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对手居然是个和尚，这让沈浪大感意外。
一身灰色粗布僧衣，广袖束腿，婴儿拳头大小的佛珠挂在脖子上，国字脸，浓眉大眼，手里一根齐眉铜棍，往擂台上一拄，响声沉闷。
与前几场的对手不同，这和尚并不急于过招，而是执礼相见。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无戒，见过沈施主。”
“嗯？我们见过么？”沈浪看了看对面并无戒疤的头顶，心里非常疑惑。因为脑子里绝无任何任何跟僧人打过交道的印象。
“我见过你未见过我，”无戒微微一笑，“从比赛开始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第二次比赛听那问剑阁的女子喊你沈公子，自然就知道施主姓沈。”
“大师有何见教？”沈浪双眼微眯，擂台的规矩就是不报真名，上台都用代号，这和尚坏了规矩，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施主不必担心，”无戒见对方面露不善，心知为何，依旧笑意不改，“这天下姓沈的何止千万，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确定一下而已，欲与施主结个善缘。”
“既然如此……”沈浪冷笑，“你也报上真名，让我看看你我有没有这个缘分。”
“阿弥陀佛……”无戒犹豫片刻，抱歉道：“过往红尘俗事皆已忘却，不提也罢，还望施主见谅。”
“口是心非！”沈浪嗤笑一声，“身在红尘中，忘却红尘事？既已忘却，为何却又来参加这夺宝大会？无论是看中了那宝贝，还是别有企图，你的身心都还在红尘之中。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和尚，整日游走四方，口诵佛号，是真想济世安民还是别有用心……”
“……太敷衍了，哪怕你就报个假名字，说不定我都信了你。佛门的‘不妄语戒’看来对你没有任何作用，到还真应和了你那法号‘无戒’，既然什么都戒不了，为何还要摆出这副虚假姿态？”
无戒低头不语，眼神阴晴不定，脸色铁青。此次奉命前来参赛，正是想一睹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宝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顺便再试试能不能度那么几个‘有缘人’皈依佛门……百姓倒好对付，不想遇见了中原的武者次次碰壁，要么就是不给好脸色，要么就是言语尖酸，实在让他有些忍无可忍。但想了想师兄对自己的嘱咐，于是强压了心头的怒火。
“沈施主误会了……”无戒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和，“贫僧来自摩云寺，游走四方就是想广结善缘。方才言语不当，还望施主海涵。”
“大师这‘海涵’，怕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既然心不诚，又何必强求什么善缘？”沈浪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佛门讲求明心见性，大师连真名都不敢示人，又如何谈得上‘善缘’二字？倒不如痛快些，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无戒被这番话说得脸色由青转白。他行走西域各国时，凭这身僧袍无往不利，何曾受过这等直戳心窝的质问？中原武者，果然如师兄所说，尽是些难缠的角色。
“沈施主既如此……”无戒终于卸下伪善的面具，眼神锐利起来，“那贫僧便直说了。我看施主根骨不凡，与我佛有缘，不知可愿随我往西域一行，聆听佛法真谛？”
“有没有缘你说了不算，”沈浪眉头一皱，对眼前这和尚的企图更加怀疑。他上前一步，拔刀直指，“既然归了三宝，就别在红尘里徘徊了。你若做不到，我就帮你……”
话音未落，‘庚离’携带五分蛮力，破风呼啸，朝无戒当头劈去。
无戒见这一刀声势吓人，也不敢再分心说话，手中铜棍一横，向上格挡。同时右脚尖蓄力内扣，只等这一下架开了攻击，对方露出空门之际，拧身侧踢腰腹。
“铛！——”金铁交击，声音震耳。
无戒只觉双臂发麻，顿时心中大骇，放弃了刚才的攻击意图，就想向后急撤。可腿还没向后迈开，眼前一花，第二刀随之袭来。
“铛！……铛！……铛！”沈浪继第一刀后，又连续砍出三刀，每次速度力量都加上一分。第五刀，他腾空而起，从上往下一个正正的竖劈。
无戒接连向后退了四步，头晕耳鸣，虎口绽裂，双臂发麻脱力。还未等喘息换气，第五刀已经到了头顶，只能咬牙吸气，举棍再挡。但因旧力已尽，新力未继，只能双膝快速弯曲，想借势卸力。
“铛！……噗通！”这一次刀棍相击的声音特别响，但无戒什么都没听见，只觉眼前一黑，重重跪在了地上，晃晃悠悠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软绵歪倒在地。
沈浪挽了个刀花，‘庚离’归鞘。
从人群里迅速走出两个和尚，到了台上也不乱看，只是默默地把无戒抬了下去。
裁判大声宣布获胜结果，告知台下观众，丙字擂台最后一场比赛结束。随后朝沈浪一拱手：“还请这位英雄明日午时，前来铁雨门，参详宝物。届时罗门主会备下盛宴，款待众人。”
“多谢！”沈浪抱拳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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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众人愣了一会，随之欢声雷动。之前两人在台上实在啰嗦，磨叽着不打，已经引得大家不满。本以为是旗鼓相当的一场，却不料被一个惊艳的五连斩直接结束战斗，众人脑中回想着那五刀，除了震惊，更是佩服的不得了。
沈浪面带微笑朝擂台下走去，铁雨岚护在阶梯处双眼凶光四射。冲上前来的大小娘子只能急忙停住脚步，挤做一堆，面红耳赤地不停嘶喊，同时把手里的汗巾，香囊，团扇等物一股脑地朝倾慕之人丢去。
“公子！”
“黑衣公子！”
……
俊俏的公子信步向前，尽职的护卫跟在身侧，不时把飞近的物件给挡开。
一团粉红飘了过来，铁雨岚伸手抓住，抖开一看，居然是个肚兜……气的她双眉倒竖，随手揉成一团，又给砸了回去。
“多谢！多谢大家这几日的陪伴！”沈浪骚包地朝娘子们甩了个飞吻，抬手一指：“我…爱…你…们！”
“啊！……啊！”一阵尖叫过后，竟有两位女子直接晕倒在地。
铁雨岚撅着嘴，伴在身边走了好一会，到了稍微僻静之处小声开口：“公子，我爹传消息过来了，下届的夺宝大会得主持方已经定下，听雨轩，皇甫昊。”
“知道了。”沈浪点了点头，心里有点纠结。
“我爹说要想赚钱动作就快些，免得那些好生意又让别家抢了过去。在消息还未彻底扩散之前，咱俩的身上的银子到是可以盘几家铺子，我爹那边看能不能弄家酒楼过来，明年这时候稳赚不赔。”
“这个嘛……先不慌。你到时候让你爹再帮我打听一下皇甫昊何时启程返回，要是走哪条路线也能搞清楚……嘿嘿，那最好不过。”沈浪看着铁雨岚尴尬地笑了笑。
“公子？！你……难道……”铁雨岚瞪大了眼睛。到了这时候，再不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自己可以跟大傻子站一块了。
“一开始没说，”沈浪背着手，双眼望天，“就担心会把你牵扯进来。可现在不能不说，你和你爹要是去盘了铺子酒楼，怕是要血本无归。要是我得手了，哪里还有下次的夺宝大会？”
“我一会儿就去跟我爹说，”铁雨岚用力点头，随即转头看着沈浪，目光诚恳：“不知我能帮到公子什么忙么？”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铁雨岚莫名其妙。
“财路很有可能被我从此后就断掉了。”
“公子给予我和霸拳宗的，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衡量。这些财物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我能不能问问，您要那东西来做什么？说是宝物，可整不明白就是个废物摆在那里。”
“这是本公子的一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沈浪朝铁雨岚笑了一下，“说不定日后再见，我心情一好，就会说给你听。”
“还能再见么？”
“也许吧。”
“大会结束后，公子打算去往何处？”
“原本打算北上都城逛一逛，然后……我想去玄离顶看看我那朋友。”
“嘶——”铁雨岚倒吸一口冷气，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您要去……那太危险了。”
“四处游历嘛，哪能随时都图个安逸。实在危险就跑，我有啥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没问题的。”
“这倒也是。不过，您刚才说原本……”
“我现在考虑要不要多留一段时间，万一南疆训蛊师再次出现，就怕还有其他的高手跟着，想帮你们应付一下。”
“那两个训蛊师和五个活尸一死，他们现在哪里还敢轻易露面儿，都躲着呢。什么时候再次出现，谁也不知道，难道您就这么一直等着？几大宗门现在也低调得很，估摸着大家都能安静一段时间。”
铁雨岚想了想，继续说道：“霸拳宗现在跟问剑阁结了盟，后面又有太上无极宫支持，就算真出了情况，我们能扛就扛，扛不住躲就是了，拖延时间等待上宗援手就行。面对危险困难，更能体现结盟的意义，也能彼此验证是否真心。再说了，就算这次您能帮我们，那下次呢，更往后呢？您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么？该来的始终要来，该面对的绝对无法回避，您那句话说得好，只要我和爹在，霸拳宗就在，我深以为然。所以啊，您就别担心了，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就好。”
“咦？没看出来，”沈浪笑了笑，“你居然比我还通透。”
“都是跟在公子身边学来的，只得了些皮毛，经不起您这般夸奖。”
“嘿嘿……你这马屁拍的，可真有水平。”
“嘻嘻……我说的都是实话。”
……
一处偏僻的农家院子里，赵横看着刚刚醒转的无戒很是无语，从怀里掏了一粒丹药出来，上前给他服下。
“大师兄……”无戒盘腿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羞愧道：“事情搞砸了。我也没想到，那姓沈的不仅牙尖嘴利，功夫还这么厉害。本想先跟他套个近乎，再过上几招，下来借着交流武学的机会再摸摸他的底，可谁知道差距能有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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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告诉过你，对付中原的武者不要掉以轻心，”赵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接着脸色一变：“还有，不要再叫我大师兄，当年师父把我从摩云寺驱逐出来的那一刻，就跟你们再无关系了。这次让你帮我做事，只是个交易，莫要扯上往日。”
“师父其实早就已经后悔了，只是碍于脸面亲自说不出口，”无戒沮丧说道：“你一走，咱们摩云寺就少了一个强大的战力，其他家不免虎视眈眈……师父说不怪你偷学了摩罗真经，能学会，那是你的天赋使然。所以让我们出来寻找，只盼你能回心转意。”
“不可能！”赵横摆了摆手，眉头紧皱，“先不说想不想回去的问题。你也知道我做了皇家的三供奉，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了，我当初隐瞒身份才得到了供奉的位置，这已经算是不诚。若是被皇帝知道我出自摩云寺，会怎么想？欺君的罪名跑不掉，说不定还会认为我居心叵测……他很讨厌四处游说的和尚，认为他们夸夸其谈，用心不良。”
“可是……”
“没有可是！”赵横面色一冷，“此事你休要再提，最好给我彻底忘记。我与摩云寺的缘分已尽……当年师父虽然救过我，但我也帮他获取了无数的好处——其中就包括这摩罗真经，那是我用性命拼来的。他自己参悟不透，却也不准许别的人修习，这是何道理？担心终有一天会被踩在脚下么？我学会了又能怎样，他毕竟还是我的师父……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还有……你们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哪里还是以慈悲为怀的僧人，和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江湖人士有何区别？有所求很正常，难道就不能光明正大些？却为何偏偏要像蛇鼠般猥琐行事？皇帝就是讨厌你们这种做事的态度，要是磊落些，他说不定就会准许你们修建寺庙，传经讲道。”
“我们跟皇家接触过很多次了，都被无情拒绝。”无戒一脸苦相，“都是信仰，一个渴求超脱，一个追寻无上，为何太上无极宫高不可攀，而我们却始终被看不起？我不服，师父不服，千万的西域僧人也不服，凭什么？”
“看来我没想错，你们已经滋生了心魔，被执念所困。”赵横点了点头，“但有两件事儿你们做错了。第一，僧人们行走天下，四处游说，无非是为了争取更多的信仰，让佛门光大。可当今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难道你们不知？那是武道巅峰的存在！”
“直接跟他诚恳点，俯首称臣，说出想要的不就得了，无非就是你来我往的一番磋商交易。可你们呢？偏偏要摆出一副清高嘴脸，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做出济世救民，普渡众生的态度……这是谁的天下？需要你们来救济普渡么？连这些最基本的都搞不清楚，你们只配跟蛇鼠一般。”
“第二点……”赵横摇了摇头，嗤笑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去跟莫云岚斗上一斗？面对皇朝的制衡，南疆的问题和北边妖族的威胁，你可曾见太上无极宫有丝毫的不敌或退让，还不是牢牢把控着当前局势，哪一方敢擅自乱动？有点野心可以理解，但那应该建立在一定的实力和基础之上，有多大的本事做多大的事，而不是如你们这般痴心妄想！”
“大师兄……”无戒被说的悲愤欲绝，双眼通红，“你变了，真的变了。”
“没错！我是变了……”赵横笑了一下，“……因为这世道也在变，不能逆流而上，我只能顺势而为。我痴迷武道，追求的是一种极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庞大的资源，每进一步，都需要数不清的资源。而皇帝，能满足我的需要，我也甘心被他驱使。你千万不要给我扣上什么道德或是大义的帽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无戒听了，低头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同样是为了利益，至少大师兄的做法，要比自己磊落许多。
“最后，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很失望。只是让你去探听点消息，却不料被整成这般模样……还真是应了眼高手低这句老话。”
“请大师兄原谅！”无戒挣扎着站起身来，垂首而立，“我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不过有一点还望师兄解惑，为何会对那年轻人如此感兴趣？”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倒是可以说给你听。”赵横来回踱了几步，抬头说道：“一个被玄秘阁怀疑的人，同时又跟太上无极宫，问剑阁，霸拳宗走得很近，你不觉得非常有趣么？他和身边的那丫头虽然都戴着面具，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再如何掩饰，身上的气息却无法改变。”
“你就是为了有趣？”无戒抬起头来，满眼疑惑。
“至少现在就是这样，”赵横笑了笑，“修炼很枯燥，这些年又没有什么能让人兴奋的事情发生。皇帝让我来盯着这‘夺宝大会’，这无趣的差事又不能拒绝，所以就想找点事儿做，分分心……我总感觉好像要发生点什么事儿。”
“请再给一次机会！我尽全力去摸摸那人的情况。”
“不必了，”赵横摆了摆手，“夺宝大会即将结束，你也不一定能再见到他，再说了，遇见了又能如何？说不过也打不赢，又被人抬回来么？不过看在你办事还算上心的份上，之前的交易依然作数。有一处暗中的产业，可以给你们，也能让你和诸位同门温饱有余，不再四处漂泊游走，之后我会派人与你们联系接收。这……也是我最后的情分了。”
“大师兄！——”
“最后一次警告，别再叫大师兄，我与摩云寺……两清了。”
赵横说完，转身离去。
无戒站在原地，双目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