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晨。
一行九骑风尘仆仆赶到镇妖关，直接去了驻守在此处的玄秘阁分部。
负责人鲁岳与郑云此刻正站在下方，等待上位之人发话。铁木城被破，玄秘阁上下难逃其咎，虽然眼前这位被削去了官职，前来镇妖关充军，但依旧没人敢冒犯。
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能保住脑袋，要说在皇帝面前已经没了宠幸，谁信？说不定就是来避避风头，等待他日复出。
赵无咎翻看着手里的记录，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却渐渐皱起。
记录里所说，与玄秘阁总部接到的过往密信在脑中一对比，并没太大出入。可看到最后，太上无极宫增派了人手，妖王也出现在阵前……毫无疑问，战事随时都可以升级。
这问题就大了。
如果镇妖关再出事儿，中原的局面就会进一步恶化。关于妖王现身的情报，还需要些日子才能到陛下手中，若此时妖族全力发难，陛下纵使有应对的手段，怕是也来不及安排，后果难料。
“如今看来，镇妖关只能靠自己了。”
赵无咎合上册子，想了片刻后问道：“你二位怎样看待目前的形势？”
“回提督大人……”
鲁岳抱拳，“目前镇妖关有两方外来势力加入，若是妖王没出现，总体实力自保绰绰有余，但眼下变故一出，就不好说了。”
郑云抱拳附和，“对上普通的妖族，这边的将士不是问题，但对付妖族中的高手，只能靠咱们的修行者，以及投靠过来的妖族。”
“据在下所知，对面有金炼紫魅两大部族，几千数量，能力非凡。之前的战事中，并没参与对镇妖关的直接攻击，如今再加上三位妖王，若是他们一同出手……”
“我们这边有多少胜算？”赵无咎打断，皱眉问道。
“不知道。”
鲁岳与郑云几乎同时摇头，前者说道：“虽然沈浪与王斐二人实力高强，太上无极宫又派了五长老的唯一弟子沙仲莹，带着十位门人前来，但毕竟双方还没打起来，仅凭臆测难断高下。但有一点不得不说，除了三位妖王，妖族里类似人类修行者的存在，数量太多了。”
“嗯。”
赵无咎点了点头，没对此事再做深究，镇妖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都督李毅应该最清楚，一会就去拜见，顺便传达陛下旨意。
不过，还有些事儿，也要问明白。
想到这里，他开口问道：“妖族与太上无极宫的表现如何？前者是否真心投靠，后者又是怎样的态度？”
郑云抱拳回话：“回大人！目前来看，妖族并无异状，战斗里也尽心尽力，死伤不少。关内的营区内，安分守己，不存在滋事挑衅等举动。”
“太上无极宫王斐，自进入镇妖关后，积极参与战事谋划，协调两族事宜，上次一战奋勇当前，亦无可挑剔，后来那叫沙仲莹的，以及随行弟子，还没经历战事，看不出个所以然。”
赵无咎默默听完，之后铺开纸张，提笔记录，完毕后抬眼问道：“那个叫沈浪的，你们都知道些什么情况？”
“这个人，好像有点神秘。”
鲁岳想了片刻，皱眉说道：“他与妖族二皇子关系很好，与王斐关系也不错，又跟沙仲莹是一对儿。不过……”
“嗯？”
赵无咎双眼一眯，“有话直接说完，留半截做什么？”
“这……”鲁岳有点心虚。
见状，赵无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强调，“我之所以问，是因为陛下想知道，你心中但有疑虑，只管说出来，没有后顾之忧。”
鲁岳一咬牙，抱拳说道：“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自从沈浪来到镇妖关，大都督他……他的态度，好像……好像有点听之任之，似乎，似乎有点不正常。对了，当日的接风宴上，沈浪很明确表示，就是他带妖族入关的。”
郑云紧接说道：“提督大人，这也是我心中疑虑，但毕竟关乎皇家亲王，不敢口出妄语，胡乱猜测。可事实就是如此，沈浪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好像都没被反对过。”
“我在镇妖关多年，大都督是个怎样的人，不说完全了解，脾性还是知晓七八分……但他对沈浪的态度，的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非常奇怪。”
赵无咎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皱眉问道：“就没有一点头绪？”
“没有，”
鲁岳摇头，面色为难，“我等心中虽有疑虑，但一位是当今亲王，另一位则是莫测的修行者，哪里敢开口去问，只能把明面上的事儿记录下来，暗中独自几度思量无果。”
“看来，我得找大都督好好谈一谈。”
赵无咎把面前的密信折好，揣进胸前后问道：“什么时候开饭？我都饿得有些前胸贴后背了。”
郑云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再看看桌上沙漏，随即回道：“离开饭还有半个时辰，大人既然饿了，我这就去催促一番。”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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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摆了摆手，“先忍忍，既然到了这里，就得守规矩，我也不例外。你们两个记住，我现在是戴罪之身，职位已经被免去，不要再称呼提督，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跟我一起前来的那八位御林军好手，妥善安排食宿，他们一路护送我至此，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三日后就要回返都城，莫要怠慢了。”
“遵命！”
……
早饭时，赵无咎埋头苦干，但只吃了八分饱，怕一会忍不住打嗝，有冒犯冲撞的嫌疑。
对于大都督李毅，他不敢生出丝毫怠慢之心，而是抱着谨慎，恭敬的态度。
从陛下几十年来对镇妖关的一切不闻不问，以及前一阵子对妖族入关的态度，就知道这位亲王有多受信任。
但自己身上有任务，该问的还是要问。
这次表面看似免职流放的边陲之行，陛下一是找个借口让自己远走避避风头，二是要切实了解镇妖关的现状，以备后手。
主仆缘分几十年，出了铁木城这么大的纰漏，关键时刻没要自己的项上人头，而是采取这么一个迂回保命的护短方式，他感激涕零，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死心塌地继续做好每一件事。
所以有些事，就算刨根问底得罪人，也点整个明明白白，不能辜负圣意。
……
李毅吃完早饭，正寻思要到城头，以及各处巡视一番，不想侍卫来报，说是赵无咎求见。他顿了顿，表面风轻云淡点头应允，心里却猛一咯噔。
玄秘阁提督亲自前来……难道陛下对自己，对镇妖关产生了疑虑？
这也难怪，放妖族入关是大事儿，双方再燃战火也是大事儿，自己虽在书信中写得明白，但实际看来，白纸黑字有时候并不管用，还是要眼见为实。
赵无咎的忠诚无可置疑，是陛下的眼，手中的刀，把事情搞清楚是他的本分。
这原本无可厚非，但想想近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李毅心中还是不免惴惴，也不知陛下对自己的行为，抱有怎样的态度，实在是君心难测。
双方重燃战火，是迟早之事，想必一番说辞之下，能整明白。但放妖族过关……听上去不仅非常荒唐，而且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有不轨之心。
上次在战报里，以及给皇帝的私信中，只表明妖族分列成主战，主和两派，自己应势而动，接纳了主和派，一起参与抵抗妖族大军，但其中有些不便表露的细节原委，只字未提。
如果一会被追问，到底怎样才能解释清楚？头疼！
就在此时，门口黑影一闪，赵无咎大步走了进来。
也就在此时，李毅咬牙做了最后决定：实在不行，只能搬某个家伙出来背锅了……其实也不算背锅，他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理应迎头而上，为亲叔叔分忧。
“参见大都督！”赵无咎抱拳。
“免礼！”
李毅一抬手，故作不解震惊，“千里迢迢，何事劳烦赵提督亲自前来？”
赵无咎双手递上圣旨和失信，摇了摇头，“铁木城失陷，我难逃其咎，如今乃带罪之身，已不再是玄秘阁提督，此次前来，就是帮陛下整明白一些事儿。圣旨，我就不当场宣读了，您自己看。”
李毅朝都城方向拱了拱手，转过头面带微笑，“铁木城那事儿我听说了，不必灰心丧气，就凭你和陛下几十年的主仆之情，他日必定会重新回到台面上。”
赵无咎抱拳：“能保住一命，已是陛下额外开恩，岂敢再做他想？”
“呵呵，想不想是你的事儿，陛下日后会做怎样的决定，谁也说不清楚。”
“那就，承您吉言！”
“来人，上茶！”
“多谢大都督！”
侍女端茶入座，躬身退下。
李毅端起茶杯，感觉有点烫，随即放下，抬眼问道：“镇妖关之事，我已上书，陛下可有疑惑不解之处？”
“有一些，但不多。”
赵无咎回道：“陛下的意思，遥制镇妖关不现实，毕竟距离太远，信使往来耽误事儿，这里的一切，大都督自己拿主意就好。”
“我此次前来，主要是帮陛下仔细弄清两件事，还望大都督见谅！”
李毅顿了顿，点头，“你为皇朝肱骨，有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给的答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大都督体谅。”
赵无咎抱了抱拳，起身指着对面桌案，“可否请纸笔一用？”
“你随意。”
李毅没叫人，直接把自己的笔墨纸砚拿了过去，转身回到座位，静待下文。
赵无咎再次谢过，铺开纸张捋平，提笔蘸墨写了片刻，抬眼问道：“之前发往都城的战报里，并未提及妖王现身，想必应该是最近几日才发生的事情。对此，大都督有何看法？”
“尽人事，听天命！”
李毅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平静说道：“妖族此举目的不明，战事说不定会升级，原本凭镇妖关的大阵，以及一切人员物资储备，就算对面有百万之数，也不足为惧。但妖王出现，徒增变数，结果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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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我们这边多了两方势力协助，上至本王，下到将士，也算看到了希望，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
赵无咎精简言语，快速记录完毕，继续问：“太上无极宫此次的态度是否明确？”
“毫无疑问。”
李毅十分确定回答：“王斐和沙仲莹，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前者积极献策，敢于孤身冲阵，后者刚到，虽然还无机会表现，但口头上已经承诺，要帮镇妖关完善前方警戒阵存在的缺陷。”
“警戒阵的缺陷？”
赵无咎顿住，眉头紧皱，“能否请大都督详细说明？”
“自无不可。”
李毅点头，“对于一般的妖族来说，越过边界就会触发警戒阵，关内则会响起入侵警报。这作用在白日里看似有些鸡肋，但在夜晚却少不得。”
“妖族行动快速敏捷，全力冲锋，不到半炷香就能抵达城头，我们的将士在夜间看不清，也看不远，如果没有预警，后果不堪设想。”
“大都督没放出哨探，游骑？”赵无咎眼神不解。
“原来有。”
李毅耐心解释，“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零星妖族过界滋事，妖族大军一到，我就取消了巡边制度。”
“为何？”
“因为一旦对方发现，就会群起而攻之，生还几率太小。再有，镇妖关的将士，死一个少一个，没地方，也来不及补充。”
赵无咎想了片刻，更疑惑了，“后方城镇，虽说离得不近，但若想征兵，却也不是难事，大都督此举……”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李毅笑了笑，眼神莫名，“世人皆知，我李毅麾下三十万将士，镇妖关更有皇朝钦天监相助，护持大阵随时可以启用。”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征兵，岂不是要弄得世间人心惶惶？退一万步来说，我不顾各方压力，只管自己前程，强行为之。”
“征兵过早，镇妖关就这么大体量，人员该怎样安置，一应吃穿用度，作战配给，又该如何解决？”
“南边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国库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我大概也知晓，战事一开始就张口向陛下要这要那，枉自我在北地驻守了几十年，徒显无能。”
“晚点征兵也存在很大的弊端。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同类，而是嗜血的妖族，没个一年半载的适应，新兵上去两腿发颤，武器都举不起来，无疑就是送死。”
“而且对付妖族，以骑兵为主力，不仅刀枪弓弩，马上功夫也要了得，从头培养训练，过程无疑漫长，对眼下的战事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我就尽量保证将士们的存活，收回了之前日夜巡边的命令。因为他们对于现在镇妖关来说，都是不可多得，无法再生的宝贵资源。”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征兵的地步，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局面，我想你也不难猜到，所以说，一切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是在下唐突了！”
赵无咎抱拳，有些尴尬，“我不懂战事，请大都督见谅。”
“无妨。”
李毅摆了摆手，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茶杯，感觉温度刚刚好。喝了一口，熨帖舒畅……这些问题对于自己来说，手拿把掐。
赵无咎把对方的意思提笔记录下来之后，接着又问：“大都督对于投靠过来的这些妖族，有信心么？”
“信心？”
李毅皱眉，反问：“你是指战斗力，还是诚意，亦或是别的方面？”
赵无咎讪讪抱拳，“如果您不介意，可以都说说。”
“战斗力嘛，对上一般的妖族还将就，在妖王面前就不够看了。但他们存在的意义不小，毕竟是妖族有史以来，首次主张双方和平的一派。以妖族二皇子为首，只要这面旗帜不倒，妖族内部从某种程度来说，就不是铁板一块，局面长期维持，无疑对我们有利。”
“要说诚意，妖族给得够。除了作战身不畏死，而且为镇妖关提供了大量财物，并能严格管束手下，这么久了，双方没发生过任何冲突。”
“其他方面，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妖族主和一派实力相对要弱不少，与镇妖关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但他们把问题摆在台面上，并没任何遮掩，很多复杂的问题反而变得简单。”
赵无咎停笔，问了个题外话，“您说这部分妖族……我的意思是，有朝一日真能实现双边和平，妖族有没有可能向陛下俯首称臣？”
“嗯？！”
李毅眉毛一挑，某种可能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叹了口气，“妖族虽然桀骜不驯，野蛮难以教化，但世事难料，谁知以后是个怎样的结局？”
赵无咎笑了笑，点头，“的确，我就是随口一问，大都督不要多想。”
李毅不以为然，片刻后也露出笑容，“不要说妖族俯首，只要他们能长远保证双边不再燃起战火，那就阿弥陀佛了。我还能坚持些年月，真到了力不从心那天，只想回去陪在老婆儿子身边，安享晚年，也不知命里有没有这个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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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定能心想事成！”
赵无咎抱拳笑道：“朝堂风云诡异，您能几十年不受一点波及，独善其身，这份能耐无人可比。”
“多谢陛下信任！”
李毅朝都城方向拱手，“在其位谋其政，把镇妖关这一亩三分地摆弄好了，也算不枉陛下对我的一番真情义。”
“大都督，”
赵无咎放下笔，把做好的几页记录码放整齐吹了吹，抬眼：“接下来的事，不做记录，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沈浪这个人？”
还是扯到这问题上来了，李毅心里一咯噔，面不改色说道：“沈浪这个年轻人吧，有实力，有冲劲，也有担当，不仅能说会道，脑子里很多奇思妙想，还有点财迷。”
“他跟妖族二皇子的关系很好，跟太上无极宫王斐关系也不错，与沙仲莹又是一对儿。平日里虽然有些散漫，但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干仗的本事更是没的说。镇妖关目前，全靠他和王斐撑着，才不至于落了声势。”
“至于其他……呵呵，修行者的事情，别看我身份摆在这，也不好随意打听。”
话说到这里，李毅果断闭嘴，脸上露出我也就知道这么多的表情。
“仅此而已？”
赵无咎略微皱眉，片刻后直截了当，“我倒是听说，大都督对他似乎另眼相待，凡有所求，从未拒绝。他在镇妖关来去自由，说话办事毫无顾忌，有说法必有缘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简直就是捕风捉影！”
李毅面带嗔怒，一挥手，“如今镇妖关上下，就指望这些修行者，我对他们好一点，放纵一点，也是情有可原，哪有你说的那么离谱。”
“大都督，据我所知，仅妖族入关这件大事，就跟沈浪脱不了干系。”
赵无咎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其中的缘由是非，想必您曾经也备受煎熬，有些细节我可以不问，但您这态度，让我很难办啊。”
李毅屈指，把桌面敲得梆梆响，“我该说的都说了，不知道的难道要瞎编不成？”
赵无咎听了后没说话，默默把手伸进怀里，摸出皇帝给的那块随身玉佩，起身上前，双手轻轻把它放在桌案上，盯着对方的双眼，
“非我没事找事，故意为难，而是，陛下想知道。”
李毅瞟了一眼那玉佩，确认为真，当即变得面红耳赤，试图做最后挣扎，“沈浪不过一毛头小子，本事虽然厉害，但也未必能入陛下的眼，非要了解他的情况做什么？”
赵无咎站直了身子，抱拳道：“圣上口谕，我只管照办！”
“非问不可？”
“请大都督体谅，事情办不好，我日后无法交差。”
“唉，”
李毅叹了口气，无奈道：“事关重大，你要发誓绝对不会说与旁人听。”
赵无咎毫不犹豫举手，“今日之话，出得您口，入得我耳，若是泄露只言片语，天打雷劈！”
沉默片刻。
“沈浪……就是十七年前失踪的小皇子。”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