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雨岚依照沈浪的建议，换成了‘小玉’的扮相。重新去买了两套衣装，给二人打扮了一番。
沈浪揭掉了面具，换了身浅蓝色衣服。铁石换了身灰色的长衫，挽了个发髻，戴了斗笠遮住大部分面孔。
三人一路曲折，来到远离镇子的一处树林中，安排好父女二人在此等待。沈浪迅速离去接引程远师兄弟和柳墨叔侄俩。
……
一行人匆匆前行，沈浪，程远，柳墨走在前说话，柳清霜和程远的四位师弟跟在身后。
小六子，大头一人拎了个猪后腿，陈家两兄弟背着案板刀具，手里各捧着两坛酒，柳清霜提溜着两包调料跟着小跑。
“事情就是这样，”沈浪把今天所谓的‘要事’简单地讲了一遍，看了眼程远和柳墨，“你们觉得如何？”
“我无所谓，”程远平静说到：“多个霸拳宗其实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只要他们能站稳立场，可以接受。但是丑话要先说在前头，这之后他们要是再左右摇摆，或是吃里扒外继续跟南疆勾结，就别怪我们到时候下手太狠。”
“这是自然，”沈浪点头，“柳阁主什么意见？”
“程兄既然点头了，我自然没什么意见。”柳墨笑了笑，“其实这对问剑阁来说，是件好事儿。我们现在虽然紧跟太上无极宫，但上宗不可能时时都照应着我们。几大宗门平日那些明里暗里的花样和手段，我们倒是能应付，可有些捉襟见肘。多了一个盟友，也就多了一份助力，我求之不得。但某些认知上我跟程兄保持一致，那就是他们要绝对值得信赖，我对出尔反尔深恶痛绝。”
“这么说你二人都同意了？”
“我没问题！”柳墨爽快一笑。
“能不同意么？”程远撇了撇嘴，“有你在中间来回撺掇，不说别的，这面子我肯定要给。而且柳阁主说的没错，除非是大事儿，平时我们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问剑阁多了霸拳宗助力，自然要轻松许多。铁石能重新认识自我，找到出路，也是好事一件。但我有一点搞不明白，这些事情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为何如此上心？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柳墨自然明白程远话里所指，虽然眼睛看着前方，但嘴角似笑非笑。
“我能有什么问题？”沈浪翻了个白眼，“光明磊落，坦荡如斯！不过是看那铁雨岚心性不坏，在迷途上拉她一把罢了。往小了说，是在拯救一个人；再大点，是让一个宗门迷途知返；如果把我的举动上升到一定的高度，那就是一种大义，为这江湖涤荡污浊，守一份清明。既能助人向善，又能稳固江湖秩序，何乐而不为？说简单点儿，这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再说了——程远师兄你方才不也表明态度了么，要给足我面子，这么大个脸抛过来，我还不得双手接住？”
“好家伙！……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明明是自己爱管闲事，倒成了替天下分忧……”程远指着沈浪，哭笑不得，好一会后摇头叹气，“我很少服人，但对你，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知道你整治小师妹的手段高明，谁知真正跟你对上了，也是一败涂地。”
“都是师兄承让，我顺杆往上爬。”沈浪嬉笑一句，程远闭口扭头，不想再跟他说话。
“其实吧，”柳墨眨了眨眼，开始给沈浪挖坑，“我要是年轻上那么二三十岁，见了铁姑娘肯定魂不守舍。程兄你想想，她要身材有身材，人又长得漂亮，关键是还会变换不同的样貌。这一般情况下，男女在一起待久了，彼此过于熟悉后，长长是相看两生厌。可铁姑娘不会让人感到厌倦啊……这简直不能想，啧啧，真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
“柳阁主——”沈浪把脸一板，“莫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堂堂问剑阁，立于天地间，背着‘问心’，还想着给人下套使阴招，你就不怕剑心蒙尘？”
“这……”柳墨一愣，点了点头，甘拜下风，“好一句‘剑心蒙尘’，实在佩服！”
程远见柳墨跟着吃瘪，心情好了很多，“如何？柳阁主，见识到厉害了吧？”
“刀快嘴利！对上匹夫用刀，对上酸腐用嘴。”柳墨朝沈浪抱了抱拳，“这天下还有沈公子不能去的地方么？”
“哈哈哈！”沈浪大笑，指着程远，柳墨，“对上你二人，我刀嘴都要用！”
“你想好了再说行不行……”程远瞪着柳墨，“怎么把我也拉坑里去了？我酸？我迂腐？我像个匹夫么？”
柳墨挠了挠后脑勺，异常尴尬。本想引沈浪进套调笑一番，却不想把程远和自己绕了进去。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三人相视大笑。
柳清霜跟在后面有一段距离，眼见前面三人热闹，自己却有点无聊，无奈撇了撇嘴。再看看一同行进的四位师兄，想了想，找了个话题开口解闷。
“几位师兄，我听说沈少侠……有一位道侣，也是你们太上无极宫弟子，能不能跟我说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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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和陈家兄弟一听这话，都默默地跟柳清霜拉开了距离。谁敢在背后嚼师姐的舌头，除非不想混了。
小六子年龄小，危机感就少，自然侧目接话。
“柳姑娘，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知道，那位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她，漂亮么？”
“沙师姐长得是真好看，就算瞎子都知道。个子高挑，嗯……比你要高半个头吧。跟沈公子一样，喜欢扎个马尾，鹅蛋脸，丹凤眼，一笑脸上还有酒窝。”
“瞎子都知道……为啥？”柳清霜瞪圆了双眼，有些懵。
“我就跟你说吧，”小六子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太上无极宫上上下下，除了师父和几位师叔，还有宫主和他的关门弟子之外，其余近千位师兄师姐们，谁敢说她半句坏话？就连镇上的瞎子老刘，你只要问一句沙师姐漂亮吗？他肯定使劲点头。师姐的那种漂亮，既在眼中，更在心里——嘿嘿，因为大家都怕她。”
“她……她……”柳清霜目瞪口呆，“她这么霸道……不不，这么厉害的吗？”
“哎？柳姑娘，你说错话了哟。”小六子斜眼看了对方一眼，握了握拳头，“沙师姐那不叫霸道，也不是单纯的厉害，那是一种‘帅气’！别人不敢做的事儿，她都敢。别人不能说的话，她都能说。别人奢望的东西，她也能轻易就得到。谁要是不长眼被她给盯住了，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沈公子之前救你们问剑阁的过程里用的那‘繁星’你知道吧？”
“知道啊。”柳清霜点了点头，“那是太上无极宫闻名天下的利器。”
“要是把沙师姐给惹毛了，她都敢丢出来炸人的。什么半夜里砸石头，堵门不让出屋子，痒痒粉，麻痹毒药……就她那些手段，你遇到怕不怕？”小六子说到这里，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怕！”柳清霜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即不解问到：“她这样做……难道不会被责罚么？”
“会呀！”小六子点了点头，“情况严重了就会被关几天，面壁思过。稍微轻点就不准下山采买游玩，如果事儿不是太大，五师叔就不给钱买零食吃。”
“啊？这叫责罚么？”柳清霜简直无语，“你们那五师叔……也，也太惯着她了吧。”
“可她有这资格啊。”小六子一脸羡慕道：“五师叔除了机关符箓，在丹道上也颇有心得，而沙师姐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那就意味着沙师姐一旦出师，就会完全继承五师叔的衣钵，太上无极宫的机关符箓一类将会完全掌控在她手里。最了不得的是那座道场——她是唯一合理的继承者，那可是数不尽的资源和财富。”
“嘶——”柳清霜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毫无可比性，颓丧的同时，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她被师父如此庇护，又有着那般广阔的前途……就不会遭人嫉妒，或者仇视么？”
“柳姑娘，你想多了。谁会去嫉妒沙师姐？或许有人被她欺负心怀不满，但绝对不会是你说的这个原因。五师叔那身本事，除了她，根本就没人学得会。以前听师兄们说起过，他当年为了寻找传承者，几乎走遍了这个天下，就挑出了沙师姐这么一个，可想而知，他那套学问究竟有多难……”
“跟练武不一样，得用这儿。”小六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有足够的智慧，根本就理解不了。五师叔授课时我也去听过几回，总是半途就睡着了，因为根本就听不懂。”
“这么说的话，你那沙师姐肯定是绝顶聪明。”
“聪明都不管用好不好？太上无极宫聪明的人多了去，谁学会了？那是需要要天赋的，而且是特定的天赋。具备沙师姐那样条件的，说是百万中无一好像都不过分。”
“唉……”柳清霜重重叹了口气，有些自言自语，“比不了，根本就比不了。”
“你跟沙师姐比个啥？这不是自寻烦恼么……”小六子眼神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沈公子，那位铁姑娘也是。就你们看他那眼神，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我……我……”柳清霜眼神瞬间慌乱，耳根都红了。
“别想狡辩！”小六子双眼望天，“别看我虽然年纪小，懂得事情绝对比你多。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遮掩个啥？不过你这喜欢……多半没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的。”柳清霜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就好，感情这东西不能勉强。拿得起，也要放得下，不然得不到解脱。闷久了，心境就会出问题。”
“多谢师兄指点！”
“师兄？我比你小好不好？可别把我喊老了。我叫冯志，你也可以喊我小六子。”
“不敢！不敢！”柳清霜急忙摆手，面露惶恐。
“有啥不敢的？”小六子嗤笑一声，“名字不过就是皮囊上的一个标注，叫什么都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深怕冒犯了我们，被怪罪。其实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根本就不了解太上无极宫，仅有的那点见识，也是因为屈服于武力之下形成的。你们看到的，只是它作为‘天下第一宗’的威严和力量，觉得我们高高在上，动辄就能决定他人命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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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正确，但柳清霜听了，没敢说话。她抿了抿嘴唇，这确实是江湖上对太上无极宫最普遍的认知。
“但我告诉你，”小六子收回望天的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太上无极宫真正的核心，反而不是这些。宫主教导我们，力量是用来‘守护’和‘指引’的，不是用来‘威慑’和‘压迫’的。程远师兄之所以愿意为问剑阁说话撑腰，就是因为这个……”
“……我们下山行走，师父常说，不要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见了值得帮的人就帮一把，遇到不平事就管一管，但千万别想着让人家感恩戴德，更别仗着身份瞧不起人。因为我们手中的力量，并不是傲慢的资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小六子的声音不大，却如一记重锤，敲在柳清霜的心上。她忽然想起叔叔柳墨曾感叹过，说太上无极宫能屹立千年不倒，绝对不是只靠单纯的武力威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此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看沈公子，”小六子朝远处沈浪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帮霸拳宗，可曾要求过什么回报？他救过你的命，可曾在你眼前摆过半点挟恩图报的样子？在他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值得帮就帮，该揍就揍。他虽不是我太上无极宫弟子，行事却比许多人都更契合我派‘明心见性，道法自然’的宗旨。”
柳清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沈浪正与程远说话，笑着的侧脸显得格外分明。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让自己始终忘不掉的男子，骨子里秉持的正是小六子所说的那种纯粹的道义——不为名利所困，不为得失所扰，只凭本心行事……这，才是真正的洒脱自在。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小六子笑嘻嘻说道，“所以别在那么拘谨了，随意些。咱们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哪来那么多规矩？”
“朋友……”柳清霜有些困惑，“可是我们毕竟只是……附属宗门，朋友……”
“附属宗门怎么了？就算你们要按时供奉，有时候还要按照命令行事，”小六子打断她，眉头皱起，“可谁规定附属宗门的人就不能做朋友了？我问你，朋友是论身份地位交的，还是论脾性相投、真心实意交的？沈公子把你们当自己人，程远师兄也认可你们，这就够了！你要是再这么看重尊卑上下，未免有些失了问剑阁的威风。”
柳清霜被他这番话震住了。在她从小接受的认知里，上下宗之间等级森严，尊卑有序，“朋友”这个词实在太重，重到她不敢轻易去想。
可看着小六子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突然动摇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释然，露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笑容，“好，小六子……朋友。”
“你看，这不挺好？”小六子也咧嘴一笑。
柳清霜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横亘在两大宗门之间的那堵无形高墙，正在少年的这一笑中悄然崩塌。