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落地，把陶知天放了下来，浑身灵气鼓荡，王斐双手背在身后，掐好了剑诀，以应不测变化。
双方相距十丈站定。
陶知天忽略了玄风，上前一步分别见礼，三位妖王点头回应。
玄风心中气恼，出言嘲讽，“玄夜，都这么久了，还没学会飞行么？被人拎来拎去，妖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陶知天不慌不忙把衣衫整理好，又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面带微笑说道：“和你相比，我的确是懒了点，但这并不影响大局。纵使你威风八面，光鲜亮丽，此刻还不是要站在这里等着我们前来？”
玄风冷笑：“伶牙俐齿，有些事情光靠嘴皮子是不管用的。”
“的确！”
陶知天点了点头，“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不过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眼见二位皇子之间的火药味逐渐变浓，昆陆妖王皱了皱眉头，似有不悦：“你俩之间的问题，最终是要解决的，不过不是现在。”
他转眼看向另一边，“用刀……看来我等的就是你，不用紧张，我们今日只谈话。这位年轻人，本座昆陆，这两位分别是苍炎，鹏天。还不知你姓甚名谁，来自什么门派？”
沈浪稍稍一愣，抱拳回到：“见过三位妖王，小子沈浪，无门无派，一介散修。”
这虽与妖皇所说一致，但昆陆妖王显然对这个回答充满怀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年轻人，我们真心实意交流，你却随口敷衍，似乎有点没诚意啊。”
王斐抱了抱拳，接话：“他的确叫沈浪，也没说谎，就是一介散修。”
“沈兄天赋异禀！”
陶知天点头，附和说道：“即使无门无派也练就了一身非凡本领，这是事实。我身边这位用剑的兄长，太上无极宫宫主的关门弟子，王斐！”
苍炎妖王神情一震，眯眼问道：“你真是莫云岚的徒弟？”
王斐笑了笑，回话：“这天底下，还没谁有那个胆量敢于冒充，如假包换！”
三位妖王相视一眼，目露震惊……二皇子的本事果然不小，居然把这样的人物都给笼络过来了。
昆陆妖王想了片刻后，开口说道：“沈浪，我们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浪眉毛一挑，甚为意外，“三位妖王，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么？王斐与陶知天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外人。”
“嗯嗯。”
昆陆妖王有些尴尬，“有些事情，我们还是私下谈比较好。”
“这……那行吧。”
“请！”
三位妖王与沈浪朝一边拉开了距离，原地只剩两位皇子大眼瞪小眼，王斐则冷冰冰地打量着玄风，神色不善。
……
“不知三位妖王，何事非要如此神秘？”沈浪没忍住，开口就问。
“就是想听听你对玄离顶下那个存在的看法。”
昆陆妖王顿了顿，神色严肃说道：“妖皇大人说你见解独到，我们就是想亲耳听听。”
“原来如此！”
沈浪恍然，“不过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不一定正确。”
苍炎妖王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
沈浪想了片刻，“那魔魂不死不灭，虽然被分成了好几部分，但给我的感觉，它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脱困，目的只有一个，企图再度融合。”
“如今的情况几位也了解，中原与南疆已经打了十多年的仗，妖族大军南下犹如火上浇油，让天下局势进一步恶化，如果不久后西域再有异动，那这个世间就得彻底乱套。”
“说得不好听点，各方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顾天下生灵涂炭，要是最终被那魔魂在乱中得逞，岂不是又要重演千年前的魔神大战？”
“大家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却种下滔天祸根，一切利益与欲望不过就是一场笑话。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其实只要按照思路捋一捋，就能想明白。”
“事实就摆在眼前，大皇子带领妖族南下，被卡在镇妖关，他没办法就去把你们请了出来，战事已经明显升级。据我所知，太上无极宫的四长老正在前来的路上，不知三位有没有把握对付？”
三位妖王相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没说话。
沈浪见状，继续侃侃而谈，“即便四长老来了，咱们之间就算平局，可这样的结果是你们想要的么？妖族百万大军，又能在这里耗多久，仅仅食物一个问题，就会让你们头疼不已。假如双方相持到冬季，这仗还能打下去么，明显不可能。”
“要想打破僵局，你们只有再加筹码，或许会有更多的妖王参与进来，说不定妖皇最终也无法继续躲在幕后，不得不现身。”
“真要发展成这样，谁来镇压玄离顶下方的魔魂，你们想过后果么？”
“妖皇曾经告诉过我，那魔魂的力量正在快速变强，现在需要五位妖王联手才行。我真的搞不懂，妖族内部既然存在这么大的隐患，为何还要同意大皇子南下发动战争，就算得到些许好处，又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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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魂一旦脱困，也就意味着你们已经无能为力，此时费尽心思一番盘算，却给后辈留下毁灭性的灾难，咋想的？”
灵魂拷问，让三位妖王沉默不语，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些问题他们也想过，不过按照魔魂的发展速度，要想成功脱困，那毕竟还需要近两百年。
之所以放任大皇子所为，无非就是抱着一种侥幸心态，因为妖族内部有关食物，领地，生存空间等诸多矛盾，已经到达爆发的边缘，最好的手段，就是发动战争，转移视线和焦点。眼下的问题要是都解决不了，将来怎样还重要么？
昆陆妖王想了很久，有些艰难开口说道：“妖族……是有难处的。”
“这我知道。”
沈浪点头，“我在去玄离顶的路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数量庞大，生存空间不够，食物匮乏这些难题，并不一定要通过战争来解决，难道就不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苍炎妖王恨恨说道：“我们曾经尝试过，但那位中原皇帝根本就不给机会！”
鹏天妖王直摇头，“现在想想那些谈判的场景，就是一种对妖族的侮辱，我们宁愿通过战争达到目的，也不想再次憋屈。”
沈浪咧嘴一笑，“三位妖王这表情，不了解的还以为你们遭受了中原多少欺辱，可事实上每一次战争都是妖族先挑起来，这说得过去么？”
“没办法。”
昆陆妖王无奈道：“谈不了，那就只有打。”
“你们既然一心想打，为何还要默许陶知天走和平的路子？”
三位妖王一愣，不做回答。
沈浪眯眼想了一会儿，似有所悟，“我或许明白了，可能妖皇认为，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只要能给妖族带来希望，就是可取的，他在两头下注。”
“的确厉害！”
昆陆妖王赞叹一声，“难怪妖皇说你头脑非凡，居然连这都能被你猜中，那你不妨再猜猜，我们三个为何会出关？”
“这不难猜。”
沈浪笑了笑，“三位前来，如果直接参与战事，想必应该明白势态升级所导致的恶果无法承担，但大皇子屡屡受挫又不能不管。所以，诸位是有针对性的，我们不动，你们就不会动。”
“简单点来讲，诸位欲让战事保持常态化，不想让中原的修行者参与其中。但我实话实说，这不公平！”
“在实力上，妖族天生体质坚韧，更何况大军中有金炼，紫魅两族。他们的本事，比一般的修行者都厉害，凭什么让镇妖关的普通将士白白送死？”
“在道义上，妖族与人类本就是生死大敌，我们这些修行者，如果眼看同类罹难而不顾，失去了情感，没了底线，那还还修个什么行？”
“你们这样做其实还有个目的，只要这场战事不升级，妖族就会有转圜的余地，也相当给自己留了一线，不至于走进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我猜得可对？”
三位妖王先是目瞪口呆，紧接着就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态，简直就是一妖孽！
过了一会，昆陆妖王眯眼问道：“你既然已经明白，那么在接下来的战事里，还准备动手么？”
“要动手！”
沈浪很干脆一点头，“为大义，责无旁贷，对陶知天的承诺，要有始有终。”
苍炎妖王神色一变，声音发冷，“你就不怕死？”
鹏天妖王蛊惑心智，“修行路漫长，要想不断进步，只能抛却俗世烦恼，把时间最大化利用起来。你年轻有为，何必为这些事情搭上性命？”
“怕死，我就不会踏上修行路。”
沈浪潇洒一笑，“生死有命，向心而行，求得就是一个念头通达！”
昆陆妖王皱眉，“值得么？”
“不重要！”
沈浪摇头，“凡事都要想想值不值得，劳神伤人，但凭本心执着，潇洒痛快。有件事要提醒你们，曾经也跟妖皇讨论过，魔魂可能正用什么手段，暗中影响天下的局势。”
“什么意思？”
“我怀疑，魔魂很可能在暗中潜移默化周遭生灵的思想，有目的催生，推动战争，因为只有天下大乱，它才能尽早脱困！”
“不可能！”
昆陆妖王果断摇头，“你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我们在玄离顶镇压魔魂那么久，心态并没任何异常变化！”
“你没变化，或许因修为高深，加上魔魂被分割成几部分，它现在就是想，也无能为力。可其他的妖族呢，说不定难以抵抗。”
鹏天妖王瞪眼，“照你这意思，大皇子受到了它的影响？”
沈浪摇头，“不仅是大皇子，妖族历代主动发起战争的，也许或多或少都受了它的影响，只不过随着年月增长，修为也跟着增长，那魔魂的影响就慢慢减弱，最终起不了丝毫作用。它贼心不死，只能继续挑选相对较弱的下手。”
“简直天方夜谭！”
苍炎妖王气笑了，“战争不过是达成欲望的手段，千年之前，魔魂还未降世，那些战争又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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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沈浪犹豫片刻，伸出小指挠了挠眉梢，神情严肃问道：“请问三位，千年前的妖族是怎样的，你们可曾见过记载，听过传说？”
三位妖王先是一愣，接着皱起了眉头，脸上神情开始变换不定，到了最后，眼神迷离，充满疑惑。
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过，此刻忽然被提及，任他们冥思苦想，脑子里也没丝毫印象……为何会如此？
昆陆妖王沉不住气了，有些迷惘说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还望不吝告知。”
“我这只是猜想，并没真凭实据，不敢乱说。”
沈浪摇了摇头，说出一句让三位妖王更加困惑的话，“人类的历史，有记载已经几千年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苍炎妖王头疼，感觉有些不耐烦了。
“人类小子！”
鹏天妖王双眼怒瞪，“你自认为脑瓜子好用，就来忽悠我们么，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你休想离开！”
“只是一种猜测而已，你们真要听？”
“说！”
妖王们齐齐大吼一声，把那边三个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玄风闪电般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陶知天双拳紧握，神色异常紧张，王斐浑身瞬间紧绷，双膝微屈，体内真气鼓荡，做好了战斗准备。
“先说好，听了后别失态。
沈浪舔了舔嘴唇，片刻后整理了一下思绪，言简意赅，“我怀疑，妖族就是魔魂为了达到脱困的目的，特意创造出来的。”
话音落下，三位妖王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立当场！
几个呼吸后，昆陆妖王率先回过神，猛然一步上前，脸对脸恶狠狠说到：“这样的谎言，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要以为妖皇对你另眼相待，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沈浪双眉一皱，毫不畏惧，“我为什么要编造谎言？之前就说得很明白，这只是一个猜测而已。”
“我看诸位以礼待之，又曾经与妖皇对过话，才有闲心站在这里费一番口舌。我本不愿说，但你们非要听，过后又翻脸，这算什么？想要威胁我，要有那个本事才行！”
苍炎妖王面露狰狞，“你不仅满口胡言，而且太过猖狂，看来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鹏天妖王恨恨说道：“你的这个猜测，把妖族无端变成了一个工具，一个欲望的产物，这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会用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们？”
沈浪往后退了三步，右手搭上刀柄，眉毛一挑，“第一，我不是一个喜欢煽风点火，乱嚼舌根之人，况且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没必要到处乱说。”
“第二，妖族自诩天地间一方霸主，可曾想过在你们的记忆中为什么只有近千年的历史？就算以前经历了意外，你们也没有文字传承，但至少口头上，还是要留下点什么吧？”
“第三，人类史书记载中，千年以前并没有妖族这两个字，那时北地与现在同样荒芜一片，为何在神魔大战之后就有了？我在玄离顶逗留过一段时间，那般宏伟的建造……别怪我说话难听，就凭你们，根本做不到。”
“最后，如果妖族的诞生是一个偶然，是天地规则变化所导致，那么请诸位告诉我，为何在其他的地方没出现所谓的‘妖族’，而偏偏是在玄离顶，恰好那道魔魂也在，如果用巧合来解释，是不是有点牵强？”
话说完，这下彻底安静了。
三位妖王听得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脸上神情变换不定。他们很想找点理由反驳回去，但冥思苦想后却发现无能为力。这就意味着，看似荒诞的猜测，有可能就是事实。
好一会后，昆陆妖王不死心，反问：“如果真如你所说这般，妖族不过是一个产物，一个工具，应该俯首帖耳才是，为何妖皇与一众妖王还要联手镇压之？”
苍炎妖王似乎也灵光一闪，“魔魂被分为好几部分，玄离顶的情况如此，那其他的地方，又是怎样的情况？”
鹏天妖王没想到合适的问题，眯着双眼看对方如何解释。
“凡事皆有变化。”
沈浪想了片刻后说道：“按我的猜测，那魔魂不仅赋予了妖族智慧，同时也让妖族走上特有修行之路，其目的很简单，无非就是为今后脱困，再次融合做打算。”
“但随着玄离顶的快速崛起，事情渐渐脱离了掌控，妖族的先驱者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开始主动抵制，反抗来自魔魂的侵蚀与干扰，所以发展到如今，也就有了你们镇压魔魂的举动。”
“至于魔魂其余部分所在的区域，人类早有智慧，也有自己的修行方式，它的那一套手段用不上，要么伺机夺舍，要么以其他的方式与人类进行抗争，以求达到目的。”
鹏天妖王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玄离顶的魔魂一直处于被镇压状态，为何还能逐渐壮大？”
“这我可以试着解释。”
沈浪皱眉说道：“所谓魂魄，其实是一种能量存在，它既然在慢慢变强，肯定有补充滋养的来源，具体是怎么回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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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妖王再次沉默，既找不到话说，又头疼欲裂。
他们甚至有点后悔，不应该见这个人类，如今不仅心中信仰开始摇摇欲坠，甚至有种感觉，妖族曾经历的一切，都好像提线木偶般，皆在操控之下。
不能仔细想，越想越震惊……正如妖族数次南下，数次被狼狈打回原地，除了表面上为生存，为利益的争斗，暗中是不是依旧被那魔魂操控着，不能自已？
最关键的是，妖族每次发动战争，除了牺牲无数性命，根本就没捞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对那魔魂来说，天下越乱，它越有希望。
沈浪见三位妖王不说话，脸上表情复杂，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这也难怪，关于起源的问题一旦被重新定性，与之关联的一切都会相继崩塌，要想再次建立信心，并非一件易事。
他抱了抱拳，“诸位不必困扰，我再次声明，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妖族既然存在，无需过分追究理由，冥冥中必有因果早已注定，当下和将来才最重要。”
“该说的都说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告辞！”
三位妖王脑子浑噩，木讷点了点头。
“我们回去！”
沈浪一挥手，几步上前，提溜着陶知天腾空而起，王斐后退几步，眼看敌方并无任何异状，身形紧随而去。
原地。
大皇子玄风看了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三位在风中发呆的妖王，一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