咎大笑出声，头也不回，“就为陛下那点念想，虽死犹荣！说不定还能为赵家，搏个永世富贵，这条命，值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李毅双拳紧握，说不出话来。
……
城下。
重新集结的骑兵列阵完毕，将领们一声怒吼，上万战马双蹄猛踏地面，重骑兵呈锋矢，轻骑兵护在两翼，向前悍然发起冲锋！
“随我往前杀！”
陶知天双脚落地，大吼一声！
原本已经撤回的妖族地面部队，眼见二皇子身先士卒冲向前方，个个双眼通红，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其身后，向前猛冲！
胡烈与胡不知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带领手下加速，把陶知天护在中间。
“二皇子！你为啥不听劝，跑出来作甚？”
“二位，”
陶知天双眼紧盯前方，一边快速奔跑，一边说道：“既然大家都敢死，我躲在身后算什么？再说了，沈兄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存在，对于妖族来说有莫大意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陷险境而不顾！”
“冲动！”
胡烈大声斥责，“只要你平安无事，这面旗帜不倒，信仰和平的妖族就始终有希望，你若出了问题，可想过后果？”
“大长老！”
陶知天歪头，眯着双眼，“和平的种子一旦发芽，日后就会遍地开花，先驱们的前赴后继，能让继往开来者更加坚定心中信仰。”
“我是一面旗帜，同时也是一个榜样，只有为了心中所想，悍不畏死，身后的追随者才能有样学样，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
“借用方才城头上太上无极宫弟子们说的话，我为理想献身，为朋友就义，此乃双全，即便身死，又有何妨？”
胡不知抿了抿嘴，目光闪动。
胡烈长叹一声，双眼爆发精光，“二皇子既然有此觉悟，我这老家伙今日就陪你，同生共死，杀！”
“杀！——”
身后的追随的所有妖族，齐齐发出震天呐喊！
“轰！”
最前方，重骑兵与密集的妖族瞬间撞在一起，顿时血肉横飞！
武器寒光闪烁，尖牙利爪无情，分不清是哪方的惨叫连连，绝望而撕心裂肺……轻骑兵向两翼快速散开，手中弓弩不断抛射，在空中形成箭雨！
陶知天加快了速度，带领身后的妖族，从侧翼一头扎了进去！
双手挥舞间，两道金色匹练，左右上下飘忽，轨迹模糊，不断收割着四周敌人的性命。身后的追随者疯狂向前，残肢断臂满地坠落，血流汪汪汇聚成河。
杀着，杀着，他泪流满面。
同类相残……为了自己的信念，不想妖族竟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他仰天长啸，浑身血污，双眼绽放诡异粉红光芒，一头白中泛蓝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注定要经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创伤……
那就让，
这场暴风骤雨，来得更加猛烈些！
啊！——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