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镇妖关三百里，一处不大的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三名女子叽叽喳喳正在忙活着做早饭，七名男子则在打包帐篷，收拾行囊。
旁边不高的土坡上，静静站立着一位身穿月白法袍的女子。灰白，齐腰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发梢随晨风轻舞，一双丹凤眼微眯，凝视北方不动。
一名女子走了过来，犹豫片刻，开口说道：“沙师姐，早饭做好了，您现在吃么？”
“我不饿，你们吃吧，吃完了咱们就动身。”
“您昨晚就没吃东西，还是多少吃点吧。”
“凌华，我真的没胃口。”
“沙师姐……”
名叫凌华的女子抿了抿嘴，为难道：“五师叔一再叮嘱，要我们照顾好您的起居，您要是这么饿着，万一出了问题，怎么跟他老人家交待嘛？”
“唉，你呀。”
沙仲莹转过头，忽然笑了笑，“我师父的话你也当真。咱们这趟出来，可不是游山玩水，如今镇妖关形势危急，去了可是要与妖族干仗的。”
“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人来照顾。”
“那您为什么不吃东西？”
“不是跟你说了么，没胃口。”
“我看不是，”
凌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说道：“刚离开太上无极宫的时候，您还高兴的不得了，距离镇妖关越来越近，您反而看上去有点不开心了。”
“这么明显么……我自己怎么没感觉到？”
“您身陷其中，自然不知。”
凌华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沙师姐，您……您是不是想那位沈公子了？很久没跟他见面，离他越近，内心反而有些忐忑，是不是这样？”
“哟！”
沙仲莹眉毛一挑，歪头看着对方，似笑非笑，“这你也看得出来？难怪平日里修为上没什么长进，原来心思都用在别处去了。”
“我脑子笨嘛，所以学起来就慢了点。”
凌华嬉笑道：“您这状态，不仅是我，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不敢说呢。您咋想都没问题，但不吃饭没劲，等吃饱喝足了再慢慢想也不迟。”
“嘣！”
沙仲莹抬手就给了对方来了一个脑瓜崩子。
“哎呀，疼！沙师姐饶命，我不敢再说了！”
“你们这些，看我最近一段时间脾气好了是吧，说起话来不仅口无遮掩，还妄图试探。我老实告诉你，我心里一半是在想他，一半却是因为你们。”
沙仲莹皱了皱眉头，“儿女情长我自有分寸，但你们这些师弟师妹……从小就被送进太上无极宫，过着与常人不同的生活，感觉自己高高在上。”
“这一路上看你们嬉笑打闹，哪里有办正事的样子？我最后说一遍，此次前往镇妖关，不是闹着玩的。百万的妖族大军，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阵仗么？”
“真要干起来，你们当中，说不定有人就会死在这里。”
“我……我不怕！”
凌华表面嘴硬，内心却有点发虚，“师父说了，此次任务是除魔卫道的正义之举，作为一名修行者，就……就要有一颗无畏的心！”
“唉，三师叔的真本事你没学多少，就会讲大道理。”
沙仲莹摇了摇头，“现在说多了没用，到了战场上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但愿你不要被无数的尸体与鲜血吓晕过去。”
“真……真有那么可怕？”
“可不可怕我说了不算，要你自己去体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些人当中，谁要是给太上无极宫丢了脸，谁要是给自己的师父丢了脸，别怪我翻脸无情。”
“一个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把那些真正见过世面的师兄弟顶了下去，就想跑出来厮混一番。”
“前途凶险，你们好自为之。”
“沙师姐，您别这么凶嘛……”
凌华双手使劲搓着衣角，苦着脸说道：“大家在宗门里关太久，感觉人都要发霉了，这才想尽办法出来混一趟。”
沙仲莹皱眉，“你要抱着‘混’的心思，趁早打道回府。凌华……我没跟你开玩笑，一旦进入镇妖关，是真要豁出性命的。”
“嘿嘿，我还是不怕！”
凌华忽然间变得有些嬉皮笑脸，“这不有您和那位沈公子么。再说了，还有大师兄王斐呢，他虽然一天冷着个脸，也不能看着我们这些师妹师弟们被欺负了不是？”
“……”
一阵无语后，沙仲莹转头看向北方，低声说道：“要照我以前的脾气，今日非得让你有好果子吃。也罢，人教人是教不会的，只有真正面对现实，你们才知利害。”
“去看看他们收拾完没有，整利索了咱们就走。”
“好勒！”
看着凌华一蹦一跳地跑开，沙仲莹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些师弟师妹们，平日里没吃过什么苦，也不大懂得世间凶险，正儿八经的一件大事儿，被他们整得像游山玩水一般。
不过，心情可以理解，谁又没有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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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她眉头轻皱，用手指挑起了耳边垂下的灰白。
看着眼前不属于自己花样年龄的颜色，想到这段时间心境的转变，再想想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心头顿时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一年多了，彼此没有一点音讯，他还好么，都经历了些什么？是否会偶尔想起自己？
再次见到，还能像当初那般么？
最喜欢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嘴角总是带着似笑非笑样子……越是想忽略，越是刻骨铭心。
还以为真就是一个来自小村里的少年，可谁知他真实的身份背景竟如此复杂，居然是七师叔的儿子，也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要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此处，沙仲莹撇了撇嘴，自己仅存的那点优越感没了！
如今再次面对他，不论从身份地位，还是武道修为上，都落后了一大截，想想就让人有些颓丧。
万一他变了怎么办？
虽说之前就想好了，一切随缘不强求，但若真的事与愿违，自己的心肯定会很疼，而且要疼很久，很久。
“沙师姐，收拾完了，咱们现在就走么？”
沙仲莹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嗓子打断了。
她抬头看了看，七位师弟已经把大包小裹背在身上，面带微笑，任劳任怨。三位师妹依旧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不时偷偷指点交头接耳。
“唉，都给惯坏了，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这世间的另一面了。”
“那就走吧。”
沙仲莹上前，掏出了五枚飞行符箓，递给了其中一位不会御空的师妹和四位师弟后，身形瞬间腾空，朝北而去，耳边的风声呼啸，衣袂飘飘，长发飞舞。
这种感觉真好！她露出了微笑。
出关后再次闭关一个月，终于强迫自己学会了宗门的‘凌虚’之术，当真正在空中自由自在的遨游时，她才发觉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其实自己早就准备好了，不过是一直没勇气迈过那道坎而已。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那个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传授给自己，本身并没有丝毫的修行天赋，已经双鬓花白的中年男子。
在看到自己终于能够御空时，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这一别，竟然被他拉着絮叨了半天，反复叮嘱万事不可强求，生命只有一次，见势不妙就立即往回跑……其中的那份情义想想就让人鼻子发酸。
后方有个这世间最牵挂自己的人。
前方有个这世间自己最牵挂的人。
还有三百里，不到两个时辰就能见着他了，可不知为什么，越是靠近镇妖关，心中就越发忐忑。
“沈浪……按照当初的承诺，不学会御空就不下山，如今我做到了。”
“可你，还是原来的你么？”
想着想着，沙仲莹的双眼就有些发红。
“沙师姐……等等，等等我们呀！他们用飞行符箓，没那么快的！”
凌华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今日是个好天气，万里晴空碧蓝如洗。
十一道身影在高空先后呼啸掠过，惊起了林中飞鸟，远处有两三村落，炊烟袅袅。
……
真能吃二十五个！
王斐目瞪口呆！刚要说点什么，一张嘴顿时想干呕。
今日已经超常发挥，塞了十七个大包子进肚，再加上两大碗稀饭溜缝，食物都已经快顶到嗓子眼了。
带着疑惑的表情看了看对方毫无异常的肚子，他不得不佩服。
在比谁能吃这个方面，自己与眼前这家伙之间，差距太大了，拍马莫及！
“呃！”
沈浪打了个饱嗝，端起面前的大碗，毫不犹豫把剩余的稀饭全倒进嘴里吞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好一个饭桶，呃！”
王斐也跟着打了个饱嗝，一大股韭菜味冲进鼻腔。
“你懂个屁！”
沈浪摸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不屑说道：“能吃是福，人这一辈子，吃多少，用多少是有定数的。”
“同样活一百年，同样的条件下，我吃得用得比你多，但凭这一点，你气不气，感觉亏不亏？”
“你休想用这样的方式来乱我道心！”
王斐笑了笑，不以为然，“这世间如你这般的大肚皮多了，其余的岂不没了活路？少吃一点虽然亏了，至少还能给别人一个填饱肚子的机会。”
“哟！”
沈浪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你这抬杠的本事见涨啊，什么事儿都能换个角度，提个高度，在这一点上我不如你。”
“呵，你知道就好，这世间本就不存在完美。做人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面对别人的指教，要虚心接受。”
说到这里，王斐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有件事儿我一直很纳闷，前日你身处妖族大军中，我怎么看到那些小妖不主动攻击你，反而都要绕着走呢？”
沈浪眨了眨眼睛，慢慢说道：“尽管是妖族，在他们眼中也是有善恶美丑的，小弟我不才，恰恰让他们看得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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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遇到一个不顺眼，还特别猖狂的，是不是也想上去修理一顿？”
“你啥意思？”
王斐脸顿时黑了，“我在说正事儿，你为什么非要含沙射影？”
“我咋地了？”
沈浪莫名其妙道：“我说的是事实，在玄离顶待了那么久，好歹也算了解妖族的一些脾性，他们就是如此。怎么，一句无意的大实话也能伤到你那颗脆弱的心？”
“我脆弱？”
“不脆么？”
“你……”
王斐眯着眼，握紧了拳头。但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换了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差点又中了你的招，想让我轻易生气，没门！”
“呵呵……”
沈浪咧嘴笑了，“你要真想知道为什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告诉你。”
“又想来套我的话么，少做白日梦！”
“跟原来的话题没关系，我的问题关于另一个方面，怎么样，交换不？”
王斐双眼使劲转了转，衡量了一下其中的利害。
只要不被眼前这家伙套取他身世的秘密，好像其他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这家伙身上很多隐藏着的东西，非常吸引自己。
“行不行表个态，换不换我无所谓的。”沈浪淡淡说道。
“这……也罢，你问吧，还是原来那句话，我能告诉你的，自然会说。”
“我的问题很简单。”
沈浪把头凑了过去，眼睛盯着对方一眨不眨，“前日我去寻你，怎么喊都没反应，这很不正常。告诉我，你这是修炼了某种功法，还是吃了什么药，为何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斐一哆嗦，瞬间有些尴尬。
“一是好奇，二是感觉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些。”
沈浪皱眉说道：“万一真有什么不测突发，后果你想过么？睡得跟死猪一般，谁都能上去捅你几刀。”
“这……这……”
王斐脸色涨红，支支吾吾，“我也是想着第二天精神饱满些。再说了，不是有你在么，还有陶知天他们，巡逻队也按时经过，才冒险了一次。”
“咱别的不说，”
沈浪伸出手指晃了晃，“就说你这安危的意识，镇妖关是险地，我又不是天下第一，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谁能护住你？”
“对面妖族之前试探了几次，虽无功而返，但你别忘记了，妖皇没动，那十大妖王也没动，他们什么根脚你清楚么？”
“有没有无声无息摸进来的本事你了解么？”
“你要明白一点，镇妖关的防御大阵，并不是时刻开启，万一倒霉遭遇了能拿捏咱们的角色，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就纳闷了，你这家伙年龄快比我大了一轮，为何能做出这般儿戏的事情来？”
“下次不敢了！”
王斐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后怕说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我保证！”
“你知道怕就好。”
沈浪眯眼问道：“是功法么？”
“不是！我吃药了。”
“什么药这么厉害？”
“‘闭窍丹’，出自宗门内炼丹师之手。吃了能让人毫无知觉睡上至少五个时辰，不仅能快速恢复体力，也能让精神更加饱满。”
“还有么，给我也来点。”
“你要这做什么？”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有倒是有，不是我抠门不肯给，这丹药……”
王斐忽然停住，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这丹药效果虽然好，但副作用太大了。吃了以后头上会冒很多汗不说，脸也会莫名其妙肿胀，变得丑陋狰狞，所以我之前才戴着面巾。”
“看咱俩关系不错，我都托底儿了，要是不怕，给你也无妨。”
沈浪伸出双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使劲搓了搓，强行按捺心中的笑意，故作严肃说道：“无妨！脸就算肿了，几日就好，我不是一个很在乎脸面的人。”
“拿去！”
王斐毫不犹豫地摸出一个袖珍的青色小瓷瓶，递了过去，“还剩两粒，后果都与你说了，到时候别顶着个猪头埋怨我。”
“那不会！”
沈浪接过，把瓷瓶揣入怀中，笑道：“你既然如此痛快，我也干脆。告诉你吧，那些小妖之所以不主动攻击，是因为我身上带着一颗‘妖琰’。”
“这东西能掩饰住身上人类的气息，而且出自妖皇之手。”
“哪里来的？”
王斐点了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大长老给的……若不是这东西，我岂能在玄离顶混了那么久还安然无恙？”
沈浪摸出了‘妖琰’，伸手递了过去，“想要么，送你！”
“这……”
王斐刚想伸手，却又止住了念头。他摇了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
“哪有那么严重。”
沈浪笑了笑，一把塞进对方手里，“就算借你的，想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
“那就谢了！”王斐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妖琰’，小声嘀咕道：“你这个人，有时真挺好的嘞。”
“呵呵！我本就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