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
“住持!”
一路上,不断有弟子见礼,梵空只是略微点头,心事重重地快步走向寺院的藏经阁,径直上到了最顶层。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旁,熟练地从第三排众多落满灰尘的书籍夹缝中抽出一个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底也是如此。拿到光亮处,再一次地翻开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那上面的记载,因岁月太过长久,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景和十一年夏,天外魔神降世。佛主弟子与中原皇家先祖及世间大能,联手相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最终鏖战七天七夜,碎魔神躯体于虚无。其魂不灭,分而并禁锢于天地各方,以诸法镇之……”
中间一段记载的是各方损失以及当时的惨烈之状,最后面还有几句话。
“……自此后休养生息。皇帝仍主中原,佛主弟子居西域开创‘大天空寺’,中原亦有大能立教,以无上功法创建悬空山,取名‘太上无极’。”
文字记载到这里就没了,寥寥七页,记载的却是千年前惊天动地的大战,没有注解,没有署名。这本书谁写的,不知道。这本书从何而来,怎会出现在摩云寺,也没人知道。
梵空把册子颠来覆去地又看了好几遍,还是那些字,跟以往一样,没有任何新的发现。但上面的文字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记载这些的时候,还没有珈蓝,悬镜,寂音和摩云几大寺。跟以往一样,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佛主弟子当初创建的‘大天空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见?这根本没道理。翻过所有的史书,先祖列传以及摩云寺传记,都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甚至就连‘大天空寺’这几个字都没出现过,感觉就像这段历史被抹去了一般。当初一起创建的‘太上无极宫’到现在还好好的,而且还越来越强,如今可以说是俾睨天下。中原皇朝也在正常的新老更替,皇帝依旧姓李……这很不正常。”
“呼……”梵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册子重新塞进那一排书籍的缝隙里,双眉紧皱,“肯定是是出了什么问题。摩云寺传到自己这一代,要不是在无意间发现了这册子,根本就不知道千年前还发生过与域外天魔的大战。其他三大寺知不知道?如果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在某个阶段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这段历史被掩埋。如果知道,秘而不宣,那是不是也跟摩云寺一样,都在‘一扇门’后面藏着所谓的‘秘密和禁忌’?”
“你只是我的一个备用选择……”他想起了那道在脑海里不断徘徊的声音,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之前问它究竟是什么,不过是想进一步确认。现在已经比较肯定,八部天龙镇压的那团光里,应该就是天魔的部分魂魄,至于为何出现在摩云寺,不得而知。那些神像和经文又是谁留下的,也是个谜。或许因为禁忌的原因,历代传承下来,关于这些问题根本就没任何说法,只是反复强调告诫禁止入门。但有一点让人想想就不寒而栗,魂魄分而不灭,其本体在没被消灭前有多强大可想而知。
“或许它真没骗自己,还有其他的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梵空心中有些憋闷,快步出了藏经阁。突然感觉天光很刺眼,眯眼向上望去,只有一片虚无。
他站在日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句——“身在黑暗就是光明,身在光明就是黑暗”——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转身,走向摩云寺另一处极少人能进入的禁地:观星崖。那里是除了藏经阁顶层外,唯一能避开所有耳目的地方。罡风烈烈,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眼底最后一丝彷徨。
必须要重新梳理一切。千年前的秘密、突然消失的‘大天空寺’、其他三大寺可能隐藏的真相、还有脑海中那个自称‘备用选择’的低语……这些碎片之间,绝对有一条被刻意斩断的线。
“如果‘大天空寺’是佛主弟子所创,那它就是西域所有佛寺的源头。”梵空迎着风,声音低沉,自言自语,“源头消失了,后来的支流——珈蓝、悬镜、寂音、摩云——却各自崛起。这不合常理。除非……源头不是自然干涸,而是被后来者有意掩埋了。”
一个大胆甚至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那场大战之后,佛主弟子创建‘大天空寺’,必然携带了关于‘天外魔神’最核心的机密,甚至可能负责看守部分被封印的魔神残魂。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寺中后人对于这股‘被看守的力量’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坚守祖训,视其为必须镇压的禁忌。
另一部分人,或许在权力、理念或贪念的驱使下,萌生了别的想法——比如,研究它,利用它,甚至……与它交易。
“内乱。”梵空皱眉,嘴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只有一场惨烈到足以摧毁一切记载的内乱,才能解释‘大天空寺’彻底消失和被历史抹除的原因。胜利者(或几股势力)瓜分了寺产、典籍、乃至……被封印的魔神残魂,然后各自建立了新的寺庙,并默契地将那段不光彩的、或许也极其危险的过去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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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摩云寺深处的禁忌,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秘密,而是初代祖师从‘大天空寺’带走的‘战利品’——一份被封印的魔神残魂!” 这个结论让梵空心脏狂跳。其他三大寺呢?珈蓝寺的“涅盘泉”底,是否也镇着什么?悬镜寺的镜阵核心,寂音寺的无声钟下……是否都藏有类似的、不能为人知晓的‘根基’,或者说是‘底蕴’?
历代住持讳莫如深,不仅是畏惧魔神的力量,更是畏惧各自起源的真相——他们的道统,可能始于一场背叛与分赃。
而那个声音说“你只是我的一个备用选择”……这意味着,各大寺历代住持,是否也有人像他一样,在寺庙陷入危机时,被这低语诱惑,最终却失败了……或者,成功了,但付出了无法言说的代价?
“它需要容器,需要媒介,需要有人帮它……挣脱束缚?”梵空感到一阵眩晕。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为拯救寺庙而行的一招险棋,此刻却惊觉,自己可能正踏进一个跨越千年的、针对历代摩云寺住持的黑暗陷阱。那道门后的存在,在漫长的囚禁中,早已学会了耐心和蛊惑。
“不行,不能只凭猜测。”梵空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验证,而验证的方法,就在即将到来的“四序会”。
他必须重新审视无戒此行的任务。不仅要观察,更要嗅探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在各寺留下的、极其隐秘的痕迹。
珈蓝寺的古老戒律中,是否有关于“不得探究泉眼之渊”的绝对禁令?
悬镜寺的星图秘典里,是否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标注着绝非星辰的、宛如封印的符文?
寂音寺那永远不变的沉默,是否正是在掩盖某种需要绝对静默才能不惊动的存在?
梵空望向山下翻滚的云海,目光清透。他有些明白了,此刻的困境——摩云寺的衰微,不过是这场千年遗祸在当下的一个脓疮爆发。
他转身快步走回禅房,研墨铺纸,用只有历代住持与亲传弟子之间才懂的密文,给无戒写下第二道指令。其无关权势争夺,而是关乎生死起源:
“抵珈蓝,寻《初代寺志》原本,观其序章有无涂改、撕页。
访悬镜,问执星长老:‘星空可镇邪乎?’观其色。
近寂音,细辨其钟体基座梵纹,与吾寺‘禁门’之纹相比对,绘其图形。”
写完,他仔细封好,唤来一位修为尚可的弟子,指令其连夜下山,务必在无戒抵达珈蓝寺前,将此信送到。
做完这一切,梵空再次走向那扇玄铁之门。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困惑或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探究。
“如果这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棋局,”他对着门后无形的存在,低声自语,“那我至少要知道,自己究竟是棋手,是棋子,还是……棋盘本身。”
门内,一片沉寂。
地底深处,那团被镇压的光似乎有感……微微波动了一下。
狂风从观星崖呼啸而过,卷起无数尘埃向远方,也卷动着西域上空的暗流。四寺共感的日子尚未到来,但一场源于真相追寻的风暴,已从这云巅之上,悄然酝酿。
……
“你……似乎知道了点什么。”那团光有了反应,这次的声音很怪,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你的感觉倒是敏锐。”或许因为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梵空的心里不再如从前那般畏惧,“我刚才出去想了想,‘你’应该就是当年那肉身陨落的天外魔神,而这光团里,如果没有猜错,里面就是你的部分神魂。”
“呵呵……嘿嘿……”一阵怪笑传来,“还行,不算太愚蠢。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并不是我的感觉敏锐,而是你身上有我的一部分力量,它本就属于我,所以……你想什么,干什么,很有可能被我察觉到。是不是很意外?被随时窥探的感觉有没有让你的内心不安?”
“的确!”梵空点头,“从此后都要小心翼翼,是人都会讨厌这样的感觉……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也算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没明白,还请不吝告知。”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这关系到西域佛教的生死存亡。”
“生死……”光团似乎扭动了几下,“我现在到底是生还是死?你们这些蝼蚁的生死又关我何事?”
“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产生了这样的危机,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梵空皱眉,厉声呵斥。
“该死!”光团似乎愤怒了,不停地膨胀,缩小,扭曲着,咆哮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你这蝼蚁,怎么敢对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你必须要接受惩罚!”
“呃!……啊!”梵空身体一僵,双眼翻白。那种感觉又来了,先是浑身冰冷,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接着神魂开始止不住的颤栗,一种被剥离般的剧痛袭来,整个人瞬间处于昏迷的边缘,逐渐失去自我意识,脖颈上的黑线快速地蔓延到了耳根之处。脑中不断出现各种幻象,眼前的光团一会化作了师父严厉的模样,一会又变成了母亲慈爱的面孔……石室消失了,儿时村里那条街道出现在眼前,自己正和旁边一个叫小丫的女孩一起奔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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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四周的镇魔经文几乎同时亮起,仿佛有无数僧侣正在低声吟唱——唵嘛呢叭咪吽……唵阿惹巴扎那谛……六字大明咒与文殊菩萨心咒几乎同时响起,不断涤荡在石室空间与梵空的脑海之中。
“啊呜!——”光团发出了惨叫,扭曲得更为厉害,狂吼出声:“该死的秃驴!该死的秃驴!我饶不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让你们魂飞魄散!——”
梵空心智稍微清明,七窍流血,急忙跌迦而坐。伸手急点心口三处大穴,护住心脉。随后一掌拍向百会,浑厚的掌力倾泻而下,止住黑线继续往上侵蚀,口中大声颂唱《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啊!……嗷!……呜!”光团似乎疯狂了,挣扎的更为厉害。
八部天龙神像金光大冒。
“滋……”光团冒起了阵阵青烟,停止了挣扎,狂吼也变成了一个女声无助的哀求,似乎有些虚弱,“让他们停……停……别念了。”
“呼……”梵空呼出胸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那团光看了半天,嘿嘿一笑,“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到头来还不是要求饶?”
“我输了……”一个男子温和的嗓音出现,“技不如人,又被困囚笼,没得选择,你想要的什么尽管说,我都会满足你。”
“又想来诱惑?我不会上你的当……”梵空咧嘴笑了,“你给予的越多,我就会越容易失控。而且我还发现,离你越近,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我在外面时不时也会爆发心魔,但没这般厉害。”
“啧啧,你真是太聪明了!”光团赞叹道,“不愧是摩云寺的住持,能观心破妄,明察秋毫。”
“我只问你两件事儿,希望你如实告知。”
“这算不算交易?”光团问道。
“要不要把刚才的再来一遍?”梵空毫不掩饰地威胁,“你曾经或许很强,超乎我想象的强……不过现在,身为阶下囚,就应该有相应的觉悟。”
“你在威胁我?”光团似乎又怒了,声调拔高了几分。
“那又怎样?”
光团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行!”
梵空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